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望着半兽人足以粉碎岩石的巨手,程宗扬已经避无可避。一股惧意从心底升起,瞬间袭遍全身。难道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忽然,一只白美的手掌从他身侧伸出,仿佛捻着一朵含露的玉兰,轻柔地迎向半兽人巨大的手掌。 就在双掌接触的刹那,那只白美的手掌拇指与中指轻扣,尾指微微翘起,掌心的空气传来一阵波动,隐约间,一只太极的图案脱掌而出,接着微微一红,瞬间就化为一团烈火。 半兽人嚎叫着向后跌倒,庞大的身体一瞬间就被烈火吞噬,成为一只巨大的火球。 法术!程宗扬心里蹦出这个名词。这个时空竟然还存在有传说中的法术! 他无比敬畏地朝身后看去,一张姣丽的面孔映入眼中。 那女子大约三十余岁年纪,长发挽成云髻,戴着一只洁白的玉冠,精致的面孔如白玉般莹润,没有丝毫皱纹,她眉眼极美,神情却冷淡无比,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 她穿着一袭淡青色的轻袍,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只在洁白的衣襟上用墨笔写了两行纤细的小字: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受伤的女骑手已经叫了起来,“卓师叔!” 姓卓的女子冷哼一声,收回修长的玉指,扶在腰间的剑柄上,昂首挺胸,对那些半兽人视若无睹。 她的佩剑吸引了程宗扬的目光,与二十一世纪那些工业化批量生产的劣质剑不同,那柄剑鞘为银白,上面有天然生成的凤羽纹,阳光下光华流溢,翩然若飞。 一个温和的男声缓缓道:“霜儿莫怕,我太乙真宗在此,断不会让你受半点损伤。” 不知何时,周围已经多了十余人,其中三名男子留着长须,与那名女子一样穿着淡青色的袍服,头上戴着玉冠。 其余一些人服饰为黑白两色,有男有女,年纪长幼不一,看他们恭敬的态度,像是那几人的弟子。 说话的那人年纪最长,长髯及胸,神态从容。在他旁边,一名气宇轩昂的男子踏前一步,剑眉扬起,寒声道:“兽蛮丑类!尔等还未死绝么!” 不待师长吩咐,十余名太乙真宗弟子已经各自擎出长剑,分别占据方位,隐隐成围攻之势。 兽蛮武士巨大的鼻翼翕张着,恶恨恨盯着面前可憎的人类。 那男子握住腰间的剑柄,凌厉的杀气陡然发出,还未出手便令人为之气夺。 卓姓美妇赤手施出烈火的一刻,那些兽蛮勇士已经知道自己走到生命尽头。 “古格尔!” 一名兽蛮人发出乞求地吼声。 “古格尔!” 所有残存的兽蛮武士都在呼喊。 古格尔目光从同族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宽阔的胸膛猛然隆起,从胸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声,他雄壮的骨骼发出一阵刺耳的“格格”声,肌肉扭曲着膨胀起来,撑碎了身上的兽皮,虬曲的长发化为浓密的鬃毛,手指生出锋利的尖爪,肩部张开,就在众人面前,化为一头雄狮。 古格尔一抖鬃毛,四肢撑住地面,猛然跃起,怒吼着从两名太乙真宗弟子之间闯出。 那两名弟子旋转着朝两边倒下,胸腹间露出一道血肉模糊的爪痕。 气宇轩昂的男子一拍剑鞘,长剑脱鞘而出,带着一股狂飙卷向场中的兽蛮武士。其余的弟子也各自挺剑上前,展开攻势。 一个大活人突然变成野兽,比魔术更精彩,程宗扬正看得目瞪口呆,最初开口那位长者含笑朝他点了点头,“你很好。不错不错。” 程宗扬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这位多半和那些兽蛮人一样,只看到自己奋不顾身挡在那个叫霜儿的女骑手身前,甚至还被击飞的一幕。 这是一个误会,但程宗扬并不打算解释。 女骑手脸上的羞怒一闪而过,总是女孩家害羞,没有揭穿他当时的嘴脸。 此时那些太乙真宗的弟子已经迎上去,与兽蛮人战成一团。 他们身法快捷,剑光如雪,还不时有形形色色的法术配合。 尤其是那名长须男子,他手中的长剑光芒流转不定,招式迅捷如风,转眼就有两名半兽人溅血扑地。 鲜血飞溅的同时,程宗扬头侧又是一痛。 这会儿他已经有了经验,只要头一痛,多半就是有人死了。 果然,一名兽蛮武士已经被利剑穿透心脏。 程宗扬索性坐下来,闭上眼心里默默数着。 一、二、三、四…… 一共痛了十七次。 除了十二名半兽人,还有五名太乙真宗的弟子丧生。 