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唐军马队冲入敌群,犹如江河入海一般,淹没在人海之中。 后方的步军阵营中一个将帅无不忧心地说:“将军凭一腔热血如此冒险,如我军战不力,被敌军合围拖住,此地距离城门近千步,如何脱身?” 另一个校尉也附和道:“如咱们十团兵力丢在城外,主力覆没,鄯城还如何防守?” 陈团练冷冷喝道:“五郎是主公的人,他叫你们去死,你们就得马上死!” 众将都知道陈团练曾两次从刺史手里捡回性命,自然明了其中关节,听罢都不再言语。 这时又听得陈团练充满仇恨地说:“只要痛快杀伐蛮夷,死何足惜?” 陈团练扬起佩刀大喊:“全军听令,前进!” 众军听罢严守阵营缓缓向前移动,就在这时,忽然见前方的敌军开始向后退,几成溃散之势,形势愈演愈烈,他们像洪水一般开始向西跑…… 如此场面不禁叫人不解,就如鄯城忽然出现了一个大山一样的怪兽,把他们吓跑了一样。 唐军步兵阵营的将士也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前面的场面,面面相觑。 这时人潮中闪闪发光,唐军枪骑兵回来了,他们从西边的敌营中向东奔来,盔甲上的护心镜正好反射着东升阳光,闪亮的光辉有如神兵天降。 只见张五郎一马当前,左手提着一颗人头,右手拿着一根旗杆,那旗杆上的旗帜写的并非汉字而是一些弯弯绕绕的图形,显然是吐谷浑的军旗。 唐军见状顿时便欢呼起来了。 马队奔至阵前,张五郎回头看了一样退却的人潮,说道:“不必追击,回城罢。” “将军,脑袋是敌军主将的人头?” 张五郎笑道:“正是,这厮想跑,被我一箭射中要害。不知叫甚名字,甚么来头,将人头送回鄯州,上峰定然能查到。” 张五郎的箭术非浪得虚名,鄯州军人众这是第一次见识。 那梳着小辫的人头血迹斑斑,一双灯笼眼瞪得老大,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连嘴也张着,一嘴的黄牙叫人望之生恶。 张五郎忽然把手伸进那血嘴里一拔,竟拔出一颗金牙来,随手向后面一扔,一军士急忙接住,听得张五郎道,“赏你了。” 众军从西门回到城中,张五郎当即就叫人找了些冰块来盛放在一个木盒子里,然后把人头放在里边,又将木盒子用棉被层层裹住,然后连同吐谷浑军旗一起差人快马递送鄯州州衙。 …… 薛崇训在州衙大堂上接过木盒,忍不住好奇打开来看,盯着那死不瞑目的眼睛看了良久。 下面报信的军士则在详细描述作战过程,薛崇训等他说完便一面传令发官榜到衙门、各城门前通告臣民,一面差人通知鄯州驻军将军李奕。 鄯州军打了胜仗,本来以为李奕会来州衙祝贺的,却不料来的人是一个陌生老头子,一张脸皮皱纹极深又黑又黄。 那老头看起来并不高兴,抱拳道:“请卫国公下令鄯州军不能浪战,守好城池方是正事。” 薛崇训见状心下不快,便问道:“你是何人?” 那老头儿道:“末将黄忠厚,是剑南军副将……卫国公听我一句谏言,鄯城兵少,出城浪战绝不是值得鼓励的事儿。” 薛崇训不动声色地说道:“古人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五郎抓住战机先灭敌军锐气,有何不妥?” 副将黄忠厚皱眉道:“吐谷浑前锋大军近万人,这算什么战机,若非木盒里的人无能,而将鄯州军围住,张守捉当如何脱身?鄯州军损失十个团,鄯城岂能守住?” 薛崇训默不作声,不置可否。 黄忠厚抱拳说了声“告辞”,转身便走。 待人走后,薛崇训旁边的张判司小声说道:“这个副将,架子竟比主将还要大,也不想想自个在和谁说话。” 薛崇训也挺纳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想不出究竟哪里不对。 他低头思索了许久,终无头绪,又抬头看着面前的人头。 他的眼睛虽然看着面前,可仿佛什么也没看见,心神早就想别的事儿了。 但他无意中的这个模样却让周围的官吏不寒而栗,刺史竟然对着一颗死人的脑袋看了老半天!莫非他能和鬼魂对话?这场面是十分诡异。 忽然,安静的大堂上薛崇训说话了,不少人都吓了一跳。薛崇训“腾”地站了起来:“来人,请李奕到签押房见我,叫他马上来,立刻!” 话里又是“马上”又是“立刻”的,下属急忙应了去安排胥役报信。 薛崇训起身退出大堂,来到签押房静坐了许久,心里想着事儿就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仿佛没过一会儿,人便报李奕请到了。 二十出头的敦实后生很谦逊地打躬作揖:“末将拜见卫国公。” 