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时局动荡不安,李轸只能在家歇一日,楚楚身体本来不好,睡了一觉起来,又到了分别的时候。王富贵早早将马喂好,吃过饭就等着小将军。 他们好不容易心意相通,还有许多话没对彼此说,终究在这样特殊的时候只能放下儿女情长。 李轸恋恋不舍的贴着楚楚的脸,“过些时候,京都会来延平一拨特使,我尚且不清楚他们的底细,我安排柱子带人保护你。阿楚,等我回来。” 楚楚也忧心忡忡起来,“这样严重吗?” 近些时候,京都争端越发浮在台面上来,李轸听那边传来的消息,有些不好的预感。 几波皇子党派都想拿下西北的兵权,纵使李家是坚决的保皇党,也不敢说一点不受波及。 这一次过来的谁又知是谁的人,具体的目的是什么? 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 楚楚目送李轸在夜色中跨上高头大马的身影,得得得的马蹄声远去,这才回身。 刚刚小产,相当于还在坐月子,坚持站了一会儿,已经有些受不住。 外头的事情楚楚叫人留意着,知道这次过来的乃是圣上极宠爱的一个皇子,这个时候到西北,也不知是爱他还是害他了。 那位皇子一过来,便撸了守备府的权柄,之前顾忌四方只按兵不动的延平,一下被拉入到战争中,彻底发挥了交通要道的作用,兵马、辎重运输来来往往,相当于打开了大门。 一时城内竟人心惶惶。 楚楚听完银环打听来的消息,想了想,还是叫两人收拾好东西,谁知这位皇子什么打算。 也听如月说即使这样紧张的时刻,李湉湉也还是带着嫁妆,被姜家接走了。 过了几天,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出使凉州抚慰兵马的三皇子竟然意图谋反。楚楚倏然一惊,当即也顾不得身子抱恙,赶紧叫人准备了车辆。 柱子虽不知姑娘打算干什么,看她那样严肃焦急也不敢怠慢,一辆朴素半点华贵不显的马车悄悄停在李府的后巷子。 银环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姑娘,没人。” 楚楚轻吁口气,喊柱子过来,“能联系到将军吗?” 柱子一脸菜色,也想不通怎么回事,“近日城内戒严,不准人流随意走动。”楚楚早想到了,招过柱子交代了几句,越听柱子脸色越白,“姑娘说的是真的?” “明摆着的事,你就这样说与夫人,她会听的。” 既然有造反的言论传出来,不论真假,那位三皇子就是赶鸭子上架,万一真的一语中的。首要便是兵马,整个凉州,谁还能比李轸重权在握。 不管是谈判还是威胁,作为李轸的软肋,李家首当其冲,不想被人请去喝茶让哥哥为难,楚楚也只好摒弃前嫌,冒一回险,通知李夫人。 柱子情知此事不可轻视,也不敢怠慢,当即悄无声息潜进了李府,找到李夫人说明原委。 李夫人当家太太做了这么多年,李家重兵在手,不可能一点政治敏感没有,立即也察觉了李家的危机。 趁着那边还没有反应过来,楚楚先搬离了临时住的院子,也没告知李夫人自己的去向。 暂时出不了城门,居住在柱子一个表姑家里,整日深居简出,将养身子。 银环装扮成一般的小贩娘子,在外行走,这一日带回来个不好的消息,李府果然叫人秘密包围了。 李夫人不明踪迹,很快有人查到楚楚的院子,好在人去楼空,并没有叫他们找到什么。 柱子急的团团站,庆幸大爷给他留了人,护着姑娘躲起来不成问题。就怕那边铁了心拉拢李轸,一定要找出楚楚和李夫人。 越想越觉得留在城里不安全,柱子道:“还是小的送姑娘出去吧,小的表姑这里也不是什么隐秘的地方,顺藤摸瓜迟早找过来,趁着手里还有几个人,拼死也不能叫姑娘落在那些人手里。” 