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天下着雨。
陈曦坐在“STAR”酒吧靠窗的座位上，神色黯然地望着窗外。
时间已经走到了六月，这一年的牛津市天气很是反常，往年这个时候都是大晴天，但今年却雨水特别多。
隔几天就要下上一场雨。
雨哗哗地敲打在玻璃上，窗外的景物一片模糊。偶尔驶过的汽车溅起一蓬蓬的雨粉，车灯昏黄暗淡，气氛沉闷压抑。就像陈曦此刻的心情。
今天她穿着黑色的T恤，蓝色牛仔裤，头发已经染回了黑色。
这样的打扮搭配上她那张清纯的脸，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十足的高中生。
只是一双灵动的眼睛里，掩藏不住疲惫和哀伤，为她平添了一种铅华洗尽的成熟。
实际上，离开北京，离开秀儿的这一个月里，悲痛之余，她开始思考一些以前从来不曾思考过的问题，比如人生的意义，比如爱情的意义，比如究竟有没有命运诸如此类的。
不过这些思考不但未能让她摆脱痛苦，反而让她的情绪更加恶劣。
她渐渐对一切都失去了信心，既不愿意再去交朋友，也对未知事物丧失了好奇心，她开始对这个世界无所适从。
似乎什么都是可有可无。
她完完全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如果几年之前有人告诉她以后她会变成这个样子，她肯定打死也不会相信。
陈曦端起桌上的那杯“红粉佳人”，这杯鸡尾酒在灯光掩映下散发着五颜六色的迷人光芒，她深深喝了一大口，感觉一阵意兴珊阑。
由于下着雨，“STAR”酒吧里的人不是很多，显得有点冷清。
林飞端着酒杯在她的对面坐下，向她展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陈曦知道林飞工作很忙，但是回到英国的这一个月，他几乎每天都会陪着自己，开解自己，陈曦感动之余，愧疚之情日重。
林飞喝了一口酒，“还在想她吗？”
陈曦苦笑着和他碰了一下杯，答案是显然的。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无法停止对她的思念。
秀儿此刻一定也在想着自己吧。
陈曦岔开话题：“飞哥，你这样老是在伦敦和牛津之间跑来跑去的太辛苦了，以后没事儿就不要过来了，我这么大了，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
林飞说：“到这边刚好处理点公司里的事物，看你只是顺便，何况我也得看看酒吧的经营状况不是。”
他这话陈曦都能倒背如流了。
“哥，拜托你编点别的理由行吗？你每次来不是开会就是见客户，牛津这么点地方有什么会好开的，又有什么重要的客户住在这里的？”
顿了顿，陈曦说：“哥，你去找个女朋友吧，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的身上了。”
林飞连忙说：“我有女朋友的，曦曦，我一直把你当妹妹，你不要有负担。”
陈曦根本不相信：“你有女朋友了，那她叫什么？做什么的？住在哪？长什么样？电话号码是多少？”
林飞硬着头皮往下编：“她叫Debby，是个律师，住在……”在陈曦那清澈的目光的注视下，他终于说不下去了。
陈曦叹了一口气，正想继续劝他去找个女朋友，酒吧的门被猛地被推开了。一个浑身雨水的女孩踉踉跄跄地跑进来。
“曦曦……我终于找到你了……”女孩大口喘着气，雨水一滴滴顺着她湿漉漉的头发上滴下来。
“孟瑶？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不打把伞？”看见孟瑶狼狈万分的样子，陈曦一时有点蒙。
孟瑶扑上来抓紧她的胳膊：“曦曦，快点儿和我回北京吧。秀儿她，她都快死了！呜呜……你快点儿回去救救她吧，都怪我太自私了，我再也不会拆散你们了，呜呜……”她边说边哭。
陈曦猛地站了起来。
“什么？”仿佛一颗精神原子弹在脑海中轰然爆炸，陈曦瞬间被巨大的冲击波击溃，“啪！”酒杯自手中跌落摔碎，鸡尾酒洒了一地！
她脑海里反反复复只剩下一句话“她都快死了，她都快死了……”陈曦的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一阵摇晃，向后倒去。幸亏林飞一把扶住了她。
好半天她才缓过劲儿来，她死死地抓住孟瑶的胳膊，声嘶力竭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走的时候她不是还好好的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瑶哭着说：“你走之后秀儿的心脏病就发作了，治了好久也不见效果。医生说她，说她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她虽然和谁也没有说过，但是我知道她现在只想见你！”孟瑶哀求道：“曦曦，和我走吧！”
陈曦脑子里轰轰作响，她一下就明白了，肯定是因为与自己的生离死别让秀儿无法承受，导致她的心脏病复发。
她心中悔恨万分：明明知道她有心脏病为什么不早早离开，为什么还要与她在机场激情吻别？
“还等什么，快走啊！”陈曦大声吼叫着，已经无暇想及其他，她拉起孟瑶的手，以最快的速度冲出酒吧。
