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六章
“无法原谅……”
雪之下大爷脸色绷紧，眼帘睁大，眉头稍蹙，神态显出几分冷冽压抑的怒气。
“以前我对你的要求确实太过严格，从小到大夸奖的话不多，所以你是觉得和我反着来更能证明自己？要说无法原谅……当年你直接拉着那小子上门说自己已经怀孕，现在又默许雪乃和阳乃的糊涂事，你要我怎么看？这次带雪乃阳乃过来，你是来看望我的，还是跑来向我示威的？再荒唐的事情你也能做，我管不着？”
老人冷冽的声音格外沉重，多少有点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意味。
雪之下阳乃不由挑眉，饶有兴趣地隔岸观火。
雪之下雪乃拧着眉头，困惑于母亲的否定回答，又疑惑于爷爷的态度变化。
明明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感觉就是一个挺像父亲，性情和蔼，稍微有点好面子的老爷爷……
情况好像不太对。
“对。”
雪之下母亲看着熟悉的人，熟悉的神色，不禁有些恍惚走神，轻叹道：“……父亲，你确实管不着了。因为不好管，所以就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说话做事了吗？”
轻飘飘的冷淡话语，瞬间让雪之下大爷拧眉怒目：“我是因为你已经不需要我来管教了！你多少岁了？两个孩子的妈，还需要我来说你什么？现在看来还真是需要！瞧瞧你现在什么态度？做的又是什么荒唐事情？！”
自己的意思好像被误解了……也很正常。
雪之下母亲微微摇头，开口正要继续说点什么。
“等等！不要吵架！”
雪之下雪乃连忙拦在对视的两人之间，连忙劝说道：“爷爷，你先冷静一点……”
“我冷静着呢，倒是你该冷静一下，你和阳乃简直……成何体统！”雪之下大爷怒气蹭蹭直冒，“简直比你们妈还离谱，喜欢那个混账玩意儿！”
“爷爷！”雪之下雪乃眉头微蹙，“白君不是什么坏人……”
“那还要怎么才算坏？”雪之下大爷没好气地冷哼道，“等以后他抛弃掉谁，你才觉得他坏了？！”
“那也是我和白君的事情！”雪之下雪乃语气锐利几分，“我的私人感情不需要爷爷这么关心——这种空口白牙的断论有什么用处？成真就能证明爷爷的看法正确吗？没有成真爷爷就能觉得自己错了吗？还是说诅咒忤逆你想法的人，会让你觉得很痛快？”
“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我的意思只有一个——我不同意！”
雪之下大爷眉头一跳，沉声说道。
雪之下雪乃稍微瞪大眼睛：“我不需要同意。”
一老一少两人瞪着眼，彼此相差无几地冷哼一声。
雪之下母亲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回忆都变得更加鲜明起来，曾经渐渐从熟悉变得陌生，从陌生变得习惯的父亲，好像又逐渐熟悉起来……
“打起来打起来，是时候验证谁的合气道更厉害了。”
绷紧的严肃气氛里，雪之下阳乃状若拱火地插话道：“六旬老人力压二八少女，二八少女令六旬老人折腰，感觉都是能上头条的大事唉。”
“说得好像和你没关系一样！”雪之下大爷冷声道，“雪乃还小，冲动可以理解——阳乃，你都多大了？干这种荒唐的事情？有没有想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雪之下阳乃秒回：“嗯，爷爷说得对。”
雪之下大爷倒是一愣，不知该怎么接话。
“所以，爷爷还是和雪乃酱辩论吧，我就不聆听圣训了。”
雪之下阳乃眨眼间露出笑眯眯的神情，还往旁边挪了一步，表示自己置身于事外。
笑嘻嘻没个正形的模样，让那句爷爷说得对变得奇奇怪怪，令人火大。
雪之下大爷深吸一口气，拧紧眉头，忽然注意到女儿已经向服装店走了过去。
“外面不好说，有什么话回去再讨论。”
他颇为烦躁又冷淡地说了一句，便沉默地走向服装店。
雪之下雪乃也有点烦躁和不安，下意识侧头看向周围，并没有发现某人的身影，她不解地开口问道：“姐姐……爷爷刚才究竟是……因为母亲？”
“这个嘛……”雪之下阳乃饶有兴趣地反问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才是爷爷的性子？”