剩余的兽蛮武士没有一人逃生,他们在绝对的劣势下拼死血战,最终被全部歼灭。 看着那些兽蛮武士轰然倒地的巨大身影,程宗扬一边头痛欲裂,一边又隐隐地心生戚然。 这些兽蛮人明知取胜无望,却没有一个人退却。 也许,他们也是为了在这片草原上生存,才与人类生死相搏吧。 一名太乙真宗弟子检查过场中尸首,然后向那名头戴玉冠的长须老者躬身施礼道:“禀教御,所有兽蛮人均已歼灭。我方五人殉身。弟子已命人收取骨骸,携带回乡。” 长须老者叹息道:“之峰,尔仍不悟么?古之真人,不知悦生,不知恶死,其死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人生百年,随大化而俱往,生时安生,死时安死,葬之北野即可,何苦迁播?” 太乙真宗弟子凛然道:“弟子知道了。” 那名老者回过首来,朝程宗扬拱了拱手,“太乙真宗蔺采泉,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程,程宗扬。” 程宗扬捧着头,勉强站了起来。身体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从里向外膨胀起来,让他感觉很难受。 “小兄弟是一个人吗?” 想到段强,程宗扬心头不禁抽动了一下,“还有一个同伴。不过被半兽人杀死了。” “半兽人?哦,小兄弟是指这些兽蛮人吧?” 蔺采泉说完,上下打量着他,忽然间目露讶色。 一队秦军轻骑越过山丘,看到负伤的女骑手,立刻围拥过来。 “月霜小姐,师帅有令,请即刻回营。” 月双不高兴地皱起眉头,“教内的蔺、商、夙、卓四位教御都来了,你们赶快回去禀报。我和教御们一同回去。” 太乙真宗名头显然不小,那些百战沙场的军士也下马行礼,一边派人卫护,一边命人回去禀报。 那位姓卓的美妇与女骑手低声说着话,然后责备起她来,“你旧伤未愈,实力不能完整发挥,怎么能自己偷跑出来?若不是我们恰好路过,可怎生得了!” 小美女虽然身体虚弱,仍不服气地说道:“我也一样在军中,为什么不让我上战场?师帅说,人终有一死,或如星汉经天,或如草木一秋。这次出塞,死生都置之度外。” 美妇道:“掌教真人是这样说的?” 女骑手点了点头。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蔺采泉道:“既然如此,我们先去见过掌教。” 说着他扭过头,“小兄弟,你也来吧。” 程宗扬听得糊里糊涂,不知道他们说的师帅、掌教是谁,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头。 他这会儿毫无选择的余地,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时空,对一切都一无所知,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 不过看起来跟着这些人,似乎不是很吃亏的样子。 程宗扬定了定神,然后说:“多谢前辈。等我先葬了同伴。” 程宗扬捡了把短刀,挖开草地。 草下都是沙土,挖起来并不容易。 如果是以前,挖这样大一个坑,那是想都不要想,但这会儿虽然累得满头是汗,身上却像有着使不完的力气,很快就挖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大坑。 段强的身体已经冷却。程宗扬在他身边坐下,很想吸一支烟,但他连一支火柴都没有。 良久,程宗扬抱起段强的尸身,放进坑中。 看着好友仍带着惊喜的面容,程宗扬在心里默默说道:你说过,我们这个世界之外,还有许多许多平等世界。 也许,你只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希望你去的那个世界比这里更好。 你就这么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还不知道后头要往哪去…… 段强的随身物品都被程宗扬取了出来,除了手机、钱包、钥匙,还有一只密封过的塑料包和一只装满药丸的药瓶。 他略带期待地拿出手机,但一格信号都没有。 程宗扬把物品收进背包,将两部手机都放在段强身边。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会不会有人发现它们,并且猜测出这位死者的来历。 盖上沙土的一刻,程宗扬心里空落落的,像失去了什么一样,一片茫然。 黄沙下,掩埋的不仅是自己的好友,还有自己的过往。 