果然那张判司说得对,这个主将的气势还没有方才那副将大。 薛崇训冷冷盯着李奕。 李奕被盯得发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仿佛在找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一样。 这时听得薛崇训断然喝道:“剑南军不是你在掌,是副将黄忠厚!” 李奕被这一声当头棒喝惊得肩膀一颤,愕然许久,才渐渐回过神来,他垂着眼睛,一言不发。 薛崇训瞪圆了眼睛,他的脑海浮现出了节度使程千里的身影…… 那落魄文人一样的程千里,面对西陲的夕阳翘首而立,眼睛看着远方,深逈的目光仿佛包含着为人不知的无数东西…… “说实话!”薛崇训冷冷说道,“程总管让你做主将,究竟为何?” 李奕沉默了许久,这才抱拳道:“其实没必要瞒着卫国公,既然您问起,我便实言相告罢。正如卫国公所言,我虽名为剑南军主将,实则手里没有兵权,兵权全在黄副将手里……黄副将是跟着节度使在西域戎马半辈子的沙场老将,他才有资格掌控剑南军。” “那你是干什么吃的?”薛崇训怒道。 李奕道:“我的职责只有一个,等鄯城城破。” “等城破……什么意思?吐谷浑号称二十万侵鄯州,你们不派一兵一卒去重镇鄯城增援,坐等城破?” 李奕继续从容说道:“要保陇右长治久安,心腹大患者,吐蕃!节度使的一切布置都是为了重创吐蕃主力元气。吸引吐蕃仆从吐谷浑军在鄯州,南线便能极大减轻压力,为大唐十万健儿赢得击败吐蕃主力的胜算。所以鄯城能多守一刻是一刻,城破迟早的事……鄯城一破,吐谷浑军定然乘虚兵临鄯州城下,所以我的任务就是在鄯州被合围之前把卫国公护送到廊州,以防闪失。” 薛崇训面有怒色地看着李奕,僵持了片刻。他当即便喊道:“来人!” 一个书吏急忙跑了进来。薛崇训急道:“立刻派快马八百里加急赶到鄯城,传我命令,把张五郎给我弄回来!” “是,主公。” “等等!” 薛崇训提起案上的毛笔,却见砚台里干干的没有一点墨水,便将笔豪伸进嘴里舔了两下,提笔便写,一边写一边舔,嘴唇上满是黑墨。 写好了潦草的书信,他也顾不上封,直接拍在案上:“快送去。” 可惜已经晚了。 第二天一早,信使回来禀报:吐谷浑主力已经到达鄯城城下,八面围定水泄不通,别说弄人出来,连信都递不进去。 薛崇训颓然坐在椅子上,整个上午都阴着脸一言不发。 …… 鄯城的唐军却还在满怀希望地死守城池,虽然敌兵重重围困昼夜攻打,但鄯州军轮换有度将城池防得密不透风。 吐谷浑的人虽然多但进不了城,大伙相信大唐的援军很快就能长驱西进…… 没有眼睁睁看着城池被打见死不救的事儿罢。 城中汉人与官兵同仇敌忾,心甘情愿地提供壮丁、物资等等各种帮助,百姓在帮官府也在帮自己,因为那些蛮夷之族破城之后可能会屠城,至少会烧杀抢劫一通,与其留给异族抢,不如给自己人。 军民一心,坚城要塞就像铁打的一般。 可是十天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连援兵的影子都没见着一个。无论多么坚挺的军队,没饭吃照样完蛋。 城中数万军民吃喝,一连几个月没有任何补给进城。军粮告罄,战马杀完,百姓家也被收缴得差不多了,形势愈发危急。 鄯州军行辕,张五郎坐在挂着绫罗幔纬的屋子里,窗子上是雕琢精细的镂空花纹,面前的案上摆的是赤金打造的饭碗,但碗里装的却是树皮煮的糊糊。 此时此刻,绫罗绸缎有什么用?金银玉器有什么用?珍珠宝石有什么用? 这时陈团练走了进来,看到张五郎面前的黑糊糊,回头对旁边的军士骂道:“混帐东西!你们就给将军吃这个,一点米都没留?” 那军士一脸无辜道:“本来是为将军留了的,可将军每日视察城楼,将士们吃什么,他就叫俺做什么……” 张五郎颓然地摆摆手:“是我的命令,陈团练勿要难为他,再过几日,恐怕连树皮都没有……你有何事?” “两件事儿。” 陈团练道,“蛮人学聪明了,不再向城上放箭,咱们拾不到箭矢,工匠不够,箭羽材料也难弄,新造十分缓慢;还有他们派使节进城劝降来了,要不要斩首示众?” 张五郎沉吟片刻:“不要杀!带使者来见我……还是去西城谯楼当着众将士的面见。”他说罢站了起来。 陈团练愕然道:“难道五郎要向蛮夷低头?” 张五郎凄凉地笑道:“谁都可以降,唯独我不能降。我是大唐县侯、金吾卫将军,降敌有损国威。但是,鄯城有数万百姓!我等一定要尽力为百姓争取活路。” 陈团练默然。 一行人出了行辕走上大街,只能徒步走路,因为马匹已经被吃完了。 地上、屋顶上白茫茫的一片尽是积雪,天地间仿佛死寂,积雪中常常能看到一团团黑漆漆的东西,那是饿死的尸体。 