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次日清晨,两人衣装素简,从南市一路逛至东市。 业京城春色正好,街边桃花落进茶盏,胭脂铺前姑娘笑闹,说书馆里木鱼声错落。 每家酒楼都摆着听曲的座,乐姬、舞姬轮番出场,说书人拍惊堂木,讲义侠恩仇或才子佳人,热闹是热闹,却总像隔了一层纱。 谢晴从一家又一家门口停过,忽然站住:“不过瘾。” “哪儿不过瘾?”君不闻问。 “说书只在口,曲舞只在形。”谢晴眯起眼,看着人潮如何被一句悬念牵住又散开,“若把话本搬成戏,把人带进故事里呢?把这条街、这湖、这城,都变成舞台的一部分。” 君不闻眼神一亮:“水上戏台?” “清凉湖后就是你沉月楼后园。”谢晴指向远处,“搭竹栈,置一浮台,夜里点灯,让戏在湖心开。再……”他指了指路边最时新的几家铺子,“挑几家大胆的制衣店、首饰行,赞助戏服与首饰。戏一红,款式就红。店家分销,我们分利。” 君不闻已经开始在脑中清点人手:“戏本我来选,可先排两出…一喜一悲。喜的热闹、悲的有劲。找个教头让酒楼内舞姬练身段,再找知名书手改词白。而票价分三等:分岸上坐、临水桌、酒船席。酒船席加演前小食,单独定价。” 谢晴满是欣赏,对着君不闻点头:“再加一条…男、女主角成了话题之后,让他们穿着赞助行的新款在城中『偶遇』,延伸剧情,两人逛街、吃茶,让业京的人看见。第二天那些衣服、首饰款式就该卖翻。” “我来谈。”君不闻已把几家店名念出来:“绣云坊、青罗社、凤玑银楼……他们的掌柜向来敢押注。” “没关系,沉月楼的装修交给你,商谈部分交给我。你听听看,我开条约是这样:戏服与首饰由店家出,售出按月结,销额提成一成二,另设『同款限量』专柜,由我们定款式与上新节奏。” 君不闻笑:“还是你会赚。” “是你给了路。”谢晴偏头看他,“你若没问题,我便帮你把沉月楼变成业京最赚钱的酒楼!”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被钉槌与竹索、排戏的汗与夜里的灯换走。 清凉湖上多了一座四方水台,四角各立一盏大灯笼,里头罩著白纱,风一动,纱如云行。 竹栈从沈月楼后园蜿蜒而出,直达湖心。 湖面上系了三艘酒船,黑漆船身映着星火,栏杆上挂满了小巧宫灯。 岸上设三排临水桌,玉盏瓷碗皆新制,菜单也依戏名做了调整,末尾甜汤是谢晴参考现代她的最爱,珍珠奶茶,取名“思月无瑕”。 首演之夜,题为《上阳风雪》。男主季长风、女主兰苕,皆是君不闻从小戏班里挑出、再以重金请了名师打磨。 此二人领略天赋颇高,很快抓住谢晴想要的风格。 鼓一响,云袖翻飞,水台上剑光与雪绡错落,唱念的板眼精确,行当变换流畅。 及至第三折“折柳”,兰苕步上竹栈,灯火把她的影子一分为二,落在水里,像两个人同时在告别。 临水桌的观客一时无言,全部都专注于台上两人;酒船上有人静静把酒抬到唇边,却没有饮。 曲终,满座皆起。有人高喊“再来一阕”,有人直接奔往清单最前的“同款专柜”:兰苕那件月白罩衫与青丝步摇当夜就被订了七十余件。 第二日,城中少女纷纷仿妆,第三日,绣云坊门外排起长龙。凤玑银楼干脆在铺前挂出匾:“《上阳风雪》同款,售罄不补。” 账房半月一结。 赞助行销额飙升,分利如流水。 君不闻当即下令:伙计、厨娘、火头军、小侍,一律加薪一成,逢首演另有红包。 月末又增了两条福利:家中有病者可领药资,家中有学童者补书费。 业京一时传为美谈,沈月楼成了人人想进的好去处。 谢晴看着账目,只用扇骨轻轻敲了两下:“好。” “还不够。”君不闻侧身靠在桌边,眼里是舍不得掩的自得,“下一出换《拾阶花》,再推一款男装。让季长风穿新式窄袖,马面裤改得更合骑行,给城中公子一个借口。” “你倒是把整座城都算进戏里了。”谢晴抬眼,笑意藏不住,“谁叫我们的君师爷还有个情报部门要养呢!” 三个月假期在雪落又融之下结束。 返程日近,谢晴收拾行囊,准备回帝都上朝,正式入住御赐镇国公府。 临行之际,伙计们排成一溜儿送到门口,季长风与兰苕也来叩谢。 谢晴一一还礼:“戏要常换,心也要常新,才能抓住观众的目光!” 君不闻合上最后一只木匣:“我与你同回帝都。业京的法子,原样搬去帝都沉月楼,再拓一层——” “哪一层?”谢晴问。 “宫市外的御河。”君不闻言简意赅,“河面比清凉湖更阔,酒船可加到六艘。帝都的制衣与银楼眼界更高,联名款先押在三家顶尖行上,销售分区,限量预售……”他顿了顿,望向谢晴,“你去上朝,我去搭台。戏一开,朝中也会来看,你要招待的人,席次我都给你留。” 谢晴收起扇子,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角:“那就各归其位,各展其长。别再让我生闷气。” 君不闻低笑:“记得。将军若再生气,我就…” “别说。”谢晴耳尖微热,瞪了他一眼。 两人相视而笑。 马蹄声响,车队向帝都而去。 春风再起时,清凉湖上戏台依旧,水灯夜夜,却换了新的故事;而帝都城里,另一座更大的舞台,正等着他们。 苏婷远在队尾,指尖拂过腰间的信匣,目光沉定:帝都的萧溯,早已收到了那只白羽传来的消息。新的暗流,悄然涨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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