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伊克利尔此时正挂在树上。 这是旅行开始后的第五天，也是成功蒙骗半精灵少女艾丽卡，跟在她身后的第五天。 伊克利尔深刻的意识到了自己作为人类是有极限的。 虽说之前的200年里，早就理解到了自己变成人类时并没有任何特殊能力。 但是那时候他随时可以变成怪物，用野蛮粗暴的方法解决一切问题。 乃至于当他再次变成人类时，才切实地到自己是一个孱弱无能的大学生这一事实。 首先，为了彰显男子气概，又或者是读了许多死书，深受封建男德影响，他便主动背更多行李。 （事实上从小被锻炼的艾丽卡体力并不差），结果走了第一天，肌肉就开始酸痛，他死要面子地强撑着，结果遭罪的还是他自己。 其次，他·一·点·也·不·会·做·饭。 第一天晚上的时候，伊克利尔实在无法在少女边上安然入睡。 艾丽卡毫无防备的身姿，以及散发出来的好闻气息，让他躺着躺着，就快变成怪物了。 察觉到这一点的伊克利尔赶紧逃开，找了个角落，把衣服脱掉，看了看自己身上明显出现的一堆鳞片，花了好一会儿才将不轨的想法压制下去。 继续睡在艾丽卡旁边，指不定就会变成怪物然后失控，先前他哪怕没有变身，也情不自禁地舔对方的手，继续睡再少女边上实在是不妥。 再加上他已经有些掌握变身的诀窍，就干脆不穿衣服，跑个远一些的地方变回怪物，出去打猎，好把这些冲动发泄掉。 恰好遇到了一个倒霉魔物，伊克利尔就将它的脑袋拍扁，随后用利爪剥开皮，扯出一大片血肉，开开心心地叼着回去了。 变回人类稍微花了点时间，虽然想着艾丽卡的事情可以让自己变回去，但是在这期间又难免会有非分之想，导致刚刚变回正常的眼睛又一次变成竖瞳。 不过，最终还是成功了。 随后的3小时，伊克利尔制造了一大块根本难以下口的碳。 无论他如何使劲，怎么加料，甚至又跑地远远的去搜集岩盐调味，这肉就是又腥又难吃，而且还油。 急火攻心的伊克利尔不可抑制地变成怪物，一口凶火将自己的失败品彻底变成无机物。 幸好他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只做了一半的肉。让醒过来的艾丽卡能接手做饭。 当然了，面对那一团碳，艾丽卡也是十分震惊的。 不甘心失败的伊克利尔，一半是不服气，一半是想要增加好感度，在这艾丽卡做饭时又想要帮忙切肉，想要至少干些没技术含量的体力活。 结果一个不小心，刀在那肉脂上一滑，锋利的小刀险些剁掉自己的手指。 又痛又怒的他差点变成怪物。 不过艾丽卡立刻抓住他的手，用心疼的语气询问他是否很痛，又细心地拿出草药涂抹，包扎，以及抓住那受伤的手，拉到身前，用魔法进一步治愈。 这让伊克利尔甚至觉得自己赚到了，少女细嫩的手指主动接触到自己的手，让他心跳不断加快，同时又感受到一种安宁。 不过，失败的痛苦和耻辱依然让他心情低落。他突然又像是回到200年前，变回了那个百无一用的双非大学生。 作为怪物时，伊克利尔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失败的感觉了，这也导致了这种脆弱无能的痛苦感觉更加难耐。 不过，这一切都随着这200年来的第一口正经【饭】入口而改变。 “如，如何？” 又要做饭，又要帮同伴治伤的半精灵少女，有些紧张的询问。额头亮晶晶的汗水显示出她对这顿饭的用心。 “……” 伊克利尔没有立刻回答，嘴巴里的美味让茹毛饮血200年的怪物几乎说不出话。 他很想立刻说“好吃”，并且编出一堆赞美之词来讨好对方，但是…… 但是为何鼻子一酸，眼睛开始朦胧起来呢？ 上一次如此认真品尝食物，是什么时候呢？上一次嘴巴里能吃出这种美味，又是何时？ 好像自从高中以后，嘴巴里就吃什么都无味，吃饭的唯一目的，就是获得能量，用以继续这麻木枯燥的日子，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要省略掉这一步骤。 直到那时，他才在森林温和的光影下，坐在自己喜爱的少女对面，第一次品尝到饭菜的滋味。 “欸？欸？伊克利尔？” 