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这究竟是…”
花无暇面露惊色。
不仅是此人面容与自己相似，而这股气息更让人心惊肉跳，仿佛是某种极为凶恶之物凝聚而成。
她很快沉下脸色，斜睨不远处黑影女子一眼，寒声道：“你很清楚这里发生的一切。”
“或许吧。”
黑影女子不置可否道：“要率先出手么？”
花无暇冷冷道：“你们果然不是梁国的…唔！”
话音未落，她连忙闪身急退，避开了倏然斩来的一道漆黑剑芒。
望着大地上被撕裂、吞噬的深邃剑痕，花无暇再看向从寺庙中缓缓走出的‘自己’，神色愈发凝重。
修为很强，所用的招式似乎颇有天壤星宗的韵味。
若只是捏造而成的幻象，又怎会…
“她就是你。”
黑影女子竟不知何时又出现在背后，笑吟吟道：“只是抽取了一丝神念，又沾染了一丝‘异咒’，才会变成这幅模样。”
花无暇脸色沉重，侧首质问道：“何为‘异咒’。”
“一股很有趣的力量。”黑影女子环臂笑道：“只不过，原本还有三个月的期限。但如今他闹腾出一些意外，这片‘无尘界’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无尘界？
花无暇心思急转。
但以她见闻，都从未有听过什么无尘界、更是对所谓的异咒闻所未闻。
这世上，何时出现了这种——
“嗯？”
她蓦然轻咦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种古怪的感觉，在两天前曾有过一回。
那时正是刚见到阴夫人看中的男子，其名为…宁尘。
宁尘…无尘…这二者之间难道有何联系不成？
——铛！
双剑碰撞，在夜空中炸开一阵惊人风浪。
花无暇咬紧银牙，挥剑将骤然破空袭来的‘自己’震飞回去，剑印一捏，当即唤出数十柄星光四溢的长剑倾泻而下，将整座寺庙都彻底撕碎斩灭。
“心思很机敏，反应也很快。”黑影女子飘在四周，诡笑道：“看来，你已经有所察觉。这处无尘界的‘主人’究竟是谁。”
“所谓的无尘界，究竟是什么。”
花无暇抬剑直指而来，喝问道：“而你，又与宁尘是何关系。”
“我与他…暂时没什么关系。”
黑影女子邪笑着抬手指向上空：“至于你问无尘界是什么，你在此地生活了几十年，难道还不曾意识到天地有缺，只是一处虚实交叠之界？”
花无暇瞳孔紧缩，面露一丝震撼。
难道说，自己在此生活的天地，一切都是被捏造而成的幻境？
但她很快稳住心神。并指点向眉心。
旋即，如潮涌般的记忆开始迅速复苏。
“有趣的丫头。”
黑影女子玩味道：“能自主破开虚妄、探得真实，有如此惊人天赋，一个凡人宗门于你而言还是太过渺小。”
“…”
花无暇沉默半晌。
她垂下双手，眼神冰冷地凝视着对方：“所谓的异咒，正是宁尘当初会疯癫入魔的原因。而这一切，都是你在暗中所为。”
“看来你当真全部回想起来了，甚至还理解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黑影女子轻笑道：“我应该多夸奖你几句么？”
花无暇神情并未动摇，只是继续寒声道：“不仅将宁尘拉入此地，还将我与琴霞她们一并卷入进来，你又有何谋划。”
“各有各的原因吧。”黑影女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至少有你们在此，那个小子才能疯上一把。如若不然，未免太过冷清无趣了些。”
花无暇闻言暗暗攥紧剑柄。
此女是将自己等人当成了人质，以此来逼迫尘儿就范？
不对。
尘儿似乎与名为阴戮的女人在此地生活了起码数月有余，若仅为了逼人就范，又何必让他过上安稳日子？
思索间，她瞥了眼从废墟中重新升起的‘自己’，脸色变得更为阴沉几分。
难道说，是故意让尘儿过着安稳生活，在最后故意将一切美好击碎，让其陷入噩梦之中——
“他几次借助‘异咒’之力，都是为了击退强敌，保护你们。”
