第二十章

炎炎酷夏,医院的病人多到像煮滚的沸水,没有人要去关火。 天太热了,就算下雨,每颗雨珠里都有火在烧,乱七八糟的疾病、乱七八糟的欲望都跑了出来。 中暑、腹泻,发热、心悸、晒伤。 车祸的、骨折的、乱吃东西的、到处发疯的。 “打架啦!打架啦!” 外面走廊传来不知道第几次的尖叫,一群人的脚步声冲过来冲过去的,会诊室里的李牧星见怪不怪,淡定继续问诊。 夏季的高温和闷湿,让老年人容易心力衰竭,李牧星这个礼拜的病人几乎都是上了年纪的。 有些爱凑热闹,有一个走路还得拄拐的老奶奶,一听有人打架,腿脚立马利索,李牧星才从病历抬起头,前面的椅子早空了,老人家已经跑到门边看戏去。 幸好今天的老爷爷神闲气定,只是呵呵笑了两声,泰然评价: “哎呀,这个像疯狗一样的季节。” 当晚下班,在医院门口看到郞文嘉时,李牧星空白一片的脑袋,这句诗意的话彷佛在眼前瞬间具象化。 摇曳的树影有成群结对的犬群在奔跑,它们携着晚风跑过她的身边,还带着动物毛发似的干燥感,靠坐花坛的郞文嘉,翘起的大长腿晃晃悠悠,也像狗尾巴一样。 真是个疯狗一样的夏天。 “你在这儿干嘛?” 李牧星走到他的跟前,惊讶发问。 不知为何,她有种预感,郞文嘉在等她,可能是因为他们远远对望,这个人就朝她招手了。 靠近了,发现他今天的笑容格外灿烂,也像小狗一样。 “李医生,你快看,今天的月亮特别美。” 李牧星顺着他的指尖仰头望去,天上的满月饱满且澄亮,银灿灿的一圈光辉,千条万缕的云朵飘过,亮得像有条小河在天空流动一样。 “我看到时很想告诉你,让你下班时记得抬头看,可是我又忘了跟你拿微信,打电话又怕你不接,刚好没事做了,干脆就走来医院亲口告诉你。” 李牧星惊掉下巴,不敢置信地指了指他的脚: “走的?你从摄影棚走来医院,就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郎文嘉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其实也不远,就20个红绿灯、一座教堂、四家面包店、两间小学。” 他站起身,拍拍衣服,说道: “不过,你有空的话,或许我们还可以散散步,聊聊天,慢慢走回去。” “……你知道这里走回小区有多远吗?” “大概要经过十八个红绿灯、三座公园、还有一个消防局吧,如果你喜欢,我们还能经过温川。” 太荒谬了。 李牧星的眼神像在看神经病一样,郞文嘉还是笑脸盈盈,双手插兜,身子轻晃,等她回答。 这种随便的邀约,太荒谬了。 而且书上说过,男人约你,要拒绝两次,第三次才点头。 所以,一定要拒绝,狠狠的拒绝。 天气太热她要吹空调,她拒绝! 月光下散步聊天好老派,她拒绝! 李牧星拉紧包包的带子,一脸严肃,迈步向前,越过郞文嘉,说: “还等什么,走吧。” 好的,在心里拒绝两次,第三次可以答应了。 她大步走在前面,顺便拢拢头发,遮住发红的耳朵。 郞文嘉的脚跟像跳舞一样,转得很优雅,走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 “李医生的车呢?” “今天没开。” 两人刚好走过停车场,很有默契地对里头那抹鲜艳的柠檬黄视而不见,满月这么亮,谁看得到呢? 天太热了,真的什么病都跑出来。 李牧星觉得她和郞文嘉也患了病,可能叫满月综合症或是仲夏夜癔症之类的。 他们竟然真的在散步,在走很长很长的路,聊了很多很多的天。 郞文嘉没说谎,从医院走到小区,的确会经过十八个红绿灯、三座公园、还有一个消防局。 可是他漏了两家水果店、六间咖啡馆,还有一辆冰淇淋餐车。 郞文嘉表示很抱歉,买了餐车的最后两支冰淇淋赔罪。 “开心果和莓果,李医生要哪个?” “莓果吧。” “我猜中了,李医生很喜欢酸酸甜甜的口味吧。” “才不是。” “嗯?” 李牧星舔着冰淇淋的尖尖,自顾自走在前边不理他。 是知道你喜欢吃坚果啦,看,冰淇淋拿到手就咬掉了一大口。 他们穿过一棵又一棵缠满彩灯的法国梧桐,在冰淇淋融化前,说起小时候喜欢的雪糕牌子好像倒闭了的话题。 一路上,他们看到什么,就聊什么。 看到载满人的公交车,他们聊坐上去后的最后一站会是哪儿? 看到卖豆花的小夫妻,他们聊甜豆花到底是谁在吃? 看到骑自行车的年轻人,他们聊那部外星人和小男孩飞过满月的电影。 哦,话题又绕回了月亮,他们今夜聊最多的就是月亮。 补习后和小伙伴一起回家时的月亮,晚自习时窗外树梢上的月亮,搭飞机时几乎就在旁边的月亮,徒步旅行时永远垂在面前仿佛指引的月亮。 李牧星最惊讶的是,郎文嘉竟然没拍过月亮。 “因为太漂亮了。我也不是看到什么都想着按快门,有时看到太漂亮的事物,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静静欣赏。” “嗯,我也没拍过月亮,不过纯粹是因为我不会拍照。别人都这么圆,我的只有这么小。” 她比了一个手势,又沉思片刻,说这个手势在韩国会被枪毙,郎文嘉哈哈大笑。 这一定是满月综合征又发作了,症状包括不限于以下: 心情欢畅,见到的每张脸都是欢声笑脸,幸福满满,高脚架和斑马线都变成彩色,有星星在跳跃。 侃侃而谈,说出很无聊很琐碎的内容也不会有负担,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那就撒谎吧,就算被轻易识破,说的人不会有罪恶感,发现的人也不会生气,笑一笑,下一个话题已经赶赴舌尖。 同时还会伴随一些感知上的变化,忘记了这世上还有手机、短信、朋友圈这些科技产物,也忘记了数字、时针、分针这些用来丈量时间的仪器,徒步走了五公里,身体也无明显的肌肉酸痛感;同时味觉敏感性短暂性增强,摄入的食物被主观评价为格外美味。 李牧星大口吹气,含住汤勺,将馄饨连同清汤一起吞下肚。 快到小区时,郎文嘉问她肚子饿吗,带她拐了弯,走了长长的斜坡,找到小巷子里的一辆古早馄饨小车,老奶奶守在旁边,木抽屉拉出来,摆满薄皮红肉的小馄饨。 汤底是加了点味精的白菜汤,馄饨下锅,再放点肉馅烫熟,热气腾腾的一碗就放到眼前,李牧星大概是饿了,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馄饨。 吃到最后一颗,铁制的汤勺举起,她却迟迟不吃,只是盯着渐冷的汤水从边缘一滴两滴往下落。 “突然有点不舍得。” ---- 出门ing。 此章灵感来源于李维菁的诗《老派约会之必要》,与其说是灵感来源,不如说是拙劣的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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