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二元对立的料理方式结束。 餐桌上摆放着几盘菜肴，从外表上一眼都能分辨出是谁的手笔。 乍看像是生的，冷的，带点摆盘美感的菜肴，属于雪之下雪乃的作品。 冒着热气的，油光芡汁浓厚的，散发出熟食与调料香气的菜肴，则是白影的作品。 “说起来上个月，我说要来你家吃大米，没想到还真来你家吃大米了。” 白影端着饭刨了一口，别人家的大米就是香。 雪之下雪乃警惕道：“你……该不会早有预谋吧？” “你在说什么怪话？谁会预谋让自己落入租房拆迁的困境？勇者你是否——” “我很清醒。” 雪之下雪乃淡然道：“说起来社会上确实是有一些人，会将自己伪装成弱势群体，利用他人的善意……” 白影愕然道：“你该不会是想自夸很善良吧？” 雪之下雪乃被噎了一下，她刚想继续说点什么，就见某人夹起一筷子裹满芡汁的腰花，放进碗里和米饭刨了一口。 雪之下雪乃：“……” “果然家庭小灶的火力太弱小了，比不得乡下土灶的汹涌与饭店煤气罐的炽烈，更别说大厨特制款的行星发动机，这等弱小力量连异火榜都排不进去。”白影嚼了几口，自我点评道，“火力不够，这腰花炒制时间就长了一点，偏老。芡汁收得不是很紧，所以颜色浑了些……” 雪之下雪乃默默吃饭，对那小盘腰花和褐色回锅肉，颇为警觉。 “调味料也不是很正，说起来经过我的推荐，老板此前去家乡进货，固然被微辣所震慑，却也领会到几分中华料理的美味，之前对我做的一些员工餐也大为赞赏，说不定能从他那里搞点豆腐乳豆瓣酱豆屎（豆豉）地道泡椒……” 白影随手夹起一筷子切成马耳状的泡椒丢进嘴，口中时不时冒出点方言。 雪之下雪乃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 白影奇怪道：“勇者何故一惊一乍，一言不发？” “食不言，寝不语。” “矫情。” 雪之下雪乃：血压↑。 白影又吃了一筷子，热情地说道：“勇者不来点？我好歹也在这儿混了几年，如今菜式带几分入乡随俗的改良——别看泡椒一大堆，这道炒腰花实则为咸鲜味，回锅肉也是如此，固然没有豆屎的灵魂，却也足够承接清淡口味，真要说的话，如今这分量就是已经改过的。” “分量改过？” 雪之下雪乃立刻将话题从劝食上转移：“这种分量不是很正常吗？” “一个腰子炒出来的腰花，筷子还没伸几下就没了，哪能吃得安逸？”白影摇头道，“菜可以往多了弄，大盘弄，弄得太少可不行，一顿吃不完可以留到下一顿。” 雪之下雪乃迟疑道：“吃冷饭冷菜？” “热一热就行啦，有时候煮一锅饭吃两天，很正常。”白影说道，“根据我下厨多年的经验来说，做菜的时候分量做多一些，能够更省心简单一些。一次功夫做道大菜，就能吃个两三天，省事。” 雪之下雪乃想起某人处理食材花的时间和功夫，微妙地理解到了意思。 如果一次准备的食材弄多一些，能够避免饭菜可能做少了的问题，哪怕多了也能热一热再吃一顿，大大减少下厨人的麻烦。 真是一种颇为奇怪的餐饮习惯，明明在处理食材的时候，无论是祛除异味还是其他处理工作，前期准备都相当精细，颇有种一道菜花费个把小时也无所谓的工匠精神，但吃饭的时候又很随意，冷饭冷菜留到下一顿热热再吃也习以为常。 “喵呜～” 远处被椅子腿压住的垃圾袋里，Knight从缝隙露出猫头，发出没有力量的叫声。 “你叫什么叫？再叫我把你屁股朝外压着。” 白影轻哼一声：“你这种喜欢叫唤的猫，放在柯南里肯定活不过三集，最终因目睹杀人现场被小黑灭口——勇者哟，来点腰花？” 雪之下雪乃立刻护碗，厉声呵斥：“不要！” 