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高阁纱帐间，热风徐徐，隐约可见几道倩影手捧卷宗离去。
而在屏风之后，古朴长桌上各式书卷堆积如山，寂静无声。
与此同时，一名侍女急匆匆地来到此阁，正要开口出声，却不由得屏息放缓了脚步。
她探头微微一瞧，这才看见被卷宗小山挡在后方的女子。
端庄典雅的绝色女子正默默翻看着手中书卷，不时起笔书写，那清幽文静的气质亦如高山雪莲，让侍女焦躁不安的心神渐渐平静下来。
叶舒玉放下毛笔，淡然道：“有何事要说？”
侍女猛地回神，连忙道：“娘娘，这里是最新一批的名单，还请过目。”
“嗯。”
叶舒玉接过后翻看起来，神情颇为专注。
而侍女低眉垂首地待在一旁，不敢随意出声，只是默默地偷瞄着自家的主子。
“…看我作甚？”
叶舒玉头也不回道：“难道有何不妥？”
“不、不是的。”侍女小声道：“只是觉得娘娘会不会太过操劳，想劝您歇息一二。”
“本分之职，不能耽搁。”
叶舒玉将手边的瓷杯挪了挪：“帮我去再倒一杯茶吧。”
“…是。”
随着侍女离去，她又看着手中卷宗沉吟半晌，这才默然颔首，心下稍定。
“这样一来，后方算是稳下来了。”
叶舒玉后仰靠椅，紧绷许久的神情总算放松了几分，正要下意识再抿口茶提提神，伸手却是摸了个空。
她愣了一下，很快摇头自嘲一笑。
“幸好没让那些丫头们看见。”
她又闭上双眸轻吁一声，暂时放松之际心中思绪翩飞，脑海中不由得闪过一道身影。
自数月前宁尘与花无暇便音讯全无，时至今日都不见踪影，当真令人…担忧。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同意怀情的安排。”
叶舒玉揉了揉太阳穴，神情略显忧愁。
纵然她竭力去相信宁尘能化险为夷，但同样居住在安州县内的三娘，又该如何是好。
“你要的茶。”
恰至此时，一杯香茶已被轻轻放上了她的掌中。
叶舒玉神情一怔，呆呆地转头抬起视线。
“许久不见。”
宁尘站在其身旁，笑着说道：“虽然舍了皇后的身份地位，但看你现在这忙碌的样子，可比以前还要辛苦许多。”
“你…”
叶舒玉陡然反应过来，轻咬下唇，眼底闪过几分复杂之色。
她几欲想伸手做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轻叹一声，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你…还知道回来？”
嗓音虽依旧与往日一样清冽透彻，可莫名却多出了一分耐人寻味的意思。
宁尘顺势握上其手掌，低声道：“中途出了些意外，这才耽搁了一段时间。”
叶舒玉脸色隐隐有些红润，抽回左手，轻哼一声：“我没想埋怨你什么，但也没必要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的。”
话虽如此，其神情已是放松许多，仿佛心头的一颗巨石总算落了地。
她尽力维持着冷静姿态，捧着茶杯轻抿一口，斜睨道：“看你如今完好无损的样子，此行应该还算顺利？”
“算是吧。”宁尘皱眉关切道：“我听闻武苍二国与梁国开战，不知有何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叶舒玉神色稍缓，拢发淡笑一声：“此事是三娘告诉你的？”
“对。”
“她有此关心，已令人感动。”叶舒玉莞尔道：“不过，这两国交战之事自然有我们朝廷解决，还不必让旁人来头疼。”
“你的意思是…”
“此战我们算早有预料，已准备多时。”
叶舒玉玉指轻点着桌上的不少卷宗，侃侃而谈道：“各地粮草的押运输送、兵力的集结训练，各地商会贸易，还有维持稳定的粮价等等，我们都已在妥善安排。”
宁尘听得有些意外。
“多亏武皇的先见之明，这几十年来一直推崇习武强身之道。”叶舒玉随手拿起一旁的名册，浅笑道：“如今战事风声一出，各地皆有络绎不绝的武林好手参军，满腔的豪情壮志要保家卫国，抵御来犯之敌。这等精兵悍将，可丝毫不会逊色于梁国的军队。”
宁尘很快挠头一笑：“看来是我有些多虑了。”
“维持一国之安稳，自古以来就不是单独某一个两个人就能办到的。”
叶舒玉噙着笑意解释道：“如今武国上下万民一心、朝廷百官或有私心，但也深知晓国破家亡的道理，在武皇监督之下又有何人胆敢懈怠，这两三个月来已将战事准备的七七八八。”
宁尘笑着拍了拍一旁堆成一摞的书册：“但看看这里的场面，你怕是也累的很。”