黑影女子耐人寻味道：“但在看见全部疯癫后的你们，他又该如何选择？是哀叹自己太过孱弱、还是自暴自弃选择妥协？”
未等花无暇再开口，她又伸手指向远处，邪笑道：“无论如何，你们都逃不出此地。异咒之火正在逐渐靠近，已经蔓延至此。无尘界…也就是这小子的神魂深处，正在被异咒缓缓吞噬同化，要不了多久，他就会为异咒之力臣服。”
花无暇暗咬银牙。
当初她就担心过宁尘突然得到如此强大的力量，定会有难料隐患，如今终究是展露出了獠牙。
眼下又该如何是好？
此方天地似受此人玩弄、还有异咒之力虎视眈眈，仅凭自己当真能解决这一切？
“姑娘，大晚上如此吵闹可不好。”
恰至此时，一道无奈笑声随风倏然飘来。
花无暇面色微怔，猛然回首看向远处。
黑影女子呵了一声，饶有兴致地循声望去：“没想到，你竟会来到此地？”
“尘儿…”
看着从夜雾中缓缓现身走出的宁尘，花无暇微抿朱唇，眼底不禁闪过感慨之色。
“无暇姐，‘许久’不见。”
宁尘朝他拱了拱手，歉疚道：“因为我的缘故突然将你卷入其中，实在是过意不去。”
“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花无暇从空中迅速落下，横剑挡在其身前，低声道：“这里的状况很是危险，我先助你度过这场难关。”
“想要出手战之？”
黑影女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二人，玩味道：“单凭你们二人，当真能赢？”
“姑娘修为深不可测，我与无暇姐若贸然出手，怕是讨不得好处。”
宁尘笑了笑。
说着，他上前拍了拍花无暇的香肩：“无暇姐，此事因我而起，还是让我来解决吧。”
见宁尘率先站出，黑影女子嗤笑一声：“你想如何解决？”
与此同时，浑身漆黑的‘花无暇’也飘至其身旁，面无表情地从掌中抽出一柄长剑，迸发着极为恐怖的气息。
花无暇见状脸色微变：“尘儿，眼下并非意气用事的时候——”
但在这一瞬，宁尘却抬手遥遥一指：“变。”
原本正要俯冲袭来的‘花无暇’陡然身形一僵，维持着挥剑姿势微微颤抖。
这般诡异场面，令花无暇本人都是一惊。
尘儿何时学会了如此诡异的手段？
但她的表情却很快变得古怪起来。
因为半空中的‘花无暇’周身漆黑尽褪，身形收缩，眨眼间幻化成了一只可爱猫咪。
“喵——”
黑猫从空中落下，被宁尘稳稳当当地一把接住。
“无暇姐，你先抱着它吧。”
看着他顺手递来的小猫，花无暇惊疑不定道：“尘儿，你怎会…”
宁尘温和道：“毕竟这里是我的神魂深处，一切皆由我‘想’而成。”
花无暇若有所思，将黑猫抱入怀中后退了几步：“尘儿要多加小心，若有不妥我会立刻出手援助。”
“无暇姐还是爱关心人。”
宁尘笑了笑，这才回身看向上方的黑影女子。
“看来你这几个月的平静生活，也并全在调情嬉闹。”
黑影女子邪笑道：“即便受异咒之力影响依旧稳住了心神，甚至还能主动掌控此方天地，是该好好称赞你才行。”
“只可惜，姑娘倒是耐不住性子了。”宁尘略显无奈地耸了耸肩膀：“我家夫人才刚睡下不久，还未一亲芳泽就得急忙赶来，姑娘往后可得赔偿我一回。”
“若有机会，自然无妨。”
黑影女子朝后方一摊手：“不过，这才是你该面对的。”
轰隆！
寺庙废墟陡然爆炸，黑焰奔流。
但最为引人瞩目的，莫过于寺庙后方涌来大片黑泥，仿佛有数之不尽的人影在其中挣扎扭动。甚至连天地都在被逐渐吞噬消融，化作漆黑一片。
宁尘视线越抬越高，脸色凝重地仰望着上空。
月色遮蔽、云海倏散，隐约可见一轮面庞在黑夜中缓缓浮现，深邃无垠的目光正漠视着大地。
花无暇见状不禁心生震撼。
饶是她已经知晓此地只是一处神魂幻境，可这般场面仍叫人难以置信。
这…
难道就是潜藏在尘儿体内的‘力量’？
“宁小子，你的方法的确有些门道，但可不一定是个好办法。”
黑影女子轻笑道：“心境平和？或许能有一时安稳，却叫异咒之力毫无滞涩地吞噬你的身心，已成长到这般规模。”
