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秀儿很快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踏实安心地睡觉了。
陈曦轻轻将自己的手从她的手里挣脱出来，小心地把她露在空气里的胳膊塞进被子里，又帮她掖好被子，走出病房。
她想去见见秀儿的主治医生TOM博士。
来的时候她和孟瑶在走廊里见到了秀儿的母亲，这次出来，她已经不见了。
坐在椅子上的变成了晶儿。
她似乎成熟了不少，再也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无法无天了，也许是姐姐的病情刺激了她。
看见她脸上隐隐约约的忧郁神情，陈曦感到一阵心疼。
见到陈曦出来，晶儿站了起来，“姐姐！”
“晶儿，你来了？”
“嗯，我来了半天了，看见你和我姐在里面说话，就没有打扰你们。”
陈曦楞了，晶儿真的变了，要是搁在以前，她早就不管不顾地跑进去见陈曦了。
陈曦百感交集，秀儿的病情对他们整个家庭，对于自己都不啻于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她轻轻拍了拍晶儿的肩膀，“你知道秀儿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在哪儿吗？”
晶儿将博士的房间号告诉了她。陈曦说：“我先去见见博士，你在这儿照顾好你姐姐。”
晶儿答应着，陈曦转身欲走。晶儿忽然从后面抱住了她。她比陈曦还要高，长长的胳膊将陈曦的身子整个揽在了怀里。陈曦的身体立刻僵硬了。
她正想推开晶儿，却听到她深情地在自己的耳边说：“姐姐，让我最后抱你一次吧。为了我姐，我已经决定退出了，姐姐，我是真的爱上你了！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忍不住想你，可是我姐，我姐……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就这样死掉！”她温热的眼泪滴在陈曦的脸上和脖子上。
陈曦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她再也无法硬起心肠挣开晶儿的怀抱，只是安慰性地拍了拍她搂着自己的手。
晶儿说：“姐姐，我们以后只能做姐妹了，你一定要像以前那样对我好啊，要不我会伤心死的。”
“不管是从前、现在，还是将来，我都会一直把你当作我的亲妹妹！”
听到这话晶儿似乎松了一口气，她依依不舍地放开陈曦，不好意思地擦干了眼泪，“姐姐，你一定要好好劝劝我姐，她既不肯配合治疗，又不肯吃东西，医生说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我真的不想她有事！”
“放心吧，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太好了，我就知道姐姐你一定会有办法的！”晶儿和她姐姐一样对陈曦发自内心地盲目信任。
陈曦说：“我们的晶儿终于长大了！知道心疼你姐姐了。”
想起自己以前老是惹秀儿生气，晶儿脸色微红：“姐姐你不是要去见TOM博士吗，你快去吧，我姐这边我会照顾好她的。”
陈曦按照晶儿的指点，在医院宽阔整洁的医生办公室里见到了蜚声世界的心脏病专家TOM博士。
TOM博士是个白人，年届四十的他看上去很年轻，也就三十岁左右的样子。
他没有穿医生们惯常穿的白大褂，而是简单地穿着衬衫、牛仔裤、运动鞋，显得轻松随意。
他是典型的美国人的长相，身高体壮，足有1米95，蓝眼睛，黄头发，眼眶深陷，颇为英俊。
他的眼神锐利，举手投足充满自信，陈曦知道这是在某一领域内达到顶尖水准的人物才能拥有的气质。
她用英语说道：“您好，您就是颜秀儿的主治医生TOM博士吧？我叫陈曦，我想了解一下秀儿的病情。”
博士热情地站起来与她握手，“你好，Miss陈，我就是TOM。”
“你是她的亲属？”TOM博士问：
陈曦说：“不，我是她的恋人！我很想知道她的具体病情……”
TOM吃惊地看着陈曦，不要说这里是传统观念占主导地位的中国，就是在观念极为开放的美国，也鲜有承认自己是同性恋的。
TOM博士并不赞成同性恋，但是面对气质清新脱俗的陈曦，他却没法生出恶感。
他当然无法理解陈曦此时的心情，她不但不想隐瞒两人之间的关系，更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颜秀儿和她陈曦是一对心心相印的爱侣。
况且，如实说出她们之间的关系将更有利于博士制定医疗方案，这一点她很清楚。
TOM博士对陈曦的真诚大为赞赏，他深深地看了眼陈曦，“Miss颜的病情很严重，而且越来越严重……”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脸上呈现出忧虑的神情，“我们无论采取什么样的手段，都无法延缓她的心力衰竭。最头痛的是病人心理负担很严重，缺乏求生意志，不肯积极配合治疗，也不肯吃东西，她现在的体质极为虚弱，这对她的病情更加不利。”
“之前不是说保守治疗就能治好她的病吗？”陈曦不解。
TOM说：“我认真研究了病人以前的病例，她之前病势较轻，心脏功能虽然较弱，但采用保守疗法逐步恢复，最后成功治愈的希望是很大的。但是自从她一个多月前突然发病以来，她的病情就突然间急转直下，令我们措手不及。我们采用了各种办法也无法抑制她的病情，她的心脏将越来越无法正常地提供足够的血液，来供应给身体各个器官，所以现在还使用保守疗法是肯定不行的。”
“既然保守疗法不行，那做手术呢，不是可以心脏移植吗？”陈曦不死心。
博士摊摊手，“光心脏移植是不够的，她的肺功能不行。即使做手术也必须为她做心肺联合移植手术。”
