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陈曦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情就是考进了燕京大学！每当想到自己即将成为“中华民族之最高学府”中一员的时候，她连做梦的时候都能笑醒过来。 这个爆炸性的新闻令她就读的北京恒星高中陷入一片兵慌马乱。 恒星高中名字拉风，在北京数以百计的高中里面算得上是大名鼎鼎。 这种名气绝非源于它过硬的教学质量，正相反，它的教学质量奇差无比，因为恒星高中建校以来并没有培养出几个像样的人才，倒是培养了一批像样的人渣。 传说京城不少道上混的风云人物就是出自这所高中。 这么一来，它能不威名赫赫吗？ 据说就连总在学校附近捡破烂的老太太看见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都会报以怜悯同情的目光，嘴里偶尔也会念叨一句：“好好一个娃，就这么给废了！” 没错，恒星高中就是这么个“废人”不倦的三流学校，年复一年孜孜不倦地为北京城输送一批又一批的废柴！ 在教育产业化这条康庄大道上一步一个脚印地阔步前行。 管你什么学生素质，管你什么社会责任，只要有钱赚，神马都是浮云！ 就这么个臭名远扬的下三滥学校，这一年居然一举考上两个燕京大学，要不怎么连玛雅人都说世界末日快要来了呢！ 无数老师和学生目瞪口呆，下巴眼珠儿满地乱滚。 颜秀儿也就罢了，人家毕竟是每次考试都能轻松得第一的优等生。 但是不学无术的陈曦嘛，用数学老师的话说，她考上燕京大学的概率和小行星撞上地球导致人类灭绝的概率差不多大，这比大街上花2块钱买注双色球，转头就中500万大奖难太多了。 这么个小概率事件怎么就让陈曦那个疯丫头给摊上了呢，无数和陈曦一起玩过混过颓废过空虚过抽风过无聊过的少男少女百思不得其解，只能郁闷地发出一声“苍天无眼，小人得志”的愤怒悲号，然后口吐白沫，仰天倒下。 小人得志的陈曦固然洋洋得意，但是却绝不敢须臾忘记最大的功臣——冰山魔女颜秀儿。 在别人的眼里，颜秀儿和她既是“发小”又是“闺蜜”，但是不知为何陈曦并不喜欢用这两个词语为她们俩的关系进行定性。 她总觉得这两个词语意义过于贫乏，以至于根本不足以形容两个人错综复杂却又如胶似漆既矛盾又统一既对立又和谐的关系，但是让她自己想一个恰当的词汇来形容，脑袋空空的她又想不出来。 两个人的关系一度让陈曦的大学师姐露露和林晓大惑不解。 “你们压根儿就不是一个星球上的嘛”，露露这样说。 事实也的确如此，两人个性之差异也只能用南辕北辙来形容。 一个热情似火，一个冷冽如冰；一个飞扬佻脱，一个敏感细腻；一个聒噪得如同嗑了伟哥的唐僧，一个安静得像是放在校门口的石狮子。 从小到大老师给同在一个班级的两个人的评语可以很好地印证这一点，颜秀儿从来都是“品学兼优”，陈曦也是万年不变的“顽劣不堪”。 就这么两个人，却成为了最亲密的朋友，露露和林晓能不奇怪吗？ 两个人跑去问陈曦，她却嗤之以鼻。 “我陈曦是什么人？我是出了名的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她得意洋洋地指着自己的鼻子，“上至明星巨贾，下至贩夫走卒，三教九流我什么样的朋友没有？有个秀秀这样的好朋友有什么稀奇的。” 露露和林晓深以为然频频点头，这家伙的朋友多不胜数，用她自己的话说是：朋友遍地走，知己多如狗。 这些人里面包括红透半边天的TS唱片公司当家花旦秦羽儿，各个院系优秀的平庸的甲乙丙丁男教授、女教授、男讲师、女讲师、男同学、女同学，甚至还有扫厕所的老大妈，看大门的糟老头儿，管宿舍的更年期楼长等等等等。 有一次露露同学和林晓同学从西直门打车回到燕京大学，到了大门口门卫居然招手把车拦住，指着门上挂着的“出租车不得入内”的牌子，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死活不让进去，正当两人一筹莫展准备步行1000米，从燕京大学东门走回9号楼（9号楼是燕京大学闻名遐迩的女生宿舍楼，美女多得有如天上的繁星）之际，陈曦适时出现，三下五除二便将门卫摆平，让出租车司机大摇大摆地将车开到9号楼下。 