他们这一群大男人留在这里也很扎眼,被人发现是迟早的事。楚楚摇摇头,延平就三个城门,如今重兵把守,想必是为着李家家眷。 “好在姑娘聪慧,早早察觉了那边的用意躲了出来,若叫人瓮中捉鳖拿去威胁大爷。小的、小的万死难辞其咎。”柱子一脸闷色。 “小的已经查过,西城门的把守最为单薄,且离守备府最远,出了事调兵也不一定及时。小的带人假装抬轿子出城,银环姐姐趁乱掩护姑娘离开。” “还缺个人呢,奴婢扮成姑娘坐在轿子里,有人来查也能抵挡一二。”如月自导奋勇,要为送姑娘出城的任务出一份力。 楚楚却摇头,“不行,我若叫人抓住因着身份性命好歹无忧,你们恐怕凶多吉少。还没到那么严重的时候呢。” 事实上,已经刻不容缓,搜查的官兵挨家挨户的找过来,他们这一大波人暴露不过旦夕之间。 几人都劝楚楚早日离开才是正经,“哪个缺了良心的,把姑娘的画像卖给那些人,走动一步都难。”如月愤愤,也知道恐怕是府里的熟人,更有可能乃是李夫人为了转移视线使的手段。 柱子头一次不再嬉皮笑脸的,端端正正十几岁的少年面孔一往无前,勤恳的劝说,“姑娘不必担心小的们,只要姑娘全身而退,有拳脚功夫在身,逃脱也是很容易的事。” 确实,那边的目标是她,一旦发现队伍里没有她的影子,松懈下来柱子等人很容易脱身。 楚楚沉吟片刻,仔细与几人商讨好了细节,最后道:“如月跟我一起,她什么都不会,我不放心。银环,辛苦你一趟。” 如月眼眶热热的,看楚楚一眼想说什么,银环却丝毫不在意,“我倒是没什么,只是姑娘身边没人保护,恐怕不妥。” 楚楚却很坚持,既然已经先有人混出城迎接,出城门片刻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等着这一日天气晴空的好日子,雪雨停了,楚楚换上一身褐色粗布衣裳,脸也裹在头巾里遮的严严实实。 如月同她一样的打扮,两人先在城门墙根下躲着。 天气肃寒,城门口来往的巡逻护卫不少,远远走来一支队伍,强健的护卫围着翠青绸车滴水不漏。 城门守卫头子迎上去,要求查看,双方争执起来,守门的士兵也赶过去。 楚楚和如月瞅准时机,慢腾腾地挪,却见笔直的大道拐角处行过来一队人马。打头的青年戎装加身,高冠束发,神情凛凛。 只看了一眼,楚楚连忙低下头,拉下巾帊掩住半张脸,如月也是一惊,“怎么会是他?”楚楚拉住如月极快朝城门口移动。 林安生看了一眼纠缠在一起的官官民民,驱马朝前,前头一抹熟悉的影子一闪而过。 再回头,两拨人已经纠缠在一起,险些打起来,林安生掉马回头。 楚楚如月混在队伍里,离城门越来越近,抽空瞟了一眼贴在一边的画像,与她本人五分像。 她深吸一口气,手上抓紧了包裹,两个官兵对比着画像看了又看。 虽然如月在她脸上做了修饰,与原本的模样相去甚远,楚楚还是捏了一把汗。 如月摸出几两银子,往检查人手里一塞,赔笑道:“官爷见谅,我这妹妹自小烧坏了喉咙,不会说话又怕生。家里老人家撑不住了,我们赶着回去见最后一面,求您通融。” 算是有惊无险,在对方不耐烦的目光下,两人依偎着离大门越来越近,眼见一步之遥,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怒喝,“站住。” 楚楚一惊,只当没听见,继续往前走,林安生福至心灵,驱马挡住道路。楚楚抬头看向林安生熟悉的眼神,心里一叹,只觉得功败垂成。 林安生将楚楚带回了他在延平的临时住处,见楚楚面色苍白,人也虚弱的很,请了大夫来,听闻不久前小产,不由微愣。 丫头婆子将屋里收拾的很是舒适,炉子里暖烘烘的,送了热汤上来给她沐浴。楚楚坐在梳妆镜前,任由婆子给她擦头发,也不说话。 她知道,纵有什么话,说给这些人也没什么用,不过还有些事值得打探一二,“林将军送我过来,打扰妈妈了。” 