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商嘉意两腿慢吞吞地往王老师那边走去，眼睛却下意识地黏在了那个少年人身上，完全没有在意周遭的其他事物。
他正站在他们班班主任的办公桌面前听训，校服短袖在他的背脊上勾勒出瘦削的骨骼线条，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清俊。
27岁的陆循似乎已经习惯了隐形眼镜，可17岁的他还戴着学生之中最常见的细黑框眼镜，发丝有些凌乱，甚至还翘起了一根笨拙的呆毛，看样子早上出门时也没照过镜子或者没在意这点小事，比27岁的那副精英模样要更呆更乖巧一点。
商嘉意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明明是嘈杂又人来人往的教师办公室，远处的少年人却忽然偏过头来，商嘉意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妈呀，偷偷笑话陆循17岁笨呆呆的还疑似被他听到了，商嘉意立刻移开目光往王老师办公桌前走去，这次她正撞上的却是两手抱臂好整以暇的王老师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带着审视和看热闹的意味，甚至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翘起了嘴角。
“我让你来办公室，你还偷看上人家小帅哥了是吧？不对，你根本是明着看，一进办公室就在看。”
王老师的食指在办公桌上敲了敲，揶揄的语调轻快俏皮。
她三十来岁的年纪，头发总是简单干练地扎个马尾，戴着一副细银框眼镜，为人风趣幽默又不古板，一直很受学生的喜爱。
商嘉意立刻就嘿嘿笑了起来，没个正形地倚在办公桌旁半人高的格挡上，毕业九年她都没有再见过这位曾经对她很不错的班主任，现在看着她商嘉意简直觉得亲切到爆。
“哪有啊王老师，好色之心人皆……”
注意到王老师一下瞪圆了的眼睛，刚刚还敲着桌面的手指立刻抬起了指向了她，商嘉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胡说八道了什么，赶紧两手握着她的手指按下去讨好道。
“不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出去别说你语文是我教的。”王老师撇着嘴角啧了一声，从商嘉意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来，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一边喝一边问道，“说说吧，怎么迟到的？”
“闹钟被我不小心摁掉了，所以我睡过头了，王老师。”
商嘉意回答得一脸诚恳，一点为自己开脱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让王老师有些意外。
她记忆里，商嘉意就是那种典型的油嘴滑舌学生，坏心思是一点没有的，但是不耍嘴皮子功夫给自己找借口开脱那是不可能的。
“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啊，这都马上要高三了，你还天天这么自由散漫，你头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只要想着第二天要上学，你的本能反应也不会说闹钟一按就是睡吧？”
“是是是。”
“再说了，这都上高中多久了，这个作息你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生物钟你都该直接醒过来，怎么还能睡过头呢？”
商嘉意挠着后脑勺想，我的生物钟？
我的生物钟是八点算起得早，起得晚那奔着九点就去了，高中那个生物钟高考一结束她就扔得十万八千里远了。
她一边听着王老师抑扬顿挫苦口婆心的教训，一边竖起耳朵偷听着不远处陆循那边的动静。
他好像也迟到了，真稀奇啊，年级第一的乖宝宝也会迟到，还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但是显然他的班主任对他要包容很多，嘘寒问暖地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有什么烦恼一定要跟老师说。
不是，人和人的差距怎么那么大啊？商嘉意有点愤愤不平起来，毅然决然地大手一挥打断了王老师。
“好了王老师，您讲了一节课了也累了，别费唾沫骂我了，先喝口水，”她端起王老师刚放在桌上的保温杯，一副直言进谏的臣子模样微微屈膝双手捧上，“您骂我是为了让我认识到现在的情况有多紧迫，我知道我睡过头很不应该，我已经深刻地认识到了，保证不再犯，您先歇会儿，上课也累备课也累，改作业更累，骂我多费劲啊。”
王老师接过水杯，半信半疑地蹙着眉头盯着她，觉得商嘉意今天的脸皮比之前好像还厚了不少，话术那是一套一套的。
看到王老师真喝了一口水，商嘉意连忙趁热打铁，笑嘻嘻地继续说道。
“你看那理科班第一名还迟到呢，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怎么不像人家班主任那样，关心关心我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失眠了呢？”
一听这话王老师又来劲了，又好气又好笑，立刻骂了起来。
“你要是考年级第一我就这么关心你好吧？人家两年了每次考第一，我也不要求你多了，你就考一次，我就这么关心你！”
王老师炸毛的样子无论隔多少年看都这么真实而可爱，商嘉意实在憋不住想笑，但又怕她接着跟自己算账，赶紧顺毛捋。
“哎不用了不用了我开玩笑的，王老师你还是这样我最喜欢，我一天不听你骂人我浑身难受。”
王老师被自己心爱的课代表逗得没脾气，一边喝水一边挥手示意她赶紧滚蛋。
“那我走啦！”
商嘉意一溜烟就跑没影了，隔壁工位的老师笑眯眯地冲王老师扬了扬下巴。
“你们班那个小女生说话可真是一套一套的啊，跟个小大人似的。”
“我们班就数她脸皮最厚。”王老师嗔骂着，嘴角却带着偏爱的笑意。
另一边，陆循还在乖乖听着班主任的嘘寒问暖，余光瞟着商嘉意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他从来都不太擅长、或者说不愿意擅长打断这种对自己抱有善意的人说话，就算这具17岁的躯壳里装的已经是27岁的灵魂。
27岁的陆循早已习惯了做决策者，很讨厌有人跟他汇报工作时揪着一个问题重复说第二遍，可现在是他的17岁，除了永远考第一他从未创造过任何价值。
而眼前这个温和质朴的班主任，他从那时起就常说，陆循以后一定会很棒。这种善意是陆循无法忘记的温情。
毕竟和班主任年龄相仿的陆循亲生父亲，在陆循创业成功之前，从来只管亲儿子叫“前妻离婚都不要的拖油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