终究，雪跑跑还是那个雪跑跑，逃离了直击灵魂，步入新世界的大门。 餐饭过后，白影主动承包饮食上最令人烦躁的事务——洗碗。 做饭前备菜，虽说麻烦，却有几分创造性工作的乐趣。 下锅开炒更不必多说，几分钟不到的热烈奔腾，转瞬即逝。 唯有洗碗，当酒足饭饱，整个人陷入被塞满的安逸时，洗碗就是如此的麻烦、繁琐、机械、没有灵魂的事情，但不想养苍蝇的话，又是一个需要立刻解决的问题。 洗碗，引发多少家庭的勾心斗角，揭开多少家庭的和蔼假象，激发出多少黑暗中孕育的阴谋。 有人信奉疾如风，抽筷子端碗比谁都快，进食如进军般雷厉风行，力求迅速满足自己的五脏府，然后逃离餐桌，缩回房间假装要忙碌。 有人洞悉疾风战术，琢磨出先之先，在其乐融融进餐之时，状若无意地忽然点名，将疾风战术扼杀于摇篮，然欲要施行此计，就得名正而言顺，位高且权重，否则便是献帝言此乃汉家天下，曹丞相笑而不语，自取其辱。 有人出卖灵魂，成为王下走狗，得到宠爱，于是就有坐山观虎斗的余裕，只是此等计策颇为险恶，若选择的主公一言令下，那就不得不背负洗碗之重任。 白影洗着碗，忽然有所疑惑——我为毛这么熟练？我到底洗过多少碗？ 算算…… 上辈子，在老妹出生，自己学会下厨后，不知不觉就成为厨房一体机。 这辈子，由于各种异常事态，加入剧团成为打杂人，洗碗自然是被层层外包到自己头上，之后的独居生活，当然也得自己洗。 现在，勇者是自己房东……房东就不能给租客洗碗了？岂有此理！ 但考虑到自己口味和对方口味的差别，最麻烦的碗，肯定是自己做菜的碗。 得想一条妙计迂回，将洗碗工作推过去。 今日就暂且蛰伏，让她大意。 “桀桀桀……” “你又在发什么病？” 白影状若无事地继续洗碗：“你不是被恶魔迷惑了灵魂吗？” “光吃猫粮可不能健康成长。” 满脑子猫的雪之下雪乃被轻易糊弄过去，她拿着水果刀，切了一些胡萝卜与苹果薄片：“猫也是能吃蔬菜水果的，适当给它补充一点营养……明天去买点牛肉和羊奶……也得准备一下猫窝……” 白影友善地提议道：“一只优秀的恶魔……我是说猫，应该从小锻炼，拥有坚毅不拔的性格，克服困难的勇气，强壮健康的体魄，奔向星空的觉悟，星辰闪烁的精神，浩瀚不朽的梦想。” 雪之下雪乃斜眼道：“你想表达什么？” 白影无慈悲地说道：“把它送上太空，化作星辰，青史留名吧。” 终究是被恶魔彻底蛊惑的可悲昏君，对忠良大臣的建议置之不问。 给猫猫喂了晚饭，摸摸对方暖乎乎的肚子，确认它应该吃饱了…… 雪之下雪乃浮现出被治愈的微笑。 “喵呜～” Knight轻轻叫唤一声，挪了一下位置。 干净的地板上出现一坨异物。 笑容消失.jpg。 沉迷撸猫，差点都忘了收养这只猫本来就匆忙，再加上邀请白影住自己家，一连串事情下来，都忘记准备猫砂等养宠物必备的东西。 太手忙脚乱了，都没做好完美的计划，完美的考虑，雪乃啊雪乃，你这样可不行。 嗯，是自己的失误，这和无辜的猫咪没有关系。 雪之下雪乃起身找来扫帚拖把，清理掉爱猫人士的心头蚊子血，脸上白米饭，顺便喷了点除臭剂。 处理好这些，转头就看见小猫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陷入舒适的睡眠，已然成为一张摊开的猫饼。 雪之下雪乃默默拿出手机，往常总在视频上看那些猫咪液化，没想到能实际看到，而且是自己的猫咪。 白影洗完碗走出来，看到这一幕，随口说道：“勇者，我建议你可以把它摇醒。” “白菌，总是这么挑剔地针对一只小猫咪，你不觉得自己生而为人，有些掉价吗？” 雪之下雪乃拍摄着视频，以训诫小孩般的成熟口吻说道：“怎么想都是白菌怕猫的问题吧？