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落了几日的雪,天爷终于放了晴,窗外白茫茫一片,反光进屋里一室明亮。 楚楚没事跟着如月绣帕子,李夫人派人来找过几回,有事与李轸商量,楚楚没见。 今儿又来了人,如月听完禀报,起身出去打发人,楚楚叫住她,想了半晌交代道:“叫她回去说一声儿,大爷下月十三回不来,十五才能到家。夫人早些准备好,可别误了大姑娘。” 楚楚端着汤碗吹了吹,一口气喝了干净。 独居府中,岁月不知。 与她算的偏差了些日子,李湉湉在出嫁前几天找过来,也还算在预料之中,楚楚拦着如月去赶人,唤人将李湉湉请了进来。 李湉湉本是个爆炭性子,一早听闻楚楚拦着大哥不给她送嫁,立时便炸了起来要来找楚楚算账。 被李夫人拦着,答应她一定请大爷按时回来,然而派出去了几拨人,始终不见李轸消息,李湉湉等不住了,瞒着李夫人自己跑了出来。 楚楚慢条斯理的站起来,微微笑道:“大姐姐怎么过来了,有失远迎。”叫人看座,李湉湉满眼厌恶,“你好不知廉耻,勾引大哥就算了,如今还敢给我使绊子。就算你如今把着大哥就如何,我是他亲妹妹,他迟早向着我。” 楚楚把玩腰带上的穗子,身上披的衣裳微微掀开,轻鼓鼓的肚子就显出来,微笑,在李湉湉瞧来却着实挑衅,“那可不一定。” 李湉湉目眦欲裂,“你要毁了我,你还要毁了大哥,你好歹毒。”楚楚冷冷的看向李湉湉,轻描淡写,“那你母亲呢,我原本并没有想跟大哥一直纠缠,她设计我怀孕,叫我陷入两难的境地。她是不是更恶毒?” “我母亲是为了大哥好,你要还有点自知之明,就该早点去死,别污我大哥英明。”她自知道李轸和楚楚的事,就有点不能接受,如今见楚楚竟然怀了大哥的孩子,更觉得世界都崩塌了。 她大哥是世上最好、最有本领有才干的人,怎么会跟庶妹苟且,所以一定是楚楚不要脸,为了荣华富贵或者报复母亲,勾引的大哥。 楚楚挥退了一直在身边守着的如月等人,走近李湉湉,“既然你大哥对你那么好,你也一定愿意为他牺牲对不对。战事紧张,他分身乏术,不给你送嫁也能理解。”她眼里闪烁着微弱的笑意,饱含着算计的火焰微微发亮。 可惜李湉湉看不出来,只觉得楚楚的嘲笑讥讽令人难以忍受,双目通红,从小到大还没这样生气过。 “是你做的,是你不让大哥给我送嫁,你故意想叫我丢脸。”姜家一定会看不起她的,那么多姑嫂妯娌,她怎么受得了那些异样的眼光,怎么能低人一等。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李湉湉怨毒地盯她一眼,恶向胆边生,一把推向楚楚。 一片兵荒马乱,李湉湉脸色白了一白,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溜掉。好在大夫来的及时,楚楚没什么大碍,只是,孩子到底没保住。 如月跪在床边,手上端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忍着泪道:“姑娘,喝一口吧。”楚楚脸色苍白,嘴唇上半点血色也无,眼皮拉耸,虽然睁着眼睛倒像失了魂似的。 大夫走后,如月和银环帮楚楚换了衣裳,那血浸浸的衣裙她看着就心里发凉,姑娘该多疼啊,她分明好喜欢小少爷。 即使早知道保不住,也不该是这样的方式送他走。 楚楚手心贴着平下去的小腹,抽痛的感觉还很强烈,这是她该受的,她终究拿孩子去谋了前程,她要好好记住这痛,孩子就是这样疼的。 如月以为她失去孩子心灰意冷,怕她起了轻生的念头,日夜不离的守着。 楚楚不喝药,也一直温着,等她想通,“姑娘,你别这样,大爷知道了也不少受。奴婢叫柱子去传信。” 没走两步,却被拉住袖子,如月转头去看。 楚楚虽虚弱却铿锵,“不准去。”楚楚不知道如月最后有没有通知李轸,傍晚的时候,李轸却站在了院子里,背影萧条,一身风霜,仿佛浑身的力气被抽干,空空洞洞的眼神望着楚楚的屋子,却没勇气迈出一步。 如月一看两人都仿佛去了半条命的模样,心里沉甸甸的,险些哭出来,三言两语说明了李湉湉找过来兴师问罪,发起怒来推了楚楚。 过后,仿佛意识到闯了祸,惊慌失措的跑了。 李轸足足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一言不发,天上开始飘雪也不在意,细细碎碎的雪花铺满他的肩头,头发。 如月站了一会儿就冷的受不了,想请李轸进屋。 李轸却转身往外走。 李湉湉跑回家,连忙找了李夫人,得知她竟然推了楚楚,对方还流产了,李夫人心里便咯噔一下。 恨铁不成钢地盯了李湉湉一眼,“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一点算计都没有的蠢货,她那孽种根本保不住,如今却栽赃给你了。” 李湉湉慌张的手都在颤,牙齿咯吱咯吱的抖,“那怎么办?她先算计我的。哥哥会生气的,他一定会生气的。” 李夫人道:“你回你的房间去,横竖再过两日就出了门子,瞧在我的面上你哥哥也不能怎么样。” 被李夫人安抚了一顿,李湉湉心里好受了些,待在自己屋子却越想越气。身边的大丫头连滚带爬的跑进来,一脸惊恐,“姑娘,大爷过来了。” “哥哥回来了?”李湉湉先是一喜,随即想到自己做的事,奄头巴脑的,“回来就回来了,你慌什么?” 丫头欲言又止,没来得及说话,李轸已经一脚踹开门进来了。 