轰！
刹那间，四周顿时燃起漆黑烈火，将宁尘与花无暇都笼罩在内。
同时，遮天蔽日的漆黑巨手缓缓落下，似要将方圆数里都尽数碾碎。
见此毁天灭地之势，花无暇顿时脸色大变：“小心！”
她急忙想将宁尘带离此地，但漆黑巨手已然倾轧而来。
“别着急。”
恰至此时，宁尘却笑着抬起右手，轻而易举抵住了落下的巨掌。
“…”
霎时，四周顿时一片寂静，甚至连一丝风浪都不曾荡开。
花无暇倍感惊愕，但一时也未再贸然上前…看起来，尘儿当真在此地有着匪夷所思的本事。
随着宁尘并指一点，漆黑巨掌顿时破碎消散，仿佛只是一片虚假幻影。
“这小子…”
黑影女子见状眯起双眼：“竟依靠纯粹的意志抵御侵蚀。”
她很快笑了起来：“不错，没有让人失望。”
下一刻，连天黑潮中缓缓飘出数道漆黑身影。
只看了一眼，宁尘便无奈一叹：“姑娘，到头来还是耍这种把戏？”
那些漆黑身影的一张张面容，赫然正是自己与阴戮等人。
宁尘偏头调侃道：“让我战胜‘自己’，才能度过此番危机？”
黑影女子抄手妖媚一笑：“你觉得如何？”
“不怎么样。”
宁尘骤然拔刀，凌空一斩。
刹那间血色刀罡撕裂黑潮，更是将有着‘宁尘’面庞的假人直接泯灭。
但他正要挥刀横扫，顺势将‘阴戮’等人一并消灭之际，眉头却猛地一皱。
可就是这一瞬迟疑，这些假人便流露出诡异笑容，周身气息更盛，犹如实质的漆黑烈火在她们周身熊熊燃起。
“这股气息…”
花无暇顿时沉着脸色赶到宁尘身旁：“这些怪物的气势突然暴涨，很是怪异。”
“是因为我。”
宁尘收刀捏了捏眉心，沉声道：“我心生的迟疑，竟反而成了她们壮大自身的养料。”
花无暇闻言面露疑色，但很快理解了其中缘由。
这些怪物本质终究是尘儿体内的一股力量，如今吞噬神魂心灵，更是与尘儿本人紧密相连。
哪怕只是内心中的一缕波澜，都会对它们造成莫大影响。
正因如此，尘儿才能有如神助般轻松挡下天灭地般的攻击。
但与之相反，一旦心有迟疑，这些怪物便会迅速壮大自身——
“有豁出性命的坚定意志，却是不忍伤害这些女人。”
黑影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背后，阴森笑道：“心境越是平和、生活越是安稳，你身上的弱点反而越来越多。”
花无暇猛然将长剑横在其脖颈旁，寒声道：“速速停下这些麻烦。”
黑影女子斜睨一眼：“异咒一旦染上，可没法轻易停下。‘那个存在’可不会满足于此。”
“你说什么？”花无暇眼神微动。
此女言下之意，造成尘儿魂海异变的元凶另有她人？
说到底，这股所谓的异咒究竟是来源于——
“看来姑娘这是要暗中帮我一把？”
宁尘回首笑了笑：“多谢。”
黑影女子神秘一笑，翩然后退：“我更想看看，你还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见她突然退去，花无暇收回目光，低声道：“尘儿，你又想到什么？”
“异咒的来源。”
宁尘按住自己的眉心，神情沉稳道：“白白占去我诸多神魂，欲要将我吞噬掌控。但我又为何不能反其道而行之，借此机会去找到对方的根源，擒贼先擒王。”
话音刚落，庞大的神念之力席卷而起，仿佛化作呼啸狂风掠过天地。
本就翻腾的黑潮顿时变得更为猛烈狂暴，那一具具假人更是露出愤怒之色，尖啸着飞扑袭来。
——铛铛铛！
剑影倏闪，这些假人当即被强行击退。
花无暇横拦在双方之间，单臂抱着黑猫，神情冷冽地执剑而立：“尘儿心怀怜惜，但本座可不会手下留情！”
“花…无…暇！”
假人们纷纷嘶吼着她的名字，震怒疯狂地猛攻而来。
花无暇冷静依旧，长剑连转，数十道玄妙星光盘身旋绕，如披灿烂星河。待提剑迎上，双方顿时激烈战作一团。
与此同时，宁尘缓缓腾空而起，眉头紧锁，借着神念感应不断延伸、探索。
穿过层层黑幕，仿佛窥见了一座正在蠕动的漆黑肉块。
“那是什…呃？！”
