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不同于冥狱的清风拂过面庞，带来一丝令人心神安宁的凉意。
宁尘坐在湖边，仰头长吁一声，心下也颇为感慨。
“看样子，你们在冥狱内也吃了不少苦头。”
身旁蓦然响起了一声调侃，侧首望去，就见程珂珂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算是有苦有甜。”
宁尘坦然笑道：“但的确很久没有感受过平静淡雅的自然风景，稍稍有些怀念。“程珂珂托腮玩味道：“能从冥狱那个九死无生的地方逃出生天，还能一脸轻松的说出这种话，真不知你在里面经历了何事。”
“程前辈想要知道？”
“唔…还是先等等吧。”程珂珂失笑一声：“我才正要与你说说三娘的诞生呢。”
宁尘眼神微动，语气渐沉：“程前辈还请相告。”
但程珂珂却露出古怪笑意，道：“你知道我为何要让你坐在这里么？”
“呃？”宁尘一怔，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这里难道有何不同之处？
“不是湖边这里，而是对面。”
程珂珂笑着抬手指向远方：“再仔细看看。”
宁尘顺着方向眺望而去，思忖片刻，很快瞪大了双眼。
借着淡淡月霞，映入眼帘正是一片颇为熟悉的山水美景，崇山峻岭间郁郁葱葱、漫山花草无边，远处更似有瀑布直流，仿佛有点点星芒在月下闪烁流动，恍若汇作一条星夜长河。
“难道这里是——”
宁尘只觉心头一阵鼓动，甚至有些口干舌燥：“是三娘诞生的那副画？”
“没错。”
程珂珂同样远眺着山水美景，淡笑道：“当年，我正是目睹此地风景做下了那副画。而画中汇聚了我半生心血，融我心中之意，不知不觉间便从中诞生出了一位…天仙女子。”
宁尘不自觉攥紧了双手。
对他而言，三娘毫无疑问是自己深爱的妻子。
而如今自家妻子诞生的根源之地就在眼前，一时令他有些…感慨难言。
“以山衬水、以水衬花，而满湖遍野的花海，便是衬人之美。”
程珂珂目光迷离，仿佛回想起往事种种，笑容变得有些复杂：“而因其存在于此，这漫山的美景才得以称作‘仙境’。”
宁尘眼神微动，不由得侧首看向了她：“当初那副画，难道不是程前辈自己的自画像？”
“画中人、画外人，又何曾一样。”
程珂珂抿起淡淡笑意：“在画中人走出画卷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再是我，哪里还能称得上自画像。”
“程前辈…”
“我没想到你会稀里糊涂的来到这里。”程珂珂略显随意地用双手撑着后仰的身子，仰头望起天上明月：“但有此机会，是该让你多了解一些三娘的事。让你明白…三娘究竟是何等完美无缺的女子。”
她不禁露出轻佻笑容，摇晃起玉指：“你可知晓三娘代表着什么？”
“什…么？”
“‘仙灵’之极致，‘神道’的尽头。我在她身上寄托了所有的感悟，只望能描绘出凌驾于众生万物的一幅画卷。但——”
程珂珂一点自己的额头，失笑道：“作完此画，才发现景色与人融为一体，浑然天成的道韵已孕生灵，那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母神，而是一位温柔似水、满心柔情的知性女子。
纵然得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仙韵加身，她最后却变成了一位彻彻底底的‘凡人’，就像是丢掉了一切枷锁…”
宁尘笑道：“三娘她的确是这样的性子。”
“这样的她如今能寻得幸福，我也是放心不少。“程珂珂似笑非笑地斜睨道：“宁小子，可别因为三娘是创造出的生灵就欺负她。对我而言，她的身份与女儿、妹妹几乎无异，往后要是让我撞见你待他无礼，我可是会第一个出来好好教训你。”
宁尘收起笑容，正色点头道：“程前辈请放心，我定然会善待三娘一生。”
“看你如今沾花惹草的样子，可不像是专一专情的人。”
程珂珂调笑一声：“得亏三娘她还能容忍你胡来。”
宁尘有些尴尬地挠挠头：“这的确是我不好。”
“…罢了，你们夫妻间的私事也轮不到我多嘴。”程珂珂随手摘下身旁一片花瓣，对着夜色细细打量起来。
“…”
一时间，湖畔二人陷入了沉默。
唯有清风拂过，树丛花草沙沙作响，一副出尘宁静的气氛。
但实际上——
程珂珂脸上虽维持着淡然笑意，但心底里已是打鼓个不停。
糟、糟糕…
现在该与宁尘说些什么话题才好？
她借着余光偷瞄了身旁一眼，见宁尘并未注意到自己的异样，便立刻收回视线，继续装着一副高人赏花的悠远意境。