被少女有些慌张的声音唤醒，伊克利尔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眨巴眨巴眼睛，稍稍掩饰一下： “抱歉，实在是太好吃了。” “原来是这样……真是太好了。” 艾丽卡露出了一个让他移不开眼睛的笑容。 伊克利尔本能地感觉到，这笑容，似乎和自己心中的感情很像。 时间回到现在。 现在是离开那乱糟糟的巢穴，和艾丽卡开始旅途的第五天了。 虽然伊克利尔在这丛林中已经迷路了200年，但是幸好有一位半精灵旅伴，使得他不至于在光影交错间一直迷失。 和少女的相处让这趟旅途充满乐趣，二人的相性非常好，伊克利尔原本还带着一些刻意的讨好，但是到后来，观察她可爱的表情，聆听她从矜持到有些活泼的声音，是那么的愉快。 并且，他总觉得，这个让他心动不已，产生本能的半精灵少女，切实地能接触到他的内心。 有一些东西，在他们之间是相通的。 然后……在这气氛类似春游的旅途的第五天的上午，伊克利尔在起早收集食物的时候看到了一窝巨大的鸟蛋，兴奋地开始往上爬。 等他爬到鸟巢边，成功偷到蛋后才意识到，要一只手抱着一颗小西瓜大小的蛋，一只手爬树，是多么困难。 更何况【上树容易下树难】，可并不是前人瞎编的。 此时距离地面有将近5米，伊克利尔完全可以变成怪物直接降落，但是这样一来，衣服就完蛋了。 于是他只能如同毛虫一样，一手护着蛋，剩下的手脚牢牢抓住树枝，慢慢蹭着树蠕动，缓慢降落。 快到了，脚已经沟到树干的枝桠，只需要多几秒钟的蠕动，就可以顺着树干，直接向下滑了。 不过，凡事都有意外，或者说，凡事都有因果。 如此高的巢穴，如此大的蛋，就意味着下蛋的禽类并不是什么善类。 随着一声嘹亮的鸟鸣，伊克利尔感觉到一阵呼啸的风直扑自己面门，让人睁不开眼。 在他意识到不妙的同时，肩膀上的一阵剧痛，立刻让他“嗷”了出来。 “嗷！什么——？” 利爪，尖喙，不断砸在伊克利尔的肩膀上，穿过布料扎进肉里。鲜血渗出的感觉让伊克利尔恼怒无比，但更让他心疼的是布料发出的声音。 （忍住，我只有三件衣服能穿，不能弄坏） 强压自己心中的怒火，伊克利尔继续蠕动。 可谁知道，此时他耳朵上传来一阵剧痛，这该死的鸟，居然开始啄他的脸了！ “你——！” 伊克利尔充满了将这鸟撕成碎片的冲动，被啄的脸上迅速覆盖上非人的鳞片，衣服突然变得很紧。突变的气氛让周围的声音都在顷刻间消失。 不过，伊克利尔还是强行忍下来了，毕竟对他来说，这件衣服的价值不可估量。愣是憋着一口气，让自己强压变身的感觉。 这时候，那遭瘟的大鸟竟开始猛啄伊克利尔的脖颈了，向着它猎杀其他动物的要害那般，一口猛啄上去。 “！？” 锋利的喙刺在尚未褪去的怪鳞上，擦出火花。钝痛感撞击到人类的血管，让伊克利尔感受到了【疼痛难忍】的感觉。 “啧，够了！” 怒意到达了极限，将一直护住的蛋随手扔掉，让它摔碎在地上，随后双手离开树枝，仅靠两只脚吊着树枝悬挂，回手将自己身上的猛禽抓住，一只手狠狠卡住对方乱动的脖子，另一只手则在挣扎中抓住了对方的一只脚。 随后——也不管那猛禽多大力的挣扎，伊克利尔只是睁着凶恶的眸子，双手用力—— 咔，咔咔…… 羽毛纷飞，随后是骨头错位的声音，再然后是血肉分离的声音。 巨鸟的一只腿，硬生生地被怪物伪装的人类撕开，发出了凄厉的悲鸣。 这却并没有激发出多少同情心，伊克利尔嘴角挂着狰狞的可怖笑容，将那鸟爪丢弃，随后双手抓住对方脖，用力掰动，感受自己手上再一次传来弱小生物被解体的血肉触感。 血顺着无头的尸体，滴在地上碎开的蛋黄里。树上的动物被这残暴的行为吓的四散逃窜，让树也似乎被吓的“沙沙”发抖。 为了保住自己的衣服，伊克利尔确实没有变成怪物，但是，他或许本身就是一个怪物。 当然，他本人并没有什么感觉，只觉得一阵舒爽，随后毫无心理负担地爬回鸟窝，将剩下的一颗蛋也薅走，随后像只毛虫一样蠕动下去，轻松地回去寻找自己的女伴，宛如什么事情都未发生。 “时间有些晚了，得快点。” 今天他可是准备了惊喜。 “～～～” 树林中，半精灵的少女·艾丽卡，一边在篝火边添柴，一边哼着歌。 她已经很熟悉和这位旅伴同行了，知道他总会在早上出去寻找食物，所以见到他不见了，也不会着急，而是安静地升起火，等待他回来。 