“是吗？在家人面前还要伪装……好吧，这个姑且不论。”
想想以前的话，无论是姐姐还是自己，都是在母亲面前伪装，前者伪装成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后者伪装成一个唯唯诺诺的女儿……要说伪装也不太准确，应该说表现出符合对方期望的一面。
爷爷也是这样吗？好像是。
要和非常陌生的两个孙女见面，所以表现得亲切和蔼一些，哪怕听到炸裂性的俩孙女成了白君女朋友的消息，只是最开始发了一下火，然后对此保留意见，没有非得闹出个决定的意思……
这是伪装吗？这当然是伪装。
从中却也能窥见真实的情感——想要在自己和姐姐面前留下好印象，想要向母亲表达以前一些事情的歉意。
但是，母亲果决干脆，毫不拖泥带水地拒绝了？
雪之下雪乃揉揉眉心：“母亲究竟在想什么啊……”
“谁知道呢。”雪之下阳乃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忽然发现妹妹正紧盯着自己，不由疑惑地歪头，“唉？雪乃酱的眼神怎么回事？姐姐真的只是一不小心就和混球逛到接上来了哦……”
“姐姐原谅母亲了吗？”
雪之下雪乃忽然问道。
“这个啊……”雪之下阳乃沉默下来，收起平日里的笑容，她抬手挠挠自己的头发，反问道，“雪乃酱，你先来定义一下什么是原谅吧。”
“#！”
雪之下雪乃深吸口气，姑且无视掉话语里的损人成分，认真琢磨起来。
什么是原谅？当然是……宽恕某人影响到自己的错误，不进行追究……吧？
是这个意思吗？
雪之下雪乃忽然有些迷惑起来，先从自己身上琢磨一下——自己原谅母亲了吗？
不对，以前母亲确实太过严厉和强硬，让自己感到窒息与无力，但那是彼此间的矛盾，甚至更多是自己始终无法向母亲表达想法，无法像姐姐那样得到母亲夸奖，从而产生的问题。
够不上错误，自然说不上原谅。
姐姐才是真正被伤害的那个人吧，从小装乖巧到现在，又因为内心太清醒，装不到骨子里……现在能没什么异常，隔三岔五对母亲跳脸，无论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笑嘻嘻拱火的样子，算是原谅吗？
抑或者不算？
不，不太对吧？
朋友之间，若是原谅，那就是重归于好。
恋人之间，若是原谅，那就是破镜重圆。
家人，一个家庭里的人，错误又该怎么算错误？原谅又该怎么原谅？
反倒是不原谅表现得更清楚，无非是拉开生活上的距离，彼此独立……
雪之下雪乃揉着额角，越想越头疼，越想弄清楚越是模糊。
自己在爷爷否定白君和这段关系的态度下，好像也闪过保持距离，不想被爷爷干涉的想法。
这次委托好难。
……
……
“勇者已经陷入迷雾，看不清四周的道路。”
“越是勇猛义无反顾，越是深入无期歧途。”
“等她失足滑落深谷，趁机填上层层厚土……”
屋子里，雪之下父亲快走出来，又迅速调整了一下步速，他将双手背在身后，脸上一丝不苟，看着蹦蹦跳跳，用后空翻落进庭院的白影，端着架子训斥道：“从外面回来要换鞋，瞧瞧泥都被你带进来了！”
“嗯？”
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白影自然地回道：“你嘴角有鸡汤。”
雪之下父亲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擦过：“……”
白影：“……”
雪之下父亲：“我是想尝尝味道，看需不需要加盐。”
白影：“这是需要解释的问题吗？”
雪之下父亲：“我要是不解释，你不就得添油加醋？！”
白影：“你解释了有用吗？”
雪之下父亲：“……”
确实。
小孩子才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成熟的大人只会说加你一个。
“嗯……香浓鲜美，回味悠长，细品之间满口荤香，咸味更是如万花丛中一点绿，将鲜香味点缀得更加明显。”白影喝了小半碗鸡汤，给出自己的意见，“还可以再加四分之一勺盐，提提味道。”
“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觉得少了点盐。”