尝试一下和猫咪相处，说不定能治好这个毛病……” 白影没有说话，只是带着三分讥讽、三分愉悦、四分薄凉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迈步向客房而去。 “对了，这里有两间浴室，你要洗澡的话，就在自己房间左边的浴室洗澡。” 雪之下雪乃语气颇为严肃。 “放心，我只会在早晨洗澡，也没一天洗一次澡的习惯，你不需要担心看到白影出浴图，因为是不会过审的。” 我担心的是自己！ 说起来看时间，也该洗澡了…… 家里突然多出来一个人，还是一个异性，总感觉好多地方都怪怪的。 例如睡衣，下意识就选了这套又厚又长的类型。 有点嫌弃喷洒的声音太大，水花溅在地上哗啦啦的。 恨不得悄无声息，宛如刺客般迅速洗完澡，完全不会有任何动静。 呼……冷静一点，雪乃…… 洗完澡，雪之下雪乃带着热气，迈步走出，左右迅速一看。 没人。 客厅也没人。 来到租给白影的客房外，下意识止步倾听。 啪嗒啪嗒的键盘声…… 我方心乱如麻，敌军心如止水。 要是那家伙说什么君的洗澡之声，可以下三碗饭，那自己肯定得觉得他轻浮，油腻乃至于有点恶心，萌生当场将之打包丢出的想法。 要是又想现在这样——你洗了澡？哦。又莫名有种微妙的不甘心，然而感觉出自己的不甘心，猛地颇为惊悚，觉得自己是不是有几分大病。 雪之下雪乃摇摇头甩掉思绪，来到客厅上，看着摊成饼睡觉的猫猫，心情逐渐平复下来。 嗯……白影在努力创作，自己也回房学习做作业吧。 猫咪就让它睡着吧，待会儿睡觉再把它带回房间…… “洗完了？” 开启半秒不到的震动模式，雪之下雪乃平静地转身，还没等她梳理好语言，一叠钞票递了过来。 “？” “我下去的时候顺路取了一下钱，参考这栋公寓的某些租屋价格，这是半个月租金。”白影眼神示意，“愣着干啥？” 雪之下雪乃冷静了，揣起双手，利落地说道：“我邀请暂时无家可归的你暂住，又不是图什么租金，我……” 明明把你当朋友…… 白影直接破招，当场反打：“我生平信条就是不欠钱和不欠钱，虽我为魔王，你是勇者，互成敌手，但更应尊重敌人，你要坏我原则，破我道心，是不是不太尊重我？” 雪之下雪乃愣了一下，然后钱被塞到她手上。 “对了，这是来自魔王的衷心告诫——立刻将恶魔从深渊中唤醒吧！迷途的勇者！” 白影意味深长地说道：“最好将它直接发射太空。” 雪之下雪乃习惯性反击：“你怎么就和一只小猫较劲？怕猫的魔王吗？确实有一种反差的喜剧感。” 完全成为了恶魔的傀儡，殊不知万事万物皆有代价。 白影留下一个怜悯的眼神，转身离去。 雪之下雪乃陷入沉思。 敌人之间相互尊重……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 白影之前说的那个不欠钱和不欠钱的准则，居然不是信口胡诌吗？ 作为朋友，如果彼此之间的准则产生碰撞，那该怎么处理？ 总感觉这房租，散发着尴尬和烫手的气息……如果是钱的话，直接花出去不就行了吗？ 比如这半个月暂时加点餐，给冰箱填充一些比较贵，平时不会频繁吃的食材，抑或者准备豪华便当，将这钱迂回地还到对方身上。 雪之下雪乃琢磨出个办法，心情放松了些。 一如往常那般，回到卧室，泡杯咖啡，做作业，学习，进行后续课业的预习。 要睡觉之前，将一块猫饼从客厅转移到卧室，还好并非冬天，无需担心猫咪被冷到。 疲惫骚乱，充斥担惊受怕的一天，总算要结束了。 雪之下雪乃准备睡觉，突然手机响了起来。 这么晚，谁会给自己打电话…… 雪之下雪乃瞥了眼，险些心肺停止。 母亲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