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千禧年狂欢过后，第一代互联网泡沫的破灭如同一场梦魇席卷了全世界，千百亿美元的资产一夜间灰飞烟灭，理想顷刻崩塌，希望瞬间破灭。
北京中关村作为“中国的硅谷”，作为全中国IT行业的摇篮，首当其冲遭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许多网络公司破产倒闭，大批IT精英人士纷纷失业。
秀儿的妈妈不幸成为了他们其中的一员。
秀儿妈一连几个月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家里的经济渐渐拮据起来。
这一年，陈曦和秀儿一同升入小学五年级。
秀儿那一口美国式的普通话早已被时间消磨成为一口流利的京片子了。
除了偶尔和陈曦吵架时会下意识地蹦出几句让她听不懂的英语，陈曦几乎忘了她曾经在大洋彼岸待过七年之久。
随着年龄的增长，秀儿变得越来越冷漠，女王气势与日俱增。
不过时至今日，她和陈曦之间的感情早已好到了不分彼此的境界。
这一天上完体育课后，陈曦来找秀儿，“秀秀，你怎么老是不去上体育课？你已经有好几节课没有去了。”
“我不想去，我有点不舒服。你玩儿你的吧，不要管我！”秀儿不耐烦地说。
陈曦顺着她的目光看见她脚上那双半旧的球鞋。
古灵精怪的她立刻明白了。
她虽然不懂什么IT，什么互联网，什么泡沫，但是她却知道秀儿的老妈已经在家里呆了好几个月了。
没有工作意味着什么，她这个年纪已经十分清楚了。
第二天开始，陈曦再也不去吃中饭了。
“我要减肥！我要变得和你一样苗条！”陈曦煞有介事地对着秀儿宣布。
听了这话秀儿嗤之以鼻。
看在好朋友的份上，秀儿放下女王的架子开始劝她：“你才几岁啊就开始减肥！再说了不吃饭还能长个儿吗你不会是想一辈子当个小矮子吧！”她把陈曦拉起来，跟她比个儿。
秀儿本来比陈曦矮一点儿，她手掌伸平，用手比划着，从陈曦的头顶比到自己的头顶，她的手故意一个转折，平齐着放到自己的鼻尖处，造成了陈曦的身高只到她鼻子的假象。
“看，你才到我这儿！”
陈曦被她逗乐了：“呀，我们秀秀好高啊，一米七还是一米八了？都能当模特了吧！”
“模特你个头，赶快和我去吃饭！”秀儿伸手去揪她的耳朵。
陈曦咯咯笑着跑开了。最终她还是没有去吃饭。
两个星期后的一天中午，陈曦来到双安附近的一家鞋店。
“这鞋多少钱？”她指着一双新款的女式耐克球鞋问。
她知道秀儿特别喜欢这款鞋，因为两个人结伴逛街的时候，秀儿曾在这双鞋的前面徘徊了很久。
“220！”
陈曦吐了吐舌头，饿了俩星期了，只攒了180块钱。
“叔叔，没有折扣吗？便宜点吧！”
卖鞋的大叔笑着说：“小姑娘，我们这儿是正规商店，不带讲价的！”
陈曦哪里肯干。
她开始撒赖，“求求你了叔叔，你就便宜点儿给我吧，为了攒钱，我都好几天没吃饭了。我饿得眼都花了，我现在只有180块钱，你就180块卖给我，好不好？”
大叔摇摇头，“不行啊小姑娘，180我连本钱都赚不回来！”
“叔叔，你就卖给我吧，求求你了，叔叔，你就卖给我吧！”
“不行，不行！”
陈曦不依不饶，磨了大叔整整2个小时。
一开始撒娇耍赖，后来干脆搬来一个小马扎坐在大叔的对面，摆事实讲道理，好一番胡搅蛮缠强词夺理，从未成年人权益保护一直侃到企业社会责任，后来更威胁说，如果大叔不肯卖给自己，那自己天天来这儿和他磨。
陈曦为大叔描绘出一条清晰的犯罪路线图。
按照她的陈氏逻辑：大叔若是不肯把鞋卖给她，她肯定还得继续挨饿，这一挨饿不打紧，指不定哪些细胞哪些组织哪些器官一偷懒，她就很有可能少长1厘米。
您可别小看这1厘米，1厘米不但能决定她将来从属于高个儿行列还是矮个儿行列，1厘米更能决定她是否可以当上空姐。