说实话，第一天早晨的时候，伊克利尔的消失确实把艾丽卡吓了一跳，四处寻找自己的伙伴。 心中被抛弃的不安感让少女几乎哭了出来，但是幸好对方没有丢下自己离开，而是在……做饭。 非常凄惨的画面，四周如同被遭到了雷击一样，焦黑的地面躺着一块完全不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 对方有些难为情地表示：“正在做饭，但是失败了……” “嘿嘿” 每次想到伊克利尔擦着手上的黑灰，眼神飘忽不定地躲着自己，还想把那惨不忍睹的黑炭藏起来的场面，艾丽卡都会被逗笑。 这并不会让艾丽卡讨厌伊克利尔，反而让少女觉得和对方更加亲切。 毕竟自认为非常弱小无能的少女，若是伊克利尔过于完美无缺，反而会让她自认为不配过多接近。 而且……艾丽卡偷偷练习的厨艺，也发挥了作用。 以前，艾丽卡曾经偷偷练习过厨艺。并不是觉得精灵的食物乏味，单纯只是想要做出好吃的饭菜，来报答自己的祖母。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祖母脸上露出了些许微笑，却未得到期待中的肯定，对方只是安静地吃完饭菜，就冷淡地离开了。 不止如此，在吃了一段时间之后，祖母突然严辞禁止她练习料理，多去练习圣骑士的力量。 甚至丢掉少女准备的食物，不再和她一起吃饭。 虽然很伤心，但是少女还是继续偷偷练习料理，希望有一天被祖母认可后，能够让她吃到好吃的东西，得到对方的肯定，看到她的微笑。 这份希望随着被赶出村子一起破灭了，料理的技能也被少女认为毫无意义。直到五天前，她再一次有了让她为之准备料理的人。 夸张的反应虽然把艾丽卡吓了一跳，但是看到对方脸上快要溢出来的喜悦和感动，一种名为【成就感】的东西，在心中翻涌。 被抛弃的半精灵，第一次有种被人需要的感觉。 之后便是愉快的旅行开始，伊克利尔会特殊的魔法，让营地不受动物和魔物干扰。 再加上一想到自己的同伴就在身边，艾丽卡每天都睡的非常好。 旅行的时候也有伊克利尔陪伴着自己聊天，根本不会觉得时间流逝，往往还没感觉到多少疲惫，就走完一天的路了。 真希望这愉快的旅程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半精灵少女甚至只有在看到圣剑的时候才会想到，自己的目标是回到村子里，完成自己的赎罪任务。 “圣剑……” 想到这里，少女将漂亮的宝剑放在自己腿上。 和书籍中绘画的形象一模一样，货真价实的勇者遗产。 能够吸收元素，所以靠近火边时，剑身会微微发热，泛红，但是握持的剑柄则不受影响。 传说中，勇者曾经用这把剑吸收了魔王的惊雷，将之奉还给对方。 当然了，这些都是别人的事情。这把剑对于少女来说有些巨大，完全没办法很好使用。 加上她生性懦弱，毫无斗志，若是遇到什么敌人，完全不会考虑使用这把圣剑，而是依赖伊克利尔或是赶紧逃跑。 虽说这样完全不像是一个拥有圣骑士力量的人该做的，但…… “欸……，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圣骑士……” 叹了口气，将圣剑收了回去，少女继续等待自己的伙伴。 还有一件有些让人伤心的事情，那就是那只小鹿。 不知道去哪儿了，伊克利尔昨天摸它的时候，突然激动地逃走了，找了一下午也找不到。 （虽然有些伤心，但是肯定也不能一直带着它，早晚都是要分离的。） （况且，现在有伊克利尔了） 嘴角稍微露出笑容，少女安静地等待同伴归来。 艾丽卡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抬头看见伊克利尔抱着什么东西从树林里走出来。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的衣服沾了些泥土和草叶，额头上沾着朝露和汗水，但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像个刚完成什么壮举的少年。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点得意，“看，找到了好东西。” 