婆子道,“不打扰,这府邸本也分给林守备暂居的。” “守备?” 婆子斟酌片刻,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府里人都知道的事情,随意打听两句有什么不明了的,“林守备原是陇西太守府的东床快婿……”暗暗观察楚楚的神色,没什么情绪,有点猜不透了。 “这次随军前来,协助使臣办事的,这些个大事我一个内宅妇道人家也不清楚。只听说金城守备带人跑了,是以林将军暂代,多的就不清楚了。” 楚楚微微一笑,气度高华,更叫婆子迷糊,这样的大家气度想来也是好人家出生的姑娘,该不是外室。 楚楚道:“多谢妈妈,倒不知妈妈家主人是谁家?我在此叨扰,还未拜见实在失礼。” “我家主人姓冯,林守备夫人的二祖家便是我家本家。” 这位冯妈妈也不知是没被人交代过还是实在坦荡,竟然是对楚楚知无不言,楚楚也便知道了自己的处境。 稍稍一推敲,便明白了,林安生岳父投靠了三皇子,连带林安生也为三皇子做事。 如今暂居的地方乃是冯家府邸,冯家主人早先便举家迁去了陇西,只留下粗仆守家,能准备的这样充足,想必三皇的计谋他们一早知道。 楚楚叹口气,多想无益,吃过饭林安生过来了,楚楚喝完药,静静的坐着也不说话。 林安生自己撩袍子坐下,楚楚起身去奉茶,冯妈妈连忙接过去,人也去了外间。 “你打算将我如何?”楚楚开门见山。 林安生哑然苦笑,“不过一年多没见,就这样生分了吗?” “还没恭喜你,得了佳妇,必定称心如意的。” 林安生默然片刻,想说那不是自己想要的,不过独自抚养他长大的母亲苦苦相逼,为讨她老人家欢心,他也拒绝不了。 他当时分明求她等等他的,却发觉了她与小将军的事,明白自己没有希望,还不如随波逐流将就着。 虽觉难以启齿,林安生还是道:“你小产,是小将军的孩子?” 楚楚不语,就是默认了,林安生分外不舒坦,“我分明记得你当时不愿意,甚至频频示好与我。” “我确实不乐意,若是乐意,这孩子也不会半路夭折。”楚楚故意将话说的含糊,引导林安生以为她与李轸的状态还是针锋相对的状态,这样他或许不会拿她去威胁哥哥。 楚楚轻轻抿住唇,柔弱的气质尽显,“本来想趁乱出城,找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好生过日子,如今……也罢了。事已至此,看向相识一场的分上,我不愿再见李轸,林将军可愿意帮我这个忙?” 林安生却孤疑的很,楚楚既然与李轸剑拔弩张,今日他带她回来的时候,那些护卫为何发疯似的要将她抢回去,个个都是一身功夫的好手,比之三皇子身边的护卫也不差什么了。 瞧得出来,她被人护的死死的。 似乎看出来他的怀疑,楚楚捏住帕子,眼眶通红,“我是他还没玩够的禁脔,自然不肯放我走,那些人不过监视我罢了。” 林安生到底还是温柔,引她伤怀却不是他所愿,“你好好在这里住着,不到万不得已……你自然不会见到他。” 楚楚心里一沉,他们还是打算用她威胁哥哥,柔柔弱弱道:“多谢。只是还有一事劳烦林将军。” 林安生点点头。 “如月乃是我贴身丫头,在我身边好几年,将军可否让她过来。我如今这个样子,也走不到哪里去。”楚楚掩嘴轻咳,几日奔波,又是小产后的关键日子,自然受不住。 她倚在门前,看着林安生远去,一副欲言又止又恋恋不舍的模样。 冯妈妈看在眼里,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当楚楚是林安生放在这里的外室,态度便有些轻慢了起来。 不过随意试探了一下,冯妈妈这幅样子正合楚楚的意,想来是为避着节外生枝,林安生并没有解释她是什么人。 