疑惑不解的露露和林晓问及陈曦，她却神秘一笑，“那门卫是我的铁哥们儿！” 两人顿时绝倒！ 陈曦认识颜秀儿已经超过十个年头了。 见到她的那一天风和日丽，四壁萧然的邻居忽然搬来了一家三口，从美国归来的母亲带来两个女儿——七岁大的颜秀儿和四岁大的颜晶儿。 这一年，扎着小辫流着鼻涕的陈曦也刚好七岁。她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和自己一般大的粉妆玉琢的漂亮女孩儿。 “陈曦，你的生日大，你是姐姐！要好好地守护妹妹哦！”陈妈这样对她说！ 直到很多年以后，陈曦才真正弄明白“守护”这个简单的词语包含着的意义有多么沉重。 不过这并不妨碍此刻她向这个只比自己小一个月的女孩儿表达善意。 “我会好好守护你，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她奶声奶气地，捏紧了她的小拳头，不过挂在嘴唇上方的两条长长的鼻涕虫让她看起来有些滑稽。 从小到大，她一直有个成为英雄的梦想，今天终于有了这样的机会。 秀儿没有说话，她酷酷地站在一边，面无表情，神情冷漠而又倨傲，眼尾都没扫陈曦一眼。 她身上散发出一丝丝凉冰冰的气息，小脑袋瓜子上写着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陈曦毫无悬念地被她忽视掉了。 小丫头天生性子冷，想和她做朋友，难度系数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这难不倒陈曦，和秀儿成为朋友，她仅仅用了三天时间。 新转来的秀儿和她分在同一所小学的同一个班级，由于性格高傲倔强，再加上满口夹杂着浓重迈阿密口音的有些词不达意的汉语，班里面淘气的小男孩们很快便找到了捉弄的对象。 他们一到下课就围过来对着她又闹又叫。 秀儿自尊心极强，面对这样的境遇，她又怒又气，小脸儿涨得通红，双拳紧握，两眼怒瞪，不过这样做显然无法帮她脱离窘境。 她年龄太小，女王气场尚未发育完全，还不足以让她克敌于无形。 这时候陈曦同学华丽丽地出场了。 十五岁之前，陈曦一向信奉的人生信条是：暴力能够解决的问题从来不是问题！ 那时候诉诸武力一直是她解决困难的首选，这种方式简单直接粗暴有效，极为符合她的胃口。 当然，十五岁之后，她不得不将这个信条抛诸脑后，开始推崇和践行起“以理服人”来，原因很简单，这个时候再和男孩子打架，她已经占不到任何便宜了。 陈曦性子野是野了点儿，但是她却绝不傻，她也懂得与时俱进的道理。 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陈曦这时候连“吼一声”这个关键步骤都给省了，她就像一只凶猛的小老虎，气势汹汹地扑了上去，带起一股旋风。 她一伸手就揪住了一个瘦不拉几的小男孩儿的头发。 一路在战斗中成长，陈曦自然而然便学会了运用策略，这个小孩儿叫得最欢，闹得也最凶，是个领头的。 陈曦挑他下手，这叫敲山震虎擒贼先擒王！ 陈曦和小瘦子扭作一团。 小瘦子头发被揪住，也想去抓陈曦的头发。 他的手刚伸过来，就被陈曦的另一只手抓住。 她把这只手扯到嘴边，施展看家本领，恶狠狠地一口咬下去。 小瘦子疼得吱哇乱叫，放声大哭起来。 整个教室顿时乱成一锅八宝粥。 班主任老师闻讯赶来，见此情景气沉丹田大吼一声：“陈曦！”这一声高八度的怒吼震住了孩子们。 “轰”的一声，孩子们四散奔逃，乱糟糟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乖乖坐好。 只有陈曦兀自咬着小瘦子的手背不肯松口。 班主任老师气急败坏地分开两个孩子。 看着一脸无辜的陈曦，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一直搞不明白，陈曦这样一个洋娃娃般漂亮可爱的小女孩儿怎么就能淘气到这种程度，整天像个大闹天宫的孙猴子似的，作得惊天动地，花样百出，没有一天不给她惹祸的。 老师黑着脸问：“到底怎么回事？” 孩子们七嘴八舌把事情说了一遍。 老师看着陈曦：“陈曦，你怎么又咬人？” 