看清李轸面无表情却比凶神恶煞还吓人的一张脸,李湉湉立马怂了,微咽唾沫站起来,“大、大哥。” “哪只手?” “什、什么?” “你哪只手推了她,或者两只?”他的眼神比窗外的积雪还冷,似乎正在暴怒的边缘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李湉湉突然就怕了,身子抖起来,眼泪不争气的涌出眼眶,被宠坏的脾气却还不肯服软,“她活该,谁让她拦着不让你给我送嫁。你一定要去,姜家会笑死我的,我怎么立足。” 李轸扯了扯嘴角,李湉湉被他浑身的杀意一激,拔腿就朝外跑去,跑到院子中间,慌不择路,雪泥地一滑,整个人栽进结了薄冰的池塘。 冰冷的湖水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她淹没,她胡乱扑腾,死亡的恐惧将她团团包围,却看见岸边冷冰冰毫无感情注视她的哥哥,他不但自己无动于衷,还不准旁人救她。 李湉湉顿悟,他真的要她死啊,李楚楚就那么重要吗…… 李轸麻木的看着李湉湉越来越小的挣扎水花,心头却没半点放松,无边的压抑痛苦禁锢心脏,叫人喘不过来气。 李夫人来迟,扑到池边,捶胸顿足吼下人救人。 奴仆们看看李轸,没一个敢动,李夫人早没了贵妇人的优雅矜贵,钗环散乱,看着彻底平静的湖面嚎啕大哭,“那是你亲妹妹啊,你这是要为娘的命啊。大爷,湉儿知错了,你救她起来,我再也不干涉你了!为娘的求你了还不成?” 她也错了,没想到大爷如此看重那贱人,早知今日,绝对不会明着手段对付楚楚。 楚楚蜷缩成一只虾子,虚虚捂着肚子,只敢在没人的时候,才敢愧疚的无声痛哭,“对不起,对不起……娘对不起你……下辈子你再来,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她的脸埋进湿透的枕头,哽咽轻微几乎不闻,有人坐在床边,小心翼翼拥她入怀里,坚定厚实的怀抱有熟悉的味道。 那人脸埋进她颈窝,就这样听她的哭声,最后才沙哑的开口,“阿楚,你怪我吧,别折磨自己,吃药好吗?” 眼睛红肿的厉害,不大睁的开,连烛光也刺目,恍恍惚惚、虚虚实实,朦胧的不知在何处,她想笑,“你回来了?” 她好像犯错的孩子害怕被责怪一样,自己先自责的不得了,“他走了……我还没做好准备,我想好好送他的,至少离开我,也不是孤魂野鬼,还有资格投生到好人家。我没保护好他,他一定怪我了,以前我在梦里梦见过,小小的软软的,那么乖,如今他不理我了。” 李轸仿佛被人捏住了心脏,痛的弯下腰,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也不过如此了,声音轻的仿佛呢喃,“阿楚,求你,别说了。求求你。” 夜深了,月上中天,照在尺厚的雪上,整个黑夜明亮如白日,却驱散不开滞涩的气氛。 书房里黑暗空洞,没点火炉子,冷的冰窖一样,桌前的影子端端正正,一动不动枯坐许久。 王富贵担忧的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小将军随军出行,日夜奔袭,已经三日不曾合过眼。 今日早晨在跟王、朱几位先生商谈军情时忽觉心头绞痛,脸色煞白。 什么也没交代,只说了一句家里出事了,便将一切事宜暂托,晚些时候终于赶回家。 不料,果真出了大事,一天一夜滴水未进,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王富贵轻轻推开门,寂寥孤僻的身影没动,擎着烛台走过去,“将军,事已至此,望节哀。小少爷也定不忍心将军和姑娘如此伤怀。” 烛光在夜风中飘忽,桌台上忽有一块儿反光,王富贵一怔,反应过来,一个大男人也不由热泪盈眶。 小将军多刚强的人,当初老爷身死,李家飘摇,内忧外患,小小年纪扛起整个家族的重担没哭;外头人雪中送炭的少,落井下石的多,最交好的世家不肯拉一把也没红过眼眶;多少次出生入死,身受重伤,危在旦夕,鬼门关走一趟差点回不来也不曾掉过一滴泪。 这是有多伤心,还不敢在姑娘跟前表露,躲起来一个人舔舐伤口。 王富贵低低喊了一声将军,李轸将头往里一偏,声音哑的快发不出声儿来,“出去。” 第二日早晨,天才蒙蒙亮,王富贵找过来,“如月姑娘,将军在书房里待了一夜,几天几夜没合眼,今儿晚上还得赶去军营,您倒是帮我劝劝。” 如月看了一眼楚楚的屋子,心头酸的很,“这到底是怎么了?” 楚楚静静的听完如月的话,吩咐拿衣裳,浑身裹的严严实实,软娇子抬着到了书房门外。 木门咯吱打开,温暖的阳光泼地满室生辉,楚楚默默走到李轸身后。 望着他消瘦的背影好一会儿,轻轻弯下腰,缓慢而坚定的抱住他,声音轻轻的,“哥哥,我只有你了。” 李轸缓缓抬起手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肚子上,良久开口,“我也只有你了。” “往后,我们都好好的,好不好?” “好。” 两个人紧紧的抱住彼此,仿佛对方便是自己的全世界。 这一刻,两个孤独而倔强的灵魂,在无数次撞的满身伤口后,终于勇敢的直视内心,找到那个同样遍体鳞却永远温柔热忱最契合自己的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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