“心肺联合移植手术？”陈曦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那就给她做心肺联合移植手术呀！”
TOM苦笑着解释，“Miss陈，心肺联合移植是心外科里最复杂的手术之一，世界范围内，这个手术的成功率极低，在百分之五以下。抛开这些不说，单是供体的问题就很难解决，谁能把心和肺一同捐出来并且正好和病人配型成功呢？就算这些问题都解决了，现在还有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TOM博士接着说：“这种大型手术，对各项身体指标都有非常严格的要求。简单点说，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太差了，根本无法承受手术的摧残，如果现在强行给她做手术，等不到手术结束，她就得死在手术台上。”
保守治疗不行，手术又不能做！“难道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吗？”
TOM博士说：“除非……”他摇摇头，“这是不可能的！”
陈曦燃起一丝希望：“除非什么？”
“除非这段时间内她的心脏不再恶化。”
陈曦双眼亮了起来，“我会劝她全力配合治疗的！她最听我的话。”
博士苦笑着：“这是不可能的！心脏病变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以病人现在的情况，根本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她心脏的继续衰竭。”
TOM博士说：“Miss陈，我们美国人说话比较直接，你不要见怪。用你们东方人的话说，Miss颜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治了。你们还是提前做好准备吧。”
陈曦全身巨震，她涩声问：“她还能活多久？”
博士满脸歉意：“她最多还能活两个月。有什么未尽的心愿，尽量在这段时间内帮她完成吧。”
博士的话不啻于正式宣判了秀儿的死刑。陈曦来之前已经听孟瑶说过了，但是亲耳听到博士的确认，依然让她感到无法接受。
极度的恐惧感自心底升起，一下子将她紧紧包裹，她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心里悲痛万分。
她一遍遍地机械地重复着：“两个月，只剩下两个月了……”
陈曦茫然走出TOM博士的办公室。
窗外已是天气渐热的夏天，她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她从未如此冷过，即使是在大雪纷飞的隆冬季节。
她不敢马上回到秀儿的身边，以现在这个精神状态回去，秀儿必定有所觉察。
一旦让她得知自己的真实病情，那后果，陈曦简直不敢想象。
她来到医院病房区楼前的院子里，独自徘徊，心中充满了绝望。
她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怎么办，该怎么办？
真的是太不甘心了，尝尽了千般苦楚，费尽了万般周折，两个人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但是挚爱的心上人的生命却即将走到了尽头。
她在路边一张墨绿色长椅上坐下，一幕一幕的往事在心湖中倏隐倏现，从两小无猜耳鬓厮磨到相互爱慕私定终身再到忍痛割爱分道扬镳最后破镜重圆重归于好，她们失去了太多太多，也承受了太多太多的苦难，但是她们收获的是别人一辈子可望不可及的倾世恋情。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生命中能遇到秀儿这样一个恋人，她陈曦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陈曦忽然想通了，大不了与她携手共赴黄泉，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倒不如抛开一切好好享受一生中最后一段绚烂的恋情。
陈曦站了起来，眼中闪过慑人的光彩，有一线希望，就要尽百倍努力，我是绝不会轻言放弃的！
陈曦回到病房，秀儿早已醒来，正在望眼欲穿地等她回来。
陈曦不在的时候，她混身不自在，心里总是担心，怕她一去不回。
若不是妹妹一再保证陈曦去了TOM博士那里了解她的病情很快就会回来，而她自己又身体虚弱无法下床，她早就跑去找她了。
看见陈曦进来，她总算放下心来，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你回来了！博士怎么说？”
陈曦坐到她的床前，把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双手里捂着，“放心吧，没什么大事儿，TOM博士是全世界最好的心脏病专家，他的治疗方案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只要按照他的方案治疗下去，你很快就会康复的。”
秀儿松了一口气。陈曦的语气是如此地云淡风轻而又毋庸置疑，让她不由自主地相信。
“那我多久可以治愈出院呢？每次问他们总是含含糊糊的。”
“可能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因为现在你的身体状况也不太好，需要边调养边治疗。你就安安心心地治病吧，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管，一切有我呢！这一次，再不许自暴自弃，把生命当儿戏了，知道吗？”
秀儿眼中不加掩饰地射出幸福的光芒，她握紧陈曦的手：“我听你的……”
接下来的几天，陈曦就在医院里生了根，她一天到晚陪在秀儿的身边，寸步不离，悉心照顾着她。