陈曦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说：“这次不怪我！是他们先欺负秀儿的，他们骂秀儿笨！他们还骂她不会说话！” 老师循循善诱，“那你应该和他们讲道理，告诉他们不应该欺负新同学。而不应该咬人。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陈曦压根听不明白啥叫“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她特无辜地说：“可是我不会讲道理呀。”老师顿时没词儿了，是啊，不会讲道理所以只好咬人了。 多朴素的道理！ 老师忍着气，“不会讲道理，那你会干什么？” 陈曦歪头想了想，自己能干什么呢？想了半天也不得要领，最后只好特诚实地回答老师：“我就会咬人！” 这不成心气人呢吗？老师怒火中烧：“怎么着，咬人还咬出道理了？看来今天不惩罚你是不行了！”她走上讲台，“你给我上来！” 陈曦磨磨蹭蹭地往讲台上挪。经过秀儿身边的时候，她偷偷朝她做了个鬼脸，顽皮地朝她吐了吐舌头。 “把手伸出来！” 被老师收拾的次数多了，下面的戏码该如何发展陈曦一清二楚。 她极不情愿地伸出左手，老师伸手去抓，她忽地缩了回去，犹豫了一下把右手伸了出来。 老师想抓她右手的时候，她又把右手缩了回去，重新伸出左手。 老师哭笑不得。 她直接伸手过去一把扯过陈曦的右手，然后拿起桌子上的一根木条，高高扬起。 木条离着陈曦的手还有十万八千里呢，她的小脸就已痛苦地皱成了一团。 那楚楚动人的小可怜模样看得老师一阵心软，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便弱了三分。 “啪！”清脆的声音回响在教室里。 秀儿缩了缩脖子，这声音透过她的耳膜传导到大脑，又被大脑无限放大，在她的心湖中投出层层叠叠的涟漪。 “一定很疼吧！”她心想，要是自己一定会哭出来的，不过陈曦好坚强，别说掉眼泪了，她叫都没叫一声。秀儿觉得自己都有点儿崇拜她了。 老师在陈曦的手心里啪啪啪连打了十下，问她：“知道错了吗？” 陈曦回答：“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还咬不咬人了？”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我肯定不咬他们了……”老师刚想表扬一句孺子可教，没成想她后面还跟着一句“……我要用脚踢他们！反正我不能让他们欺负秀秀。老师你那时候可不能再打我了。” 老师：“……” 放学后，秀儿跟在陈曦身后一起回家。 “Thank you！”她小声说。 “什么？”陈曦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秀儿。秀儿的英语说得地道，陈曦半天没反应过来她在说啥！ 秀儿小脸一红，嗫嚅了半天，终于说了出来：“谢谢你！” 陈曦满不在乎，“我是姐姐嘛，保护你是应该的！”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以后谁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咬死他！” 秀儿被她逗乐了，“你不是答应老师以后不咬人了吗？” “噢，那以后就用踢的吧。你知道吗，其实咬人牙很疼的！”说完伸出小手在自己的腮帮子上使劲儿揉了两下。 “那你不怕老师再打你的手心吗？” “不怕”，陈曦努力挺直自己的小身板，装出一副很有气概的样子。 秀儿拉起她的手，在她的手心轻轻地揉着，“你的手还疼吗？” “哈哈，早就没事儿了！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老师打我一点儿都不疼的！” 两个人边说边往家里走，陈曦发现俩人共同语言还挺多。 秀儿那带着点儿异域风情的汉语受到大家的奚落，但是听在陈曦耳朵里却说不出地受用舒服。 “回家可千万不要把我咬人的事儿告诉我妈哦！” “知道了！” 这是陈曦有生之年第一次为了秀儿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