“喂，带把伞再走！”林飞一愣神的功夫两个人已经冲进了大雨里。
林飞追出去的时候，刚好看到两个女孩儿钻入一辆出租车，出租车一声鸣笛，呼啸着扬长而去。
飞往北京的波音747客机上，两人坐在一起，神色间都是一片凄楚。
陈曦责问孟瑶：“秀儿的心脏病犯了，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孟瑶低着头，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对不起！是秀儿不让我们告诉你的，她怕你担心她。”
陈曦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严厉了，她放缓语气问：“以前她和我说她的心脏病没有太大的问题，坚持保守治疗是可以痊愈的，现在怎么会……”
孟瑶终于流下眼泪：“你离开以后，秀儿伤心欲绝，根本不肯配合治疗。病情恶化得特别厉害，主治医生TOM博士说她根本就是失去了求生的欲望。我得知这一点后立刻跑来英国找你。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拆散了你们，害得秀儿病得这么厉害，是我太自私了！都是我不好，只要她能好起来，我再也不会缠着她再也不会破坏你们之间的关系了……”她眼泪哗啦哗啦往下掉。
一时间周围的乘客纷纷侧目。
原来当日秀儿病发晕倒在学校的草坪上，被恰巧路过的同学发现，送到校医院进行简单处理后，立即被家人紧急送往北京301医院。
治疗几天之后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恶化了。
颜父连夜飞往美国，重金请来全世界享有盛名的心外科专家TOM博士，让他担当秀儿的主治医生。
TOM博士到来后，紧急调整了她的医疗方案。
但是让他傻眼的是，无论他采用何种国际先进的疗法对她进行治疗，她的病情不但不见好转，反而每况愈下。
在此期间，心灰意冷的秀儿对治疗毫不配合，她对生命的极度蔑视让投身医界二十年的TOM博士大感震惊，他从来没见过这样一位年纪轻轻如花似玉生活条件又如此优越的女孩儿如此把生命视如儿戏。
几经折腾，到后来即使以TOM博士的能力也深感回天乏术。
这时孟瑶的病情有所好转，总算抢救及时，并未留下什么后遗症。
秀儿的病情让她既愧疚又焦急，她找到TOM博士问询，博士对却她说秀儿的病势沉重，恐怕活不过两个月。
听到这个噩耗孟瑶伤心欲绝。
不过离开前博士的一句话更是让她后悔得几乎想要立刻死掉。
博士说：“如果她不是这么缺乏求生意志，也许不会走到这个地步。我第一次看见一个病人的心脏在短短一个多月时间里衰竭到这种程度！”
聪明如孟瑶又怎么会不明白秀儿缺乏求生意志的真正原因。她这才不顾大病初愈的不适，只身赶到英国，找回陈曦。
因为害怕陈曦担心自己，秀儿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严厉叮嘱妹妹晶儿和林晓、露露等人不许将自己的病情告诉陈曦。
她还特意叮嘱林晓，自己发病的消息绝对不许告诉她的哥哥林飞。
此时这些人哪里敢违拗病中的秀儿。是以她生病的消息陈曦始终不曾知道。
孟瑶哭着断断续续地将这些事情讲给陈曦听。
陈曦越听越心寒。
两个月？
只剩下两个月了！！
这让她怎么能够相信！
她全身瘫软地坐在座位上，脑袋里一片空白。
谁能想到，她和秀儿的再次相见，竟然要面对比以往任何艰难险阻更可怕一百万倍的生离死别？
回到北京，两人马不停蹄赶到医院，轻手轻脚地进入秀儿的病房。
秀儿安静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似乎睡着了。
夏天已经来临，但是她却仍盖着厚厚的被子。
陈曦远远地看着虚弱得不成人形的恋人，心如刀绞。
她轻轻地走到秀儿的床边，单膝跪在地上，静静地望着她那张美丽如昔却憔悴无比的脸。
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极不健康的青灰色，瘦得似乎只剩下几根轻飘飘的骨头。
陈曦不敢相信，在病痛和心理的双重折磨下，才一个多月没有见，她竟然变成这付样子！
陈曦无声无息地流着眼泪。孟瑶悄悄退出病房，将门关上。
陈曦一动不动地看着朝思暮想的爱人。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秀儿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长时间的颤抖着，睁开眼睛这样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由她做起来似乎都显得吃力万分。
她终于张开双眼，往日顾盼生姿的一双明眸之中早已失去神采。
看见床边的陈曦，她一个愣神，嘴角牵起一丝苦笑，喃喃自语道：“曦曦？呵呵，我肯定又是在做梦了！”
“宝贝儿，是我！我回来了！我回来了！”陈曦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是异常温柔，仿佛害怕惊吓着她。
秀儿不敢相信似地眨眨眼，陈曦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摩挲着，“我真的回来了，不信你摸摸我的脸！”