从现在起,这个陌生的时空里,就剩下他一个人,面对前方未知的路途。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蔺采泉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宗扬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抬起头,“走吧。”…… 太乙真宗众人带有马匹,由于少了三位同伴,程宗扬也分得一匹座骑。 从众人的交谈中,程宗扬才知道,那名女骑手名叫月霜,她的身份乃是大汉左武军的第一军团一名帅帐亲兵。 月霜的师父,正是军团主帅,左武卫大将军王哲。月霜从小就在王哲身边,一直是在军中长大。但王哲看得她极紧,从不允许她上阵杀敌。 三个月前,军团奉命出塞,清剿帝国西境的兽蛮人。 兽蛮人虽然勇悍,却不是左武军的对手。 经过大小十余场战斗,遭受重创的兽蛮人退入草原深处。 左武军沿途追逐,双方不时爆发恶战。 今天这一战,左武军出动的是第一营的一个方阵。 胜局已定时,汉军出去轻骑突袭,没想到月霜偷偷跟了出来。 如果不是正好遇到太乙真宗,恐怕月霜她就要在此地送命了。 至于太乙真宗众人,也不是偶然路过此地。事实上他们的目的正是左武军第一军团主帅王哲。 太乙真宗是道门一脉,教中有一位掌教,六位教御。 此番联袂而来的,是王哲的同辈师兄弟,太乙真宗四位教御:蔺采泉、商乐轩、夙未央、卓云君。 蔺采泉在太乙真宗地位仅次于掌教,为人却甚是和气,对程宗扬有问必答,两人一路上言谈甚欢。 商乐轩是那位气宇轩昂的中年人,他性如烈火,修为之强还在蔺采泉之上。 那些兽蛮武士,至少有一半都死在他的无定剑下。 夙未央年逾五十,他背着一柄形状怪异的长剑,面容削瘦而冷峻,似乎满怀心事,一路上都默不作声。 那个中年美妇是卓云君,她对程宗扬这个半路遇到的陌生人没有什么好感,一路上冷冰冰的,丝毫不假以辞色。 众人绕过战场,在秦军轻骑带领下一路向北。 蔺采泉对程宗扬的衣着发式甚感奇怪,言叹中有意无意询问他的来历。 程宗扬估计自己的真实来历说了也没人信,于是编了个很老旧的故事,说自己与同伴是远道来的商人,途中遇到劫匪,货物都丢失了。 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却又遇到兽蛮人,同伴不幸遇难,只剩了他一人。 这套说辞连鬼都骗不过,但蔺采泉毫不为意,只点了点头,也不深究。 程宗扬松了口气,这才有余暇观赏周围的景色。 虽然这个时空不可思议地拥有法术与半兽人,但至少周围的景物还在程宗扬所能理解的范围内。 这里天空极蓝,空气纯净无比。 不知道是能见度太高,还是视力变得更强,程宗扬发现自己的视野比以往至少超出一倍。 眼前的草原并不是一马平川,视线所及,平缓的丘陵在辽阔的大地上连绵起伏,丘陵最高的也不过十余米的高度,矮的不过三米。 一行人走在其中,给程宗扬的感觉就像是在青翠的大海间川行,从一个波涛走向另一个波涛。 向东望去,天空与草原连接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道覆雪的山脉,如同一条沉睡的苍龙阻断大地。 那道山脉本来就气势巍峨,由东往西山势越来越高,最西面的山峰与青穹相接,分不清上面覆盖的是白雪还是飘浮的云层。 “那是大雪山,” 蔺采泉告诉他,“山间只有一个隘口,过了隘口,往东就是六朝内陆。” “六朝?” 程宗扬的历史虽然不好,但对这个词并不陌生。 魏晋宋齐梁陈,金粉风流的六朝。 虽然半兽人的出现,已经击碎了程宗扬利用已知历史冒充神棍的想法,但他仍忍不住询问出来。 “仁帝九年,六朝会于玄泽,刑白马告天,歃血为盟,约为一体。迄今已三百余年,” 蔺采泉微笑道:“小兄弟不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吗? 对于这个问题,程宗扬微微挑起唇角,露出一个微妙而含蓄的表情。 这种笑容他以前与客户打交道时经常用,对一些敏感的问题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总之意思就是──“你猜呢?” 受过现代文明陶冶的交际手段果然不同凡响,蔺采泉一时间也难以索解。 他还没有来得及琢磨清楚,一道黄沙出现在昏黄的夕阳下,如同一支箭矢分开碧浪般的草原,滚滚而来。 黄沙前,是一辆四匹白马拉乘的战车。 