“我这当官的不愁吃穿，当然得负起些责任，难道要厚颜吃空饷不成？”
叶舒玉随手指向一旁的椅子：“要不要再坐会儿？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干净。”
“可有我能帮忙分担的？”
“大可不必。”叶舒玉笑着横来一眼：“你为武国争取来苍国与岐国这两个能鼎力相助的盟友，已是大功一件，哪能再让你来回奔波。”
宁尘随手拉来椅子，讪笑着坐在一旁：“倒是可惜了，我还以为自己有什么地方能神兵天降出手帮忙，没想到都没一个大展身手的机会。”
叶舒玉莞尔道：“你在武国已是名声显赫，难道还想再出出风头？”
“当然。”宁尘一脸理所当然地比划起双手，挤眉弄眼道：“正待危难之际，心爱的姑娘走投无路、无可奈何之时，正好从天而降为其化解危难、大展拳脚，这不是更能俘获小姑娘的芳心？说不定在两军交战间一剑斩出，震惊万人，那场面…啧啧！”
“想得倒美。”
叶舒玉听得有些哭笑不得。这人有时候总是这般不着调。
宁尘这才露出温和笑容：“舒玉现在看起来轻松了许多。”
“…”
叶舒玉沉默了一下，心下也颇为感慨。
这人一回来便嘻嘻哈哈的，想来也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数月未见，还是与往日一样的爱操心。
但她略作思忖，神色终究还是严肃了起来：“可否与我说说，你与花宗主这段时日经历了何事？为何会突然失踪了数月有余，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回来？”
“此事有些复杂。”
宁尘斟酌片刻，很快将两人的经历大概述说了一遍。
***
叶舒玉听得眉关紧锁，脸色愈发沉重。
直至最后，她扶着额头，不禁长叹：“不知不觉间，你们二人竟被卷入这等惊心动魄的风波之中，实在惊险。能平安顺利地返回北域可谓万幸。”
北域之外的种种惊变与冲突，她作为土生土长的武国之人，实在是不甚了解。
对于那些如同仙人般的势力，更是一无所知。
但她唯独知晓，这三言两语间究竟充斥多少危难险境，能一次次将之跨越，足以让人咂舌不已。
“你与花宗主能平安无事，简直匪夷所思。”
叶舒玉不由得伸出右手，眼神古怪地摸了摸他的面庞：“甚至还从什么与地府无异的冥狱里逃出来了…你如今当真还是活人吗？”
宁尘：“…”
九怜在魂海里捧腹笑了起来。
宁尘嘴角一抽：“我是死是活，要不要在身上多摸摸？“叶舒玉脸色微红，收回玉手轻啐一声：“这幅油嘴滑舌的模样，看来的确还生龙活虎的很。”
她很快轻点起下唇，思忖沉吟道：“那些所谓的三天域、冥狱，如今应该不会对北域出手吧？”
“两界相隔，他们还没法随意插手。”
听其重新提起正事，宁尘也没再嬉闹搞怪，认真道：“不过，五域却是不同。他们与梁国之间可能有些合作，或许在暗中有某种相互沟通交流的手段。之后若要与梁国军队正面抗衡，须得多加小心才是。”
“…好，我会将此事禀告怀情，让她多留意。”
“怀情？”宁尘眉头一挑：“如今是何人在指挥军队与梁国交锋？”
“这自然是我等的武皇。”叶舒玉唇角微扬，语气稍显轻快了些：”她终究是挂着个‘武皇’的头衔，不仅修为强横，同样也有些布阵打仗的本事。”
宁尘讶然道：“她亲自上战场？”
“她如今还是坐镇皇宫，不过有天狐卫传讯施令，其实与亲临战场并无多少区别。”
叶舒玉从书桌上抽出一本册子，随手递来：“况且，如今两国交锋还处于相互试探的阶段，还未到高境武者出手的地步。”
宁尘接过翻看了几眼，发现其中记录着不少战事报告。
“最初的第一把战火，是在一个月前由梁国打响。”
叶舒玉轻声解释道：“他们集结兵力推至山通关，欲要再占我武国的外疆之地。怀情便立刻派兵抵御，借助早已布下的伏兵之势将他们强行击退。
之后苍国的援军及时赶到，与我武国呈合围之势，很快将梁国之军再逼退百里。双方期间虽有过大大小小的几回冲突，但终究是守住了山通关，将梁军彻底抵御在外。”
“其中修为最强者，也不过武宗境？”
“对。”
叶舒玉微微颔首：“武宗之上的武者，我们与梁国都不曾派出，算是心照不宣的安排。若有高境武者插手战局，对麾下军队定会是一场惨烈的冲击。他们显然也有所顾忌，这一个月来一直都想以‘凡人军队’来取得战果。”
“怪不得，你让我暂时别插手。”
宁尘合起书册，抬起视线笑了笑：“我这高境武者一旦出手，你担心梁国那边也会打破双方的潜规则，派出强者彻底撕破脸皮，那战况一起，伤亡定是难以想象的恐怖。”