真实的触感和手上传递而来的实实在在的温暖让秀儿全身颤抖，她终于确定眼前并不是一个甜蜜的梦境。
“曦曦，真的是你！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她含在眼眶里的泪水汹涌而出。
“你这个傻瓜，为什么生病了也不告诉我？”陈曦站起来，俯去，她的泪水滴在秀儿的脸上、脖子上。
她将嘴贴在她的耳旁，“你一定要快快好起来，我们以后永远呆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还有，你不要太激动，你现在是病人！”她努力抑制着情绪，伸手擦干了自己的眼泪。
秀儿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生病了的，又是怎么回来的？”
陈曦坐到床上，将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她将英国发生的事情向她复述了一遍，秀儿的眼睛里射出动人的光彩。
历尽千辛万苦，两个人终于可以真真正正在一起了。
此刻她幸福得无以复加。
秀儿陶醉地闭上眼睛：“太好了，太好了！”这一天她们等得实在太久太久了！
好一会儿她才继续说：“就是太对不起孟瑶了！”
陈曦说：“以后我会想办法补偿她的！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配合医生，赶快把你的病治好，我们还要幸福地生活一辈子呢！”
秀儿乖巧地点了点头：“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顿了顿，她有些担心地说：“可是曦曦，我的病还能治好吗？”虽然没有人告诉她病情的真实情况，但是她早已敏感地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之前她一心求死，但是陈曦回到了她的身边，她又重新燃起了强烈的求生欲望。
陈曦把手放在她的头上，“傻丫头，你说什么鬼话呢！你的病当然可以治好！你还这么年轻！你要相信医生，你要相信我！”
秀儿像只猫似的蜷缩在她的怀里，感到异常安全。
她说：“好吧，我不相信别人，我只相信你！”从小到大，她对陈曦都有一种发自本能的盲目信任。
此时此刻更是如此。
她和陈曦才说了这么一会儿话，便有些精神不济地频频打呵欠。
陈曦见她的身体差到了这种程度，一颗心直沉下去。
“怎么身体这样差，好像很久没有吃饭了似的。”
秀儿说：“你要是像我一样经常不吃饭只打营养液，你也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陈曦震惊了：“笨蛋，你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不负责任？为什么不肯吃饭？”
“没有一点儿食欲，看见吃的就恶心，吃什么吐什么！那时候天天都想赶快死了算了。”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拒绝吃任何东西。
陈曦的眼泪差点儿又掉了下来：“宝贝儿，你受苦了！以后千万不要这样了，再怎么没食欲，也得吃东西，多吃点儿东西，才有力气想我啊！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英国看看我上学的地方，还有我经常去的‘STAR’酒吧，我在那里可是个名人呢！”
“太好了！其实我很久以前就想去英国找你，但是一直都没有去！现在想起来真后悔啊，如果早点去，我们也不用白白耽误这一年多的时间啦！”
“现在也不晚呀，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以后我不光要带你去英国，还要去法国，去意大利，还要去非洲，去美洲，我要带你环游世界。呵呵，去亚马逊探险一直是我的愿望呢，可惜你不喜欢。”
“谁说我不喜欢！只要跟着你，去哪儿我都乐意！”
“那就赶快好起来吧，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亚马逊拍食人鱼和森蚺，肯定很刺激！”
秀儿的双眸中射出无限憧憬的光：“你就愿意玩儿这些危险的游戏！你得先陪我去欧洲，这段时间因为你在英国，害得我一直都没去成那边。巴黎、罗马、威尼斯，这些都是我向往的城市。”
陈曦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好，好！什么都听你的，你说先去哪儿，咱们就先去哪！”
看着秀儿困倦的样子，陈曦心疼死了，“你先睡会儿吧，睡醒了我再陪你聊，好吗？”
秀儿摇摇头：“不要！我不要睡觉！”
“为什么？”
“万一你趁着我睡觉的时候又离开了怎么办？”
陈曦鼻子发酸，“傻瓜，这次你用棍子赶我走我都不会走了！你放心睡吧，我保证你一觉醒来，一张开眼睛就能看到我！”
“真的？”
“真的！我说话算话！”
陈曦像是哄孩子似的费了好大劲儿才哄得她进入梦乡。她睡觉的时候，还紧紧抓着陈曦的一只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