秀儿住的是医院里最高级的病房，这是一个很大的套间，除了病人住的房间之外，还有一间独立的房间，是留给陪护的亲属住的。
陈曦也不回酒店，就和她一块儿住在病房里。
秀儿把父母亲属全部赶走，只留下陈曦一个人。
秀儿怕疼、怕打针、怕吃药，医院里面的东西她什么都怕。
好在有陈曦的鼓励和监督，她开始积极配合TOM博士进行治疗。
陈曦则变成了一个一丝不苟的最苛刻的“监工”，监督她将每一粒药丸、每一口饭菜吃下肚去，不管她有多么不情愿。
陈曦这时才知道重病的人有多痛苦，那种痛苦是她这种身体健康，一年到头难得打一次吊瓶的人根本无法体会的。
因为身体状况很差，秀儿的病痛时常发作。
有的时候是心脏绞痛，呼吸困难，有的时候腹部或者身体的其他部位也会剧痛难当，这种痛苦让她无处可藏。
痛得厉害的时候，她就用尽力气抱着陈曦，眼泪直流，额头上全是冷汗。
看到她这个样子，陈曦心如刀割。
她偷偷躲在秀儿看不见的地方哭了无数次。
但是在秀儿的面前她总是装出一副嘻嘻哈哈、快快乐乐的样子，仿佛战胜病魔只是小事一桩。
秀儿有她陪伴，又受到她情绪的影响，心情日渐开朗。
身体状况终于渐渐改善。
盛夏一天天临近，天气也越来越热。
医院楼前一片浓郁的绿。
夕阳衔山，高大的白杨树和梧桐树在楼前的小径投下斑驳的树影。
陈曦扶着秀儿在这林间小路上慢慢走着。
秀儿穿着蓝条纹的病号服，陈曦则穿着极素的T恤衫和牛仔裤。
她知道秀儿最爱臭美，所以故意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不施粉黛的柴火妞，免得她触景伤情。
陈曦这段时间以来一有空就拼命恶补心脏病方面的知识，除了苦读大部头的心脏病学专着，她每次见到博士的助手，都会请教一大堆的问题，恨不得立刻自己立刻变成博士那样的专家。
她知道心脏病人也需要适当的锻炼，所以秀儿的身体状况稍一好转，就立刻拉着她出来锻炼。
秀儿的脸色和前些日子比起来好了很多。
这天上午博士为她做了一次全面的体检，数据出来以后博士大为震惊。
她身体的各项机能和指标比之前恢复了许多，似乎连心脏的衰竭速度也有所减慢。
他不由由衷地惊叹爱情力量的伟大，它让原本奄奄一息的少女重新焕发了生机和活力。
秀儿此时靠在陈曦的怀里，轻柔的夏风扬起两人的衣角，陈曦的长长的发丝轻抚着她的脸颊，听着不知名的虫鸟的鸣声，她的心里格外宁静温馨。
好半天，她才依依不舍地打破这种气氛：“曦曦，我不想再呆在医院了！”
陈曦扶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你怎么又来了？听我的，这儿不是挺好的吗，干嘛老是嚷着要回家？什么东西能比你的健康更重要？”离开医院的话秀儿已经和她说了不只一次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医院的气氛。反正也是保守治疗，每天也就是打针吃药，定期检查这些内容，还不如回家去治呢。而且你在这里睡也睡不好，我可不希望我还没好呢，你又累倒了！”
这段时间为了照顾秀儿，陈曦的睡眠的确非常不好。
有时候哄她睡着了，陈曦还要看会儿心脏病理方面的书籍，更多时候她就在秀儿床前的椅子上对付一晚。
真让她回到她的房间里睡，她更睡不好，光是担心秀儿就让她无法入睡了。
秀儿是真想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躺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听着她有力的心跳声入睡。
陈曦又何尝不想这样？
奈何医院的病床太小，又人多眼杂，两个人只能心里想想却无法付诸行动。
陈曦劝了她几句，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秀儿这次却异常固执。对于爱情的强烈渴望压倒了一切，她现在简直恨死了医院这种半公开的环境。
散完步，秀儿非要去见TOM博士。陈曦不敢过分违拗她，只好陪她一同来到博士的办公室。
出乎意料，TOM博士听完秀儿的来意，居然爽快地答应了她的要求。
这下连秀儿也愣了。
她们哪里知道，这些天来秀儿病情的进展博士看在眼里，今天上午的体检更是让博士对于治好她的病重新燃起了一线希望。
他从没想到爱情居然拥有如此神奇的魔力，能让一个脆弱不堪的姑娘变得如此坚强，而这种力量的作用之大比之任何一种特效药甚至是手术还要来得立竿见影。
他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喜交加，如果然炽烈的爱情能够保住秀儿的青春和生命，那么，她们将推翻一个惯有的常识，在心脏病医疗史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要创造机会让她们的爱情之花盛开得更加灿烂！
博士说：“回家静养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只要遵照医嘱按时吃药，打针，定期体检，做好注意事项，应该没有多大问题。”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建议你们两个找一个环境优美的地方，好好修养半个月，哦不，一个月！”
陈曦有点儿反应不过来：“我们两个？”
博士挠挠头，美国人特有的坦诚与直率让他不太会拐弯抹角，“这个，直说了吧。虽然我还是不大能理解女人之间的爱情，但是这爱情确实是一剂非常神奇的魔药，它已经极大地改观了Miss颜的病情，我希望你们能创造出更大的奇迹。所以我希望你们找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好好相爱，就这么简单。”
两个人听了这话都有点儿目瞪口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