程珂珂心里正抓狂不已。
虽然借着好气氛说着要在这里坐下来聊一聊，可是聊完了三娘的过往…她竟是想不出第二个好的话题了！
如今相互僵坐着，一声不吭的，岂不是尴尬的要命！
是要再聊聊北域发生的事、还是三娘在天山明镜里的生活点滴，还是…
“程前辈，是在苦恼该聊些什么才好？”
“啊？”
程珂珂双肩一抖，有些慌乱地转头望来，正好迎上宁尘略带笑意的目光。
她猛地轻咳两声，故作镇定道：“说什么呢，我正想与你聊聊…聊…呃…”
直至最后，已是扶额垂首，一副说不出话来的尴尬模样。
宁尘哑然失笑道：“前辈不妨再说说你的事吧，我还挺好奇的，像前辈这样的绝世高人为何是这样的性子，实在有点…出人意料？”
“性格如何又该怎么解释？”
程珂珂有些无奈地剜来一眼：“虽创了大元三界，但我本意可没那么崇高。当初只是因为一些意外…”
她又纠结了片刻，嘀咕道：“说到底，我本就是闲云野鹤的性子，平日里也只想看看山水风景，偶有些诗情画意，便坐下研墨画上几幅画。”
“这样也挺好的。”
宁尘笑了笑：“虽与三娘不同，但如此随性洒脱的做派，同样也值得旁人敬仰欣赏。”
程珂珂话语微顿，眼神微妙地瞥来：“你这小子…该不会是想用这些甜言蜜语引我上钩，好让我对你…那个？”
宁尘：“…”
安静许久的九怜也噗嗤一笑：“这女人，还挺有趣。”
“呃…咳！”
程珂珂强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摆手笑道：“终究还是太年轻，随口一句话就能让你露出这幅有趣的表情，将来的漫漫长路你还得好好成长——”
“如果前辈有这个意愿，我试着将关系拉的更亲近些也好。”
宁尘露出温和笑容：“前辈又是否同意？”
“啊？”
程珂珂似受惊般缩身挪开了位置，惊疑不定地瞪大双眼，原本一副游刃有余的笑容更是僵在了脸上。
宁尘莞尔道：“前辈这样的反应，倒有些楚楚可怜的韵味。”
程珂珂当即反应过来，倾身伸手朝他额头就是一记弹指，没好气地责怪道：“人小鬼大，往后可不许你再这般僭越。”
只是这记弹指的力道，实在是与逗趣无异。
宁尘揉了揉额头，轻笑道：“程前辈，你平日闲暇之际都会做些什么？”
“我…”
程珂珂神情有些微妙，但见他主动扯开话题，索性也坐回原位，撇嘴道：“若有空闲，要么去安州县内见一见三娘，与她闲聊打趣解解闷。要么就是寻一处风景秀美之地，随心所欲的涂几幅字画。”
“前辈很喜欢字画？”
“算是兴趣，但与我的‘道’也有几分关联。”
程珂珂露出一抹坏笑：“要不要我帮你画一幅画？”
宁尘哂笑着摆摆手：“此事还是敬谢不敏，若蹦出第二个‘宁尘’，我可没准备收养一位孩子。”
“放心好了，三娘那种只是例外中的例外。”程珂珂扑哧一笑：“我若随手一画便能生灵，这万年绘制积累下来诞生的生灵，怕是都足以将整个天山明镜都挤的满满当当。”
“原来如此。”
宁尘笑着一摊手：“前辈若有空闲，能让我开开眼界自然再好不过。”
见他颇有兴致，程珂珂也是笑意盈盈，心念一动，身旁便显现出画架白纸。
同时，随手从虚空中取出了几根玉色毛笔，分外灵巧地在指间旋动，笑嘻嘻道：“正好让你瞧瞧本座的手艺，可得看好咯——”
说罢，她便蘸上墨水，落笔描绘起来。
“…”
宁尘没有多嘴出声，来到其身旁默默注视着她。
不同于刚才谈笑打趣的懒散模样，如今的程珂珂变得专注认真不少，那张与三娘几乎一模一样的绝色娇颜正流露着端庄肃穆，仿佛沉浸于绘画，令人不忍打扰此刻的寂静。
不多时，白纸上很快染开一轮月下美景，栩栩如生，恍若与眼前的风景融为一体。
宁尘看得暗自惊叹。
他虽不懂得什么艺术层次，但这种以假乱真的画技，足以令他感到惊讶。
而且在画卷之中除却风景之外，仿佛还蕴含着一抹极为…深邃难明的‘意’，为画卷更添几分不同于凡画的感觉。
“这就是所谓的…仙人之作？”宁尘在心底赞叹不已：“看起来当真很厉害。”
“的确值得称道。”
九怜也难得给予了夸奖：“此女在画技一道上，或许当真能称得上‘画中仙’，这一落笔便是仙灵自成、仙意自生。对凡人而言，或许只需看上一眼便能得到匪夷所思的馈赠，若是描绘一幅武者修炼图，怕是足以媲美天地灵宝的‘仙器’。”
宁尘：“…”
难道，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百倍？
他眯眼皱眉再打量半晌，一时还是看不出多少所以然来。想来是自己境界太低，还看不出其中奥妙？
心下无奈间，宁尘的视线不由得重新转至程珂珂脸上，渐渐屏住了呼吸。
——在这一刻，他仿佛看见了真正的九天神女。