叶舒玉淡淡一笑：“你能理解，自然再好不过。”
“但梁国那边若有高人暗中潜入…”
“七圣宗的各派长老如今都汇集皇宫、或是坐镇前线，同时还有怀情的天狐卫遍布全国各处，纵然梁国底蕴恐怖，也不可能绕过这护国大阵悄无声息地暗动手脚。”
听叶舒玉娓娓道来，宁尘也算是彻底放下了心。
九怜托腮笑道：“我就说过了，武国内的暗子都被你早早扒了个干净，再由那个武皇坐镇，肯定出不了什么大事。”
“如今亲耳一听，总归能安心些。”
宁尘暗中回了句，又眉头微皱：“不过，梁国当真会与我们继续纠缠下去？”
若战事非虚，两军始终僵持不下，梁国与武国之间相距甚远，他们长途跋涉而来又怎会甘愿一直拖延，行军粮草又不是无穷无尽，怎能一直供给无度。
“他们迟早都会有动作。”
叶舒玉沉声道：“不过，我们同样也有暗中安排，已在联络周边的几个国家，准备再扩联盟共击梁国恶徒。而且听怀情所说，似乎还有其他的四玄暗中照拂，若是诏龙谷插手，他们也会出手帮上一把。”
宁尘嚯了一声，轻笑道：“没想到四玄都来了人？”
“此事…还得多亏了你。”
叶舒玉抿起一丝笑意，抚发托腮道：“听说那四玄高人话里话外都在提着关于你的事，似乎对你颇为看重。他们会突然上门相助，或许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宁尘耸了耸肩膀：“我跟四玄的几位前辈顶多只算点头之交。”
“但对他们而言，你或许已称得上北域万里挑一的绝世天才。”叶舒玉眼神也变得柔和几分：“更何况，你也早已今非昔比。”
“…”
迎着美妇略带柔意的目光，宁尘微愣一下，很快笑眯眯地逐渐靠近过来：“看来你我数月未见，舒玉心底里还是很想念我的。我作为男人，是不是应该好好安慰回报你一下？”
叶舒玉陡然回神，似是羞臊般拂了拂衣袖：“乱说什么，别闹。”
仿佛是要化解心中尴尬一般，她连忙又道：“你说是与花宗主一同归来的，如今她人在何处？”
“听闻了两国开战的消息，便立刻赶回宗门去了。”宁尘笑了笑：“她身为宗主突然失踪了数月有余，是该先回去好好交代。”
“也对…”
叶舒玉若有所思。
两人沉默了片刻，她很快叹了口气，拂袖道：“好了，你先坐在一旁安静待会儿。我将手边的事务处理完，我们再一同回程宅一趟。”
宁尘笑着点头道：“你先忙，我正好到街上看看。”
刚要起身暂离，突然感觉手腕被轻轻拉住。
“嗯？”
他有些意外地回头望来，却见叶舒玉低垂着螓首，微不可闻道：“你能平安归来…我真的很高兴…”
宁尘哑然片刻，又听其低吟道：“往后要多多保重，不要再深陷险境，更不要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徒留我与三娘整日提心吊胆。”
“…”
宁尘神情渐沉，不禁回握住她的手掌：“我不会再出事，更不会抛下你们。”
叶舒玉深吸一口气，偏头轻声道：“我知道了，那就先松手吧。我要处理——”
“我还是留下吧。”
宁尘猛地将其身子从椅子拉起，搂着其不堪盈盈一握的细腰，让她顺势坐在自己怀间。
“唔？！”叶舒玉呆滞一瞬，待反应过来，这才愕然发现两人已是无比亲昵的依偎而坐。
她不禁娇颜泛红，羞恼般回眸一瞪：“还不松开！”
宁尘笑着挠了挠她的侧腰，顿时引得怀中美妇哎哟一声，娇躯轻颤，满脸绯红地咬唇瞪眼，只是眼底的神采已不知不觉中荡起了一丝水色，分外诱人心颤。
“难得重逢，这样难道不好？”
“你这小冤家，真是…”
叶舒玉甚是羞愤地剜来一眼，又忍不住往其胸膛上擂了一拳。
但到最后，她还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暂且忍你一回，老老实实坐着别动，也别出声打搅我。”
“是是是，我的舒玉好姐姐。”
“要死啦你！”叶舒玉红着脸拍了其欲要作怪的手背一下。
见宁尘没再乱动后，她这才慢慢调整好呼吸，捺下芳心躁动，开始重新拿来一旁的卷宗。
“…”
许久后，叶舒玉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回瞄了一眼，却正好迎上宁尘笑吟吟的目光。
美妇连忙收回眼神，抚了抚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心中幽幽轻叹。
真是个恼人的坏小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