张五郎指着尸体道:“安排些人专门处理尸体,或埋或烧,虽然天气变冷,但也要预防瘟疫。” “是,将军。” 走了一阵,只见一排敞屋里正烧着红彤彤的红,“叮当叮当……”的打铁声不断响起,工匠们正在赶制补充兵器和箭簇。 张五郎驻足在前,一个饿得面无血色的官吏走出来见礼,张五郎鼓励道:“干得不错,虽然情况困难,但大家都还在各司其职。”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张五郎上了谯楼,传唤校尉以上将帅聚集,然后才叫人把吐谷浑使者带了上来。 只见两个上袄下裤的吐谷浑人被押了进来,吐谷浑的奴隶主们并不穿兽皮,都是穿丝绸和布,衣服质料和唐人的差不多,只是裁剪的款式有所差别,而且他们一般穿长裤而不穿裙。 俩人一个胖子一个后生,那后生可能是跟班。 他们大摇大摆地走上来,那胖子把手放在左胸,还有模有样地先行了个礼。 张五郎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也没回礼。众将也是怒目而视。 那吐谷浑胖子在包裹里掏了一会,掏出一个纸包出来,说道:“一只烤羊腿,大相知道城中没粮了,怕饿着了张将军,特备薄礼,请笑纳。” 明摆着只是嘲弄唐军没有粮草补给了,给谈判增加筹码。众将顿时大怒,有人喝道:“把这俩狗日的和他们的羊腿一起丢下楼去!” 张五郎却沉住气道:“既然送的是礼,收下罢,拿出去让最苦的西墙将士分食……先割一块下来让这俩吐谷浑人吃,有毒先毒死他们!” 一个将领走上前去,“唰”地一声拔出横刀,吓了那胖子一大跳。 将领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从羊腿上割下一块肉来,用刀挑到吐谷浑人面前,喝道:“吃,不然老子吃你的肉!” 胖子涨红了脸,盯着那明晃晃的横刀,只好小心用手指把羊肉捏了起来放进嘴里。 待那将领收了刀,他又直起脖子来了:“大相命令你们缴出兵器开城投降!” 张五郎冷冷道:“命令?我大唐将士,只听皇帝和皇帝任命官员的命令,什么时候要听吐谷浑人的命令了?” 胖子冷笑道:“你们还有选择吗?咱们只要围住不打,你们迟早是个死!” “有。”张五郎断然道,“开城与你们决一死战,我不说大话能以少胜多,但我敢保证吐谷浑人的伤亡绝对是我们的几倍!” 胖子怒道:“如果你等无益顽抗,吐谷浑大军破城之日一定血洗此城,屠城抵命!” 张五郎不语。过了一会,胖子吸了一口气说道:“咱们谈条件罢。” “少安毋躁。”张五郎淡淡地说,他不置可否只下令道,“带下去看着。” 这时将帅们群情激愤,嚷嚷道:“饿死受罪,请将军下令开城与蛮夷决一死战!痛快痛快!” “鄯城数万百姓怎么办?”张五郎冷冷道,“城池交到我们手里,未能守住,死了就能抵罪了?无辜百姓有什么错有什么罪!” “将军是要降了?”一人没好气地问道。 张五郎道:“我带少许死士出城死战,震慑敌军。你们留下善后,和吐谷浑人谈条件,以城换百姓性命。” “将军为什么不自己和他们谈?” “因为我有大唐皇帝亲封的爵位!”张五郎回顾众将道,“为了大唐数万百姓,咱们不丢脸。这是命令!” 大伙沉默了一阵,张五郎将目光转向陈石塘:“这事儿就交给你了,望陈团练念在薛郎活你两次的情分上,不要让我在泉下死不瞑目!” 陈石塘低着头,颇有些动容。 张五郎道:“你当着大家的面,答应我。” 陈石塘点点头:“我不会在蛮夷面前丢咱们的脸。” “很好。”张五郎又下令道,“去挑选一队死士待命,家中独子者、父子同征者、兄弟同征者,不能入选。” 一个将领出了谯楼去挑选士兵去了,其他人待在原地候着。 过了许久,来人禀报道:“将军,队伍已经集结完毕。” 张五郎提起刀昂首阔步地走出谯楼,众将默默地跟在后面。楼外漫天的雪花悠悠飘荡,分外漂亮。 张五郎不禁回首看了一眼东边鄯州的方向,心里叹了一口气,好像想起了什么,喃喃吟道:“高卧南斋时,开帷月初吐。清辉淡水木,演漾在窗户。苒苒几盈虚,澄澄变今古。美人清江畔,是夜越吟苦。千里其如何,微风吹兰杜……” 众武夫基本听不懂,只道是五郎临行前的遗诗。无人知道他心里想起的是什么。 瓮城里陈列着数百将士严阵以待,但只有一队人跟张五郎出城,其他人只是预备在此,谨防敌军趁开门之时冲了进来。 张五郎抽出横刀,将镶嵌着黄金的刀鞘随手一扔,便抬头喊道:“诸位后会有期,开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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