冯妈妈等人只知道她重要,楚楚故意引冯妈妈往歪了想,一个外室总比重要俘虏看管松泛些。 晚些时候如月过来了,楚楚安抚住她,主仆俩也只能在一起相依为命了。 林安生很忙,一日不过来一回,坐上两刻钟便走,她至今没见到什么大人物,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还没联系上李轸。 她希望林安生永远别联系上哥哥,若她真成了他左右为难的筹码……殊不知,李轸从柱子等人处得知她被林安生抓住的消息,急的快马加鞭就来了。 延平已是三皇子等人的囊中之物,驻扎着大量叛军,李轸如今乃是保皇党先锋,三皇子料定他绝不敢单枪匹马前来。 他却早已悄悄潜伏进了城。 柱子接下李轸的马鞭,跪地谢罪,李轸没工夫计较,“他们把姑娘关在哪里了?” “冯知州那座空府邸,重兵把守。”柱子低头羞惭道。 “和里面人联系上了吗?” “前两日我们的人扮作送菜的,接触到如月,姑娘不大好。林安生每一日都去瞧姑娘,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柱子顶着巨大的压力说完。 李轸面色一戾,只恨不能立刻飞奔过去将阿楚夺回来,他的宝贝,林安生怎么敢? 已经到了掌灯时候,林安生今日坐的时间特别长,闲话完就是亢长的沉默。 他轻轻叹口气,面容忽然温和起来,近日来的疏离陌生全然消散,仿佛又是一年前那个害羞内敛的林副将。 “楚妹。” 这个称呼一出,楚楚便攥紧了帕子,温柔的看着他,仿佛两人是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 林安生忽又沉默,良久笑了一声,抬起一双灼灼的眼睛,“以前我命不如人,喜欢的从来不敢争取,失去很多东西。如今,我跟着三皇子,只等他荣登大宝,我便可青云直上。”他比较过,三个皇子之中,只有三皇子文韬武略,身怀雄霸天下的气魄,偏偏身份太低,不占嫡不占长,与他何其相似,跟着对方,未来可期。 “恭喜。”楚楚道,“届时,林伯母和冯家都会为你高兴。”她只能暗暗提醒他是有家室的人了。 林安生却面色一沉,轻笑了一声,“我不喜欢冯七娘,我给了她地位,给了她满府独此一人的宠爱,可我却没办法爱她。”很迷茫,当初与冯七成亲时,对方知书达理,面容娇媚,身份上也是他高攀,又是她先喜欢他,要死要活的非君不嫁。 他想过好好跟她过,适应了一年,夫妻间相敬如宾,从没红过脸,虽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也还能忍受。 只是再次见到楚楚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坍塌了,不甘心,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心脏。 凭什么他要委屈求全,他如今有身份有地位,辛苦了这么多年,不就为了欲望的自由吗? 他明白的,他还喜欢楚楚,还想要她。 林安生眼神赤裸,叫人招架不住,“楚妹,你自由了,一年前我们相谈甚欢,我可以感觉到,你也对我有意。我,我想……” 楚楚浑身一寒,“当初,我对你并没有非分之想,惹你遐思,实非我愿。”林安生却并不在意她撇清关系,毕竟她情愿与否,于他问题都不大,“等联系上小将军,若他加入三皇子,你就要回到他身边了;若他不同意,对你绝对不是好事,到时候只有我能保你,楚妹,你要想清楚。我明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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