也许她一不小心就长了个1米64呢，少了1厘米她找谁哭去。
陈曦同学一生的理想是随着时间的变化而不断变化的。
从小到大，她想过要当女奥特曼，女蜘蛛侠，女超人，女妖怪，女刺客，等等等等。
她家老爷子给她的评语一针见血：一直不靠谱，从未被纠正。
不过自从10岁的时候在陶然亭公园花2块钱找了一瞎子给她算了一卦说她这辈子就是一空中飞人的命，别人再问她长大想干啥，她就一口咬定要当空姐了。
陈曦倒不是有多相信瞎子的本事，一方面她是心疼她那2块零花钱，另一方面她一说那些四六不靠的理想别人就笑得满地找牙，陈曦觉得自己长大了，她可不想再被当成小孩子调笑了。
陈曦振振有词地对大叔说：“您难道好意思为了区区40块钱就让民航失去一位优秀的空姐，让一朵沐浴在社会主义阳光下的娇嫩花朵与她的理想失之交臂吗？40块钱和一位可爱女孩的终生理想，孰轻孰重，您难道还需要考虑吗？”
大叔被她的一顿神侃侃得彻底找不到北了。
他卖了这么多年东西从没见过陈曦这样的。
按照陈曦的这套逻辑，大叔如果不把这鞋便宜卖给她，那他就是一个唯钱是图没有人情味的市侩商人，没有尽到一个社会主义良民爱护祖国花朵的应尽义务，白白被党和政府教育多年。
说得严重点儿，他简直毁了陈曦的一生，简直就是十恶不赦，简直比杀人犯还杀人犯，拉出去毙了都算轻的。
小姑娘虽然无理取闹，不过亲和力真不是盖的，大叔不但没生气，反倒被他逗乐了。
大叔擦擦汗：“好了好了，小姑娘，我算服了你了。看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这鞋我亏本卖给你了。”
“谢谢叔叔！以后我再买鞋指定还到你这儿来买。好人有好报，你的生意一定会越做越好！你的公司将来肯定能在纳斯达克上市！”阴谋得逞，陈曦同学笑逐颜开。
陈曦把鞋拿给秀儿。
“我妈给我买的，有点儿小，商店又不给退，只好送给你穿了！”她知道秀儿的自尊心有多强，要是和她实话实说，她一定不会接受这双鞋。
这么说果然奏效。秀儿高高兴兴地穿上这双新鞋。大小刚好合适，也是她最喜欢的款式，她真的喜欢极了。
“怎么样？”看着秀儿兴奋的样子，陈曦比自己穿了新鞋还要高兴。她支楞起两只耳朵，等待着秀儿的表扬之词。
“还成，凑合穿！”话虽这样说，她还是给了陈曦一个异常灿烂明媚的笑容。
“说两句好话你能死啊！”陈曦大为郁闷。
“你说什么？”陈曦声音小，秀儿没听清。
“哦，没什么没什么！我说你穿上这双鞋真是美翻了！”
下午第三节课是体育课。这次换秀儿来找陈曦去上课。
“你怎么也不去上体育课了，都好几次了。”她狐疑地问，她知道陈曦是超爱运动的。
“唔，我头有点疼，你自己去上课吧。”其实我饿啊。陈曦心里叫唤！
秀儿疑惑地看着她，陈曦无精打采，脸色发白。看看自己脚上漂亮的球鞋，秀儿好像明白了点儿什么。
她不由分说拉着陈曦跑出了教室，然后跑出了学校。
“喂，你不去上体育课，要把我带到哪去？”陈曦大声问。
“少罗嗦，跟我来就是了。”
秀儿拉着陈曦来到校门口的一家小饭店。
“老板，给我们上一碗刀削面。”这个时间，饭店里的人不多，秀儿拉着陈曦随便找了两个位置坐下。
“我还要减肥呢，干吗带我来吃面？”陈曦还在嘴硬。
“让你吃你就吃，废话那么多，今天我请客！”
香气四溢的刀削面很快端了上来。
“那我就不客气啦！”陈曦一向对吃的情有独钟，何况又真饿了，实在受不了美食的诱惑。她希里呼噜开始吃面。
“好吃吗？”
“好吃！怎么以前没觉着刀削面这么好吃呢？”
“慢点儿，没人和你抢！”
“来，你也吃块儿牛肉。”陈曦夹起一块牛肉塞进秀儿的嘴里。
秀儿咀嚼着嘴里的牛肉。眼睛里闪过一丝异常温柔的波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