他小心地放下怀里的东西——那是一颗巨大的鸟蛋，蛋壳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艾丽卡惊讶地睁大眼睛，伸手轻轻碰了碰蛋壳，又立刻缩回手指，像是怕弄碎了它。 “这是…风鸟的蛋？”她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这种猛禽会把巢筑的很高，而且非常凶猛，所以艾丽卡只在书上看过它们的蛋。 “啊，原来是这个名字吗？不管啦，应该会很好吃，稍微等一会儿，今天我想来试试做饭。” 刚要起身的艾丽卡闻言有些惊讶，这几天都是她做饭，伊克利尔在边上乖乖看着。 而五天前刚刚制造出一滩焦炭的青年，现在居然主动请缨，让她一时有些犹豫。 “欸？伊克利尔来做饭吗？” “嗯嗯！” 踌躇满志，看得出不是开玩笑。 “好吧……，小心哦……” 并不是担心早饭变成焦炭，艾丽卡更担心伊克利尔在做饭的过程中受伤。不过，这些担心很快就消失了。 艾丽卡看着他熟练地生火，架锅，动作比前几天流畅多了。 她注意到他切香草的手法——那是她前天示范过的，现在他做得几乎一模一样。 锅里的油热了，他倒入蛋液，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你进步好快，”艾丽卡说，看着他翻炒的动作，“才几天就能做得这么好了。” 伊克利尔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盯着锅里的食物。但艾丽卡看见他耳尖微微发红，像是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呼……好了，请慢用。” 将食物递给少女，伊克利尔一边充满期待地看着她，一边又忧心忡忡地询问。 “怎么样，我可能盐放多了，然后蛋可能也有些焦……” 艾丽卡品尝着自己嘴里那些问题都有一些的食物，面露微笑地看着自己的伙伴。 “很好吃，”她轻声说，抬头对他笑了笑，“真的很好吃。” 伊克利尔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是个看上去比艾丽卡要年长的青年，但是时不时会露出孩童一样的单纯感情。 艾丽卡很喜欢他这种时候的表情，正当少女打算说些什么继续鼓励他时，却突然愣住了。 阳光温暖地洒在他们身上，树林里只有余火噼啪的声音和偶尔的鸟鸣，少女从青年那褐色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为了祖母努力练习料理的半精灵少女。 “嗯？怎么啦，艾丽卡？” “啊，啊。抱歉，我走神了。” 回过神来，艾丽卡的脸悄然红了，轻声对答同伴的询问后，便低头细细享用伊克利尔为自己准备的第一盘料理。 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让人难为情的弧度，让艾丽卡不得不稍稍用盘子挡在自己面前。 就这样，在少女的悄然心动中，新一天的旅途开始了。 天气一直都很好，出了密林深处后，明媚的光能够让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光彩照人。 让人忘记忧愁，忘记过去。 让人忘记一切不好的东西。 但那些不好的东西只是藏在阴影里，尚未出现。 这是怪物消失的第五天。 亚帕里斯山的深处，密林遮蔽阳光的幽谷。 紫色的瘴气，悄然侵入水气，让曾经怪物的巢穴蒙上一层纱。 人类的敌人们低吼着，小心翼翼地游荡，怪异的脚印刻在腐土。 此处的一切气息都是那么可怕，即使得到了【怪物消失了】的情报，这些拥有一定智慧的魔物，依然心怀恐惧。 【圣剑】 【圣剑】 【圣剑】…… 它们用难以名状的声音重复着同一个词。 随后，这些五感远高于人类的魔物们，先后察觉到了此物的去向。 它们的头颅，纷纷朝着一个方向望去。随后，在一头体型硕大的高位蜥蜴种的带领下，开始向那个方向追踪。 日落，黑暗便开始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