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早上醒来时，睁开眼的一瞬间，陆循以为自己躺在医院。 或许那场从高架桥上翻滚坠落的车祸有路过的人及时拨打了120，或许他捡回了一条命。 可再定睛一看，他却发现了一个诡异至极的事实，他正躺在自己17岁时的床上，周遭的一切布置陈设都和从前别无二致。 明明这个地方早就已经不存在了，跟着奶奶长大的他在这里住到了十八岁，大学时奶奶偶然间摔倒导致下半身瘫痪，无法生活自理的奶奶便被姑妈接去照顾赡养，他也就从此无家可归了。 当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年前时，他也同样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许这只是弥留之际的梦境而已，或许他已经死去了。 可奶奶走进来疑惑不解地问他怎么还不去上学，他定定地看着步态稳健的奶奶，那种难以置信的感觉让他忍不住一阵轻微的鼻酸。 陆循不想让奶奶看出自己的异常为自己担心，一边微笑说着马上就去，一边换了校服。 当他走到书桌前提起书包时，这才看到覆盖着一层玻璃的书桌上静静地摆放着一张饭卡。 他捡起饭卡来，饭卡上面印着一个女孩子的照片和班级姓名，照片上的她留着因为剪得过短而有些冒傻气的齐刘海，笑得也傻傻的，却又十分可爱。 陆循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蓝白色的饭卡上色彩仍然十分清晰，和自己记忆里因为过多的摩挲而褪色的饭卡完全不一样，他忽然想了起来。 十年前的昨天，他在晚自习下课的路上捡到了这张饭卡，林荫道上路灯也被树木掩盖得有些昏暗，他走过去捡起来发现饭卡的主人究竟是谁时，他几乎觉得这是上天的馈赠。 自从第一次在办公室目睹她跟班主任讨价还价二卷12分的事情之后，陆循后来也在走廊上见过那个女孩很多次。 她并不是那种漂亮得让人过目难忘的类型，可每次见到她，她都跟身边不同的人聊着天笑得格外灿烂，笑容有种超凡的感染力。 可即使如此，他仍然不知道那个隔壁班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陆循跟自己班上的同学都说不上很熟，更不要提认识外班的人了，他完全没有任何途径得知那个女孩子的姓名。 这种不知姓名的在意持续了一年，那个笑眯眯的女孩似乎在文理分科时去到了新组成的文科班，整个年级都搬到了高二所属的教学楼里去，坏消息是他们的教室不在一层楼了，好消息却是他们的班主任还在同一间办公室里。 只要偶尔去一趟办公室，总能在办公室里碰到跟新班主任同样插科打诨的她。 他还记得文理分科后的第一次月考，光荣榜公布之后，从食堂回教室的陆循路过光荣榜又碰到了她和她的同学，他看见她叼着根棒棒糖两手抱臂站在光荣榜前，点评着自己的照片。 “这个叫陆循的男的怎么回回都是第一名啊？他是出题人还是审题人啊？” 那时的商嘉意浑然不知站在自己背后不远处的陆循猛地被她点到名愣在了原地，她身边的女孩也同样浑然不觉，还拍着她的肩膀讥讽着。 “承认别人的优秀很困难吗商嘉意。” 从高一的入校摸底考到高二的第一次月考，漫长的一年之后，陆循终于得知了她名字的读音。 “你看啊，我们文科班比理科班人少那么多，但是光荣榜都是张贴前十名照片，”商嘉意煞有介事地举着棒棒糖指点江山，“等着吧，毕业前我肯定要上一次。” “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多少名呢？” “那我不管，总有这么一天的！” 她的那股子不服输的乐观主义精神给了陆循一点小小的震撼，眼见两人要转身走开，他赶紧加快步伐离开了，生怕被她发现自己听到了她背地里的锐评。 她名字的读音已经知道了，可究竟写作什么却不得而知。捡到她饭卡的那个夜晚，就好像是困扰许久的难题终于得到了解答。 原来，她的名字应该写作，“商嘉意”。 嘉意，听起来就是在父母的爱与期待中长大的孩子，和父母离异、谁也不想要小孩烫手抚养权的自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站在办公室里的陆循思绪漂浮着，左手揣在裤兜里一直慢慢地摩挲着那张属于她的饭卡，刚才她一进来就盯着自己笑，还是17岁那种冒着傻气的可爱模样，时隔多年，陆循有些恍惚。 少年时期的暗恋就好像一颗琥珀，永久封存了高中时期的商嘉意稚气未脱的模样，连带着陆循的感情也好像被永远定格在了高中校园时代，即便27岁的他已经非常成熟善于解决一切难题，可面对商嘉意时，他还是会手足无措。 只消她望过来的一个眼神，已经是商界新星常常被评价为冷漠如机器人的陆循还是会被打回原形。 27岁的商嘉意穿着套装打扮得光鲜入时，化了妆走在路上一定会有不少人回头，那个时候的她竟然变得这么客气礼貌，以一种专业律师的成熟姿态跟自己握手寒暄，落落大方……那一瞬间，所有熟悉陆循的人都看出了不对劲，机器人脸上竟然出现了微妙的表情，好像终于拥有了人性。 商嘉意一点也不熟悉陆循，握完手之后她就收回了手，泰然自若地移开了眼神，就像高中时代那样，陆循对她而言只是不熟悉的隔壁班同学，和她不会存在任何交集。 梁川说，你怎么忍得住喜欢一个人十几年不打扰，陆循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因为没有意义。 确实是喜欢她，但也仅此而已，陆循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对于商嘉意而言，是不是也是不被认可的灾星，就像对于他的父母而言，陆循这个孩子的存在就是完全的多余。 怀揣着这种自我否认，17岁的他没有选择把饭卡还给商嘉意，而现在，这张饭卡又回到了他的手中，命运竟然允许他再次做出决定。 陆循摩挲着裤兜里的饭卡默默地想着，回到这个时间节点一定是有意义的，就算只是一场大梦，他也不想再次错过。 啰唆但关爱学生的班主任好不容易说完，陆循微微鞠躬之后走出了办公室，毫不犹豫地就往楼下一层楼走去。 趁着短短的课间来到她所属的2班门口，陆循的心情异常平静。 如果说17岁的自己总是侧身于人生污泥之中畏首畏尾，会因为不敢面对一整个教室的陌生人而纠结很久怎么还她饭卡，27岁的自己则已经被迫克服社恐了。 他礼貌地敲了敲打开的班级门，和离得最近的那个同学对上了眼神。 “你好，我找下你们班商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