在神念触及的一瞬，宁尘顿时感觉有无穷无尽的杀意与恶念涌入脑海，不禁面容扭曲，连吸凉气。
那就是异咒的本体？
“还真是意外收获。”
宁尘擦掉额头冷汗，暂时压下杂念，再度调动强横意志，同时猛然抬手一握。
好似遮蔽苍穹的漆黑巨人身形陡然扭曲、弯折，甚至开始不断坍塌内陷，被强行‘杂糅’成了一具无面无颜的漆黑人影。
“很好，成功了。”
宁尘见状连忙定神，不敢有丝毫大意，朝其缓缓伸出了右手。
远处看见这一幕的黑影女子低沉一笑：“原来是这种不要命的手段。”
她已然看出其中门道。
怪不得能一直沉得住气。
神魂无论被吞噬、还是被同化，其本质终究还是‘宁尘’。
哪怕异咒之力能不断侵蚀其心智、笼罩这片无尘魂界，却终究抹不去‘宁尘’的痕迹。
这小子，这三个月来表面上看似整日嘻嘻哈哈，但实则一直都在暗中试验，感受体悟着异咒的非同寻常之处，并且在有意无意地确认两者间的联系。
直至寻得如今这招置死地而后生的手段，重新唤醒被同化吞噬的神魂，将其反制，由内而外去控制异咒之力。
“这种手段，可不是单靠‘意志坚韧’就能办到的。”
黑影女子暗中瞥向另一侧，冷笑道：“原来是你那些小伎俩。”
虚空中隐约传来一丝轻笑：“别误会，那只是平时给小宁尘的一点小福利而已——”
“哼。”
黑影女子环臂冷声道：“旁人插手入局，当真无趣。难得这小子有了些惊人之举，让你搅了兴致。”
下一刻，宁尘已然与漆黑人形握上了手。
随着手掌相握，漆黑人形不断扭曲膨胀，几度似要失控，但仍被强行压制下去。此方天地忽明忽暗，仿佛正在经历一场剧变。
黑影女子见状暗自低吟：“以为心境平稳便能彻底无忧，小子你还是太想当然了。不曾探明自己的本性，终究是…嗯？”
她蓦然轻咦一声，目睹了漆黑人形迅速融入至宁尘体内，未起丝毫波澜。
“这是——”
话音未落，此方天地倏然一黯。
***
半晌后。
宁尘缓缓睁开了双眼。
“感觉如何？”
肩头被轻轻按住，就见身前正半蹲着熟悉的白纱女子，目光关切地看着自己。
宁尘恍惚片刻，扶额道：“我刚才是…”
“你经历了一场神魂深处的激烈冲突。”白纱女子平静道：“如今能顺利醒来，应该是得以顺利过关。”
宁尘松了口气。
但他很快绷紧面庞，正要回首呼唤，却见九怜已然闪身而来。
“别担心。”
九怜叉腰轻叹一声：“那里发生的一切，似乎顺着你我的联系流入至我的神魂记忆之中，全都记得清清楚楚。至于外面两个丫头，似乎也恢复了意识，并无大碍。”
说着，她还小声嘟哝道：“刚才还睡的正舒服呢，听闻异动还想过来帮忙，没想到结束的那么快。”
“难道你还想闹出什么惊天大战不成？”
宁尘失笑一声：“能平安无事自然再好不过，不然我岂不是白白稳了三个月？”
“如今最为重要的，还是此物。”白纱女子打断了两人交谈，起身指向另一侧：“得速速将之降服，化为元灵之本。”
宁尘回头望去，神色渐沉。
一团漆黑火焰正在徐徐燃烧，似是安定许多，但仍散发着极为不详的气息。
白纱女子道：“我不清楚你经历何事，但你似乎暂时与其达成了平衡，能够压制一二。眼下正是你真正完成元灵境的好时机。”
“呼…”
宁尘踉跄站起，一步步靠近走去。
三个月来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迅速闪过，其神情愈发平静。
他以平和心境，维持三个月神魂深处安宁和谐，借机寻得破局之法，又得到与阴戮等人共同生活的时光，但并不意味他并未发觉自己的本性如何。
如今众人得以脱困，再独自面对这股异咒之力，又何须再做隐藏。
宁尘看着摇曳扭动的烈火，蓦然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本该无形无质的火焰。
旋即，将之送入口中，狠狠咽下。
这一举动，让九怜与白纱女子都吃了一惊。
这…吃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