车上一名中年人负手而立,他身着布衣,面容沉静,即使站在颠簸的战车上,身体仍挺得笔直,那双鹰隼般犀利的眼睛,显示出他与众不同的军伍气质。 一看到那名中年人,月霜就躲到队伍后面。 她伤势不轻,一路上摇摇晃晃,几乎骑不了马,若不是卓云君和那个面冷心热的夙未央在旁照拂,早跌下马来。 看到太乙真宗一行人,战车远远停住,中年人徒步过来,向蔺采泉等人施礼道:“韩庚见过诸位教御。” 蔺采泉拂须笑道:“数年不见,师侄又进一步,修为愈发精纯,只怕快要突破了吧。” 韩庚不卑不亢地说道:“教御目光如炬。” “好!好!好!” 蔺采泉开怀道:“要不了多久,我太乙真宗又多了位一流高手,可喜可贺。” 韩庚道:“教御不远万里奔赴西塞,定有要事。师帅闻讯,已在营中等候。 请。” 与韩庚同来的还有百余名骑兵,他们都穿着黑色的皮甲,身材高大魁梧,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就像一群岩石刻成的雕像。 主将下令后,骑兵分成两列,在前引路。 韩庚弃车不用,等诸人上路,才扭头看了月霜一眼。 月霜躲无可躲,只好硬头皮说道:“韩师兄。” 见她身上完好无损,韩庚明显松了口气,但看到她唇角的血迹,韩庚脸色又阴沉下来。他闪电般伸出手,扣住月霜脉门,眉头立刻皱紧。 后面的夙未央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策马前行。擦肩而过时,他忽然从袖中弹出一颗药丸。韩庚张手接住,讶异间,夙未央已经远去。…… 向北行进了十里,众人绕过一座山丘,一杆大旗突然出现在眼前。 三丈高的旗杆顶天而立,仿佛要刺破苍穹。 黑色的旗帜上写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左武。 旁边是两个带圈的红色小字:第一。 暮色下,巨大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飞舞,黑色的旗面与旗上血红的大字交相辉映,无声中透出令人生畏的肃杀与威严。 左武军第一军团与寻常军队布营完全不同,大旗之下就是帅帐,座落在一座鱼脊状的山丘上,位于整个军营的最前方,周围看不到任何防护。 这样的布置完全是建立在对主帅的强大信心上,可以想像,这位左武卫大将军是如何自信。 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立在帐下,向众人长揖为礼。 “大将军麾下参军,文泽,见过太乙真宗诸位教御。” 说着他挺起身,从容说道:“大将军在帐内恭候。军中简慢,还请诸位见谅。” “文参军客气。” 诸人略一见礼,蔺采泉等四人随即前往帅帐,剩余的弟子由文泽安排歇息,韩庚则拉着一脸不情愿的月霜离开。 看到程宗扬一身的现代装束,文泽也是一愕。程宗扬连忙道:“我是个过路商人,路遇劫匪,幸好被蔺真人收留。” “哦,” 文泽拱手道:“幸会幸会。” 他踌躇片刻,然后道:“还剩一顶帐篷,就请程兄委屈一夜吧。” 程宗扬当然不奢望有星级宾馆住宿,能不睡在野地里已经是托福了,闻言连声道谢。 经过长年风沙洗礼,牛皮制成的帐篷已经显得陈旧,但捆扎仍十分用心,帐篷内无床,只是铺着被褥,程宗扬没有心情多看,钻进帐篷就一头倒在铺盖上。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只待了一个下午,却像一个月那样漫长,他这会儿早已疲惫不堪,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就在程宗扬昏睡过去的时候,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白光从他身上流淌出来,缓缓渗入身下生长着青草的沙土中。 那些青草扎下帐篷时已经清除过,只留下沙中的根茎。 与他身上的白光一触,埋在沙里的草茎重新生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绿叶。 程宗扬对身边的异状毫无所觉。 下午所经历的一切在梦中重现,凶猛的半兽人,坚毅如石的秦军,格斗搏杀…… 衣甲破碎的月霜,风姿绰约的卓云君,蔺采泉、商乐轩…… 被射杀的段强…… 还有他,孤零零站在伏满尸体的战场中央,每一口呼吸,都充满了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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