雪之下父亲加了一点盐进去，笑呵呵道：“你小子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想必是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时候，你这个外人多少有点扎眼吧。”
“这话……”白影看着雪之下父亲，做欲言又止状。
“有屁就放。”
“大哥怎么一个人看家护院？想必是一家人欢乐外出的时候，你这个外人多少有点扎眼吧。”
噗！
这擅用回旋镖的孽障！
雪之下父亲幽幽瞥了眼白影，装作无事发生地品了口加盐后的鸡汤。
等着瞧吧！
今晚桌上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饭桌高手，吃饭社交达人，到时候自己一通操作解决老婆和岳丈的问题，狠狠提高自己的家庭地位，收拢众人之力，定要让你哑口无言，局促不已，体验成为外人的感觉！
嗯，这么一想，刚才被回旋镖命中的疼痛都舒缓了。
“大哥怎么一副要霸凌我的模样？”
“哈哈哈哈，贤弟莫想太多，我这是对你寄予厚望。”
雪之下父亲哈哈大笑。
白影耸耸肩，从自己带来的行李里摸出笔记本电脑，来到庭院里坐下，开始进行轻小说创作。
哟？在忙呢？
忙点好啊。
方便添乱。
听说作家一类的创作者，具备旁边有人关注，就会产生强烈便秘感的奇妙特性。
“你在写什么东西啊？”雪之下父亲笑呵呵地问道，“毁灭世界还是拯救世界？”
白影：“老师正在讲半懂不懂的无聊课程，几十个人的教室里一片沉闷，突然之间恐怖分子攻占学校，在这慌乱之中，平日里不起眼的主角挺身而出，一个接一个地将恐怖分子打倒在地……”
雪之下父亲一愣，琢磨道：“听起来挺离谱的，又挺有意思的。”
白影：“根据不科学研究表明，据说男学生普遍具有此类幻想，共同之处在于外部力量击破学校，自己趁机大出风头让所有人惊呼等等。”
“呵呵，真是天真奇怪的想象，真有那种事情发生可不好。”雪之下父亲笑着评价了一句，再度问道，“所以你在写什么？”
很好！
看见了！
这孽障眉头一抽，眼角一跳，敲击键盘的声音一大——呵呵呵，便秘了吧？
写不出来了吧？
因为不得不在意旁边的我，所以始终无法将意识投入到创作之中吧！
白影：“我在写一个穷小子把大小姐肚子搞大，结果被岳丈拒绝承认，狠狠棒打鸳鸯的故事……”
不能说纯属虚构，只能说全是巧合。
“哦。”雪之下父亲不以为意，“那么岳丈就会发现女儿的态度非常坚决，甚至不惜拿出真刀真剑要和他一决胜负。”
白影接话道：“无可奈何，满是怒火的岳丈，将自己的女儿和那个野小子逐出家门，断绝一切帮助与往来……”
“然而，他们不需要岳丈的家业。”雪之下父亲轻哼道，“早在回家摊牌之前，两人多多少少做出过一些成果，有一些自己的产业与成就，纵然比不上岳丈家大业大，但一家人生活下去完全没有问题。”
白影目光一厉：“穷小子为了给大小姐更好的生活，惦记着岳丈的家业，希望能得到岳丈的认可，岳丈为他设下九死一生的考验……”
“他想了想，还是选择回家陪老婆看电视。”雪之下父亲撇撇嘴，将剧情拽回来，“什么叫给她更好的生活，所以要谋求家业？要钱不算还得给脸上贴金装慈悲？你这人物不行啊。”
“哈……”
白影叹了口气，雪之下父亲乐出了声。
好好好！总算找到这小子的弱点了！看我不把你憋死……
“穷小子解开大小姐的和服……”
“卧槽？！”
“哦不对，应该是大小姐将穷小子剥个精光……”
“爬！”
可恶！如此没脸没皮，行事出人意料，是个能成事的材料！
但是等着吧！
今晚看我在饭桌上合纵连横，必将让你这孽障俯首称臣……
中女神面色自若地低头吃饭，小女神眼神复杂地左顾右盼，大女神心不在焉地一言不发，岳丈……岳丈好似回到十几年前的那个时候，家里吃饭的桌子上，愣是吃出国宴般的严肃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每个人都在吃饭，却不像在一桌上吃饭，已然分崩离析的古怪气氛。
不对劲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雪之下父亲有种突然落后版本，这都啥啥啥的迷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