淡雅月霞之下，程珂珂一脸清幽淡然，美的如同天上的皓月明珠，气质优雅出尘，更有闭月羞花之意。
那双瑰丽眼眸仿佛倒映着无穷的智慧与沧桑，让人忍不住想要细细探究，去追溯其过去经历的一切。
与其相比，此地的仙境美景、画中的月下湖畔都显盎然失色。
宁尘眼神愈发凝重。
他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
“…”
两人皆是一言不发，而程珂珂绘画的动作也丝毫未顿，仿佛沉浸在描绘风景的意境，遨游神外。
但实际上——
如今的程珂珂，有点慌。
她虽然依旧维持着一副世外高人的高深神情，手上还在笔走龙蛇般挥洒着笔墨，但心底已然是汗如雨下，紧张的连呼吸都险些乱了。
——好、好近！
程珂珂强忍着眼角抽搐，浑身僵硬地坐得笔直，依稀都能闻到身旁的熟悉气息。
一段时日未见，不仅修为更强许多。就连面容都更硬朗不少，瞧着很让人安心。
似乎只要用余光微瞥一下，就能看见宁尘近在咫尺的脸庞…唔！臭小子，别靠的那么近啊！
不、不行。
程珂珂暗自稳住心神：“得维持住长辈的威严，哪怕是一副懒散的样子，也总比三娘那样要好。可不能在这个臭小子面前出丑。”
她暗暗咬牙打气，眼观鼻、鼻观心，只是顺着记忆在纸上继续作画。
若非修为早已强横到恐怖境界，怕是衣衫后背处早已被冷汗濡湿。但即便如此，程珂珂都已捏了把冷汗，只庆幸自己没有再失态。
***这个臭小子，愈发让人不省心了。
明明当初刚刚见到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但这些年相处下来，不知不觉间怎得对这小子愈发在意。
难不成，是自己一直以来被抱的多了？
还是那些让人肉麻的好话听多了…
“咳咳！”
程珂珂猛地轻咳两声，放下画笔挑眉道：“差不多完成了，你再瞧瞧这幅画的样子如何？”
宁尘后知后觉的回过神，依言看了看画。
片刻后，他颇为感慨一叹：“此画甚美。”
“你这小笨蛋。”
程珂珂拢发回眸，忍不住轻笑一声：“旁人若见到我亲手作的画，怕是都得供奉起来好好叩拜称颂了，哪有你这般敷衍的随口一说。就算是竹园里那些知书达理的小丫头们听了，都得忍不住过来与你理论理论——”
“我的确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宁尘将视线重新转至她的面庞上，看着其瑰丽美眸，淡淡一笑：“况且，比起这画中风景，我觉得程前辈更是美的令人惊艳，差点让人都失了神。”
“…”
程珂珂一脸呆然地垂下双手。
***诶？
她愣了片刻，脑海中才慢了一拍掀起惊涛骇浪。
等、等等一下！这小子，难道当真要对自己出手不成！？
程珂珂连忙捂住有些发热的脸颊，心下更是羞恼万分…这小子何时学坏的，才刚说上没几句话就玩这种调调，哪有这般心急的！
好歹得循序渐进，先从相互认识了解、再从兴趣爱好上慢慢贴近，之后相依相伴经过时间岁月的历练——
等等。
程珂珂似乎想到了什么，渐渐瞪大了双眼。
片刻后，她一脸复杂道：“你…难道是认出了当初在安州县…”
宁尘平静点头：“毕竟三娘平时的性子偶尔会有点古怪，我当初没有往这方面去想，但如今看着前辈你越久，我心中就越是笃定——平时不少时候是你陪在我的身边。”
“…观察的当真仔细。”
“毕竟是我喜欢的女子。”
“是么？”
程珂珂微微颔首，收敛神色波澜，拢着鬓发偏头淡淡道：“此事待回了北域，你可以与三娘说叨说叨。她若知晓你能发现我们二人的区别，定然会相当幸福高兴。”
而语气镇定地说完这番话后，她仿佛没有丝毫动摇般继续抬起画笔，似乎仍要再作几幅画。
只是…
她歪至一旁的面庞始终都不肯挪回来，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不断散发而出。
宁尘眼神闪烁，一时没有开口打破沉默。
但在此刻，程珂珂显然没有表面上那么冷静。
——完、完蛋啦！
她死死抿紧双唇，在宁尘看不到的角度，娇颜上早已是满脸通红，神情又尴尬又是羞恼。
自己当初装成三娘的样子与他卿卿我我的事情，竟然早已暴露？！
好、好想一头跳进湖里面…
要不直接装成溺水的样子晕过去，当做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行。
程珂珂有些欲哭无泪。
自己都已是合道炼虚之人，怎么可能被水呛晕过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