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李牧星的手抖了一下,馄饨差点掉回碗里。 谁?谁把她的心声说出来了? 对面的郎文嘉已经吃完了,手指握着勺子在碗中绕圈打转,底部浅浅的汤水到影着月亮。 他抬起眼,眼眸像河底石子一样滟滟晶亮,望向她说: “以为很长的路,好像也没多长,一下子就结束了。” 李牧星吃下最后一颗馄饨,细嚼慢咽,低低嗯了一声。 她也看到了月亮,在碗底,塑料碗罩着塑料袋,满月弯曲在折痕里,还沾着几颗葱花,可它还是很美,满月在哪里都是美的。 就像眼前的郎文嘉。 他刚刚接了一个工作电话,走去不远处的路灯下接听,顺手点起了烟,斑驳沉郁的光线像发黄的玻璃樽,罩住烟雾中的男人,就算背景是破败晦暗的居民楼,他依然俊美得像上世纪华丽颓靡的电影海报。 到了小区,李牧星说: “郎先生,有机会,再一起散步吧。” “可以啊,就明天,怎么样?” “别说傻话了,你哪还有空,听说你的档期都排到明年了。” 李牧星当他在说笑,只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没发现郎文嘉的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笑意从眼底漫出,泪痣都快飞进下眼睫毛里。 隔天医院大堂,李牧星见到穿着志愿者背心的郎文嘉,震惊得张大了嘴。 他昨天等她时看到海报,直接报名了。 “你在这儿干嘛?”李牧星又问出似曾相识的问题。 “啊,我昨天忘了跟你说。”郎文嘉假装才想起的样子很做作,“这一个月半是我的假期,突然很想做公益,干脆就来服务医院的民众吧。” 橙色背心一向俗气,唯独穿他的身上,人和衣服互相衬托得鲜艳明亮。 李牧星看得目不转睛。 “顺便也可以等李医生下班哦。” 她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李牧星还特意排开夜班,以前逢年过节,都是她揽下值班,让其他医生能跟家人过节,攒了很多年的人情终于派上用场。 不止是昨天和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他们都是散步着,越过半个城市回家。 十八个红绿灯、三座公园、还有一个消防局,两家水果店、六间咖啡馆,还有一辆冰淇淋餐车,数着数着,又多了一间倒闭的五金店、四间没开的早餐店,还有一家招牌很隐秘的酒吧。 有一晚太闷热,他们跑进超市里吹冷气,从生鲜区走到生活区,吃遍所有试吃品,路过什么玩偶都要捏一捏,中途郎文嘉还趁一个妈妈在和别人谈天,拿起鲨鱼玩偶,小小声对着婴儿车里的小孩子唱起Baby shark, doo doo doo doo doo doo。 最后走累了,他们干脆坐在家具区的沙发,观看展示用的电视机播放的动画片。 郎文嘉说他小时候不爱看动画片,反而是上大学无聊和室友一起看了《驯龙高手》后一发不可收拾,空闲时间都是在看动画片,还因此和当时的女友分手。 “在上大学前,我没进过电影院,也没看过几部电影,进了医学院也没什么时间,只有在回宿舍睡觉前会看一集《康熙来了》” 李牧星也分享起大学时的观影爱好。 “我到现在都很喜欢小S,我觉得她把我这辈子想说又不敢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例如?” “例如开会的时候遇到啰嗦的领导,我都想用手机播放她的那句‘不要再岔题了!就跟你说已经六十分钟了到底想怎样’还有那句‘我的人生哲学就是早收工’。” 她连神态和语气都模仿出来,郎文嘉歪倒在沙发扶手,笑到肚子疼。 闭店送客的广播响起,他们恋恋不舍地起身。 离开前,郎文嘉说要上厕所,回来时带了一罐新西兰蜂蜜给李牧星,说听到她今天有点咳嗽,让她睡前可以喝一勺。 接过袋子的手指麻麻的,隔天李牧星收到以前一个病患送来的两大箱苹果,是自家种的白水苹果,果大色艳,汁多松脆,一箱分给了其他医生和护士,半箱留给自己,剩下半箱装成满满一袋给郎文嘉当回礼。 可他好像不怎么喜欢。 An apple a day keeps the doctor away. 他这么说,把苹果拿在手上抛上抛下的,李牧星不明白。 “保持健康不好吗?” 苹果又一次落下,稳稳落在郎文嘉的掌心,他侧头瞄了她一眼,眉眼翘翘的。 “可是我不想远离李医生啊。” 说完,咬了苹果一口,牙齿咬进金黄的果肉,声响尤为清脆。 李牧星的指尖又烧起来那股麻意,假装听不懂,快步往前走。 “你知道吗,其实我们这种散步的方式,有个特别的叫法。” 每晚回家的路线都有所偏差,某天,他们拐进一条种满合欢花树的小巷,粉色绒球状的花在晚风之中轻盈飞舞,郎文嘉突然这么问。 李牧星方寸大乱。 一男一女,每晚散步,还能有什么叫法?不就是约……约,约…… “叫作City Walk。” 郎文嘉回头看向她,笑着揭晓答案。 “现在网路很流行这种说法。” 李牧星沉默地闭了下眼睛,面颊发热,气鼓鼓急步往前走,郎文嘉掏出手机,在身后科普起来: “这是一种在城市中随性地走,不赶时间、不设定目的地,专注于感受城市气息、发现细节之美的慢节奏生活方式。” 谁在乎啦! 李牧星身边的每个人都在谈论今年新来的志愿者。 病房里,妇女抱着两岁的女儿来探望妈妈,说这个小鬼明目张胆一直盯着楼下的帅哥看,人家发现了特意朝她挥手,她还会害羞转头偷笑。 护士站,药代和护士们应酬,表情浮夸问最近是有富家公子哥来体验人间疾苦吗? 他手上的表值多少多少钱,衣服鞋子看似平平无奇也是某某品牌的。 坐诊时,独自来看病的老奶奶倒是称赞别的,说有个小伙子人很好,会耐心帮她和其他老姐妹填表,带她们去不同科室,还会陪她们聊天等待,逗她们开心。 “而且,他长得好俊俏。” 好吧,说到最后,又是一样的结论。 手术室,旁边的麻醉师也要靠过来,神秘兮兮问她听说了吗,今年楼下志愿者有一个大帅哥,他今早在楼梯和那人面对面差点撞上,那个帅哥没生气,还扶住他的肩膀笑着说早安,近距离之下,那张俊脸的冲击力更大了。 “我发誓我不是gay,可是那个人真的好帅。”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 床上要被植入起搏器的病人也不紧张了,兴致勃勃加入对话。 “真的是一个大帅哥。” 她在昏迷前,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大拇指。 李牧星感觉自己像站在乡下田野,听着四面八方的麻雀叽叽喳喳,一个“帅”字此起彼伏,听得她麻木。 “李医生,今天点歌吗?” “有《驯龙高手》的BGM吗?播那个吧。” 昨天散步,郎文嘉跟她说,他大学时太想成为《驯龙高手》演奏会的一员,,还试图转变赛道,从零开始学习古典乐,可惜他没什么音乐细胞,最后能掌握的乐器只有小小的口琴。 一想到整座医院只有她知晓郎文嘉会吹口琴,李牧星的嘴角总是忍不住飞起,幸好有口罩替她掩得严严实实,她偷偷在心里哼唱曲调,缝上病人的最后一层皮肤,线迹整齐细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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