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七章
随着水雾消散，武怀情也重新回到了溪水边。
与此同时，原本昏迷在旁的李霄明竟突然挣脱了丹药效力，强撑着苏醒了过来。
她神色虽有些恍惚，却脱口大喊了一声：“宁尘！”
武怀情都不禁被吓了一跳，诧异回眸。
“道长…竟然醒啦？”
武怀情心思一转，很快露出人畜无害的浅笑，连忙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妾身还以为道长得再昏迷许久，没想到醒的那么早。”
“…刚才发生了什么？‘李霄明晃了晃螓首，勉强恢复一丝清醒，沉着脸色环顾四周：“那个男人去了哪里？”
武怀情轻声道：“那位公子给道长服下了疗伤丹药，但会嗜睡昏迷一阵。趁此机会他与妾身交代了几句后就抽身离开了，似乎是不想太过打搅我们。”
李霄明面露一丝异色，略作感知，很快也发现肩上伤势好转许多。
“他…没有对你做些什么吗？”
“怎么会呢。”
武怀情拢发莞尔道：“那位公子谦逊有礼，待妾身很好。只是见道长你对他稍有些芥蒂，这才不便多留的。临走前还叮嘱妾身，定要好好照顾伤势未愈的道长才行。”
李霄明闻言脸色一阵变幻，一时抿唇无言。
不知为何，此刻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空荡荡的失落感…也有几分内疚自责。
片刻后，她幽幽轻叹一声：“此事是贫道不对，太过多疑，令救命恩人心生不快。反倒是他还想着要体谅我们，实在是令贫道惭愧不已。”
“没事的。”武怀情柔声安慰道：“待将来有缘再见，道长再好好招待那个男人便可，他定然不会与你太过计较。”
“…夫人与那个男人才认识不过一两个时辰，已是如此熟悉？”
“刚才道长昏迷之际，我们还是聊了不少的。”武怀情掩唇狡黠一笑：“比如说，那位公子他其实很喜欢道长的姿容美貌，这幅藏在道袍下的丰腴身段更是令他爱不释手，只可惜美人无意，实属怅然无奈。”
李霄明呆然一瞬。
旋即，她连忙轻啐一声：“真是个轻浮的男人，竟然连贫道这道姑都要觊觎。此番出手果真没按好心。”
不过话是这么说的，但其冷肃熟媚的玉颜上却泛起一抹异样红晕，下意识揪了揪道袍胸襟，美眸间仿佛荡漾起丝丝秋波，既有怀念之意、也有些欣喜甜蜜之情。
只是这幅含春媚态不过片刻，李霄明很快恍惚回神，暗恼自己怎得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道长，莫不是你也舍不得那个男人离开？”
武怀情笑吟吟道：“要不然，我们试着去追一追看看，能否将他喊回来？”
“千万别。”
李霄明连忙出声劝下：“人各有志，我们也不好强留。况且那个男人如此贪图美色，贫道更担心你会被他占了便宜，这可不行。”
言至此，似是觉得这番话说的有些古怪，她又板起娇颜，故作严肃的轻咳一声：“就像夫人刚才说的，将来若是有缘定会再见。这等修为惊天动地的强者，往后迟早会有机会再见他大放光彩，又怎会销声匿迹。”
武怀情嘴上应着‘是’，眼底却带着明媚笑意。
有趣。
虽然记忆被功法封存，但此女心底果然对宁尘依旧抱有朦胧好感…哪怕当着宁尘本人并未表露出来。
只不过，接下来这千年时光可得好好安排才行。
在李霄明未曾注意的角落，武怀情摩挲着胸前发丝，狐眸中泛起丝丝冷色。
***
***
随着眼前玄光逐渐消散，宁尘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他刚站稳脚步，便立刻凝起目光扫视四下，发现自己依旧身处一片茂密树林之中。
但不同于不久前的淡雅月景，如今此地正经历着一场凛冽风雪，呼啸寒风宛若幽鬼低鸣，林间不断回荡着寒风浮荡之声。
“这里…似乎还是玉琼宫遗址之外？”
宁尘用神识随意一扫，便确认了此刻身处的大概方位。
他又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发现魂体比起之前已变得更为虚幻不清，几乎都只能看见一团模糊虚影。
宁尘无奈失笑：“这下子，可得要被人当做是孤魂野鬼了。”
只是回想起刚才得知的一切，他的神情仍有些凝重。
他没在武怀情面前表现出来，但并不意味着他未深思过其中的诡异之处。
——武怀情布下的这场大局，究竟是独属于回尘逆梦之中，还是在原本的时空本就如此？
若自己体内的诸多残魂若皆由武怀情的布局而来，那自己这数万年来所做的一切，又是否当真改变了太阴族、乃至虚狐族的历史？
还是说，这一切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跨越数万年的悠久大梦？
“莫要多虑。”
但在此时，魂海内又响起一丝低吟：“你所走过的每一步，都有我们亲眼见证。纵然因果错乱，这场回尘逆梦终究掌握在你自己手中。”
“…我还好，只是此事弯来绕去的有点头疼。”宁尘抛开杂念，轻笑一声：“我会尽量走完这最后一步。”
“…”
宁尘似有所察觉，眼神微动，很快莞尔道：“虽然开口安抚我，但怜儿其实也挺在意怀情刚才那些话？”
“当然在意。”九怜语气微妙，仿佛是在闹别扭般嘀咕道：“听她所说，你我二人的相遇岂不是成了旁人布局所成。”
宁尘对此倒是心态平稳，轻声道：“怜儿不喜欢被人算计的感觉？”
“谁会喜欢。”
九怜嘟哝了几下，但最后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她刚想随口扯开话题，却听身旁白纱女子低沉道：“当年身为一缕残魂的我会来到武国、甚至是进入尘儿体内。的确感觉到了一股微不可查的牵引之力，似是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在呼唤着我。”
“咦？”九怜闻言神情一怔。
她一脸诧异道：“我没有这种感觉啊。”
宁尘原本还想动身飞起，听见魂海里的交谈声，动作也不禁一顿。
“怜儿…你没有？”
“我是寄宿在刀中，外面的动静自然丝毫不知。”九怜语气古怪道：“我只知厄刀一直被埋藏在土地深处，不知历经多岁月才被人恰好挖掘出来，却被当成烧火棍扔在厨房里面。”
“…或许，尘儿身上所得的机遇，也并非全是那个狐女所为。”
白纱女子冷静沉吟道：“至少，九怜有可能就是超乎布局之外的‘异数’。”
宁尘若有所思。
九怜在思索片刻后，很快重新露出轻快笑意，显然是心底的郁闷一扫而空。
这幅溢于言表的喜色，让一旁的白纱女子不禁摇了摇头。
“咳、先将这些将来之事暂且放到一边。”
九怜脸色微红，连忙将话题扯回：“看臭徒儿你现在的模样，还能否出手一战？“宁尘稍整心绪，试着调动起魂力。
但感知片刻后，他很快咂舌道：“魂力难以外放，或许还能出手。但我隐约有感觉，一旦出手，可能就会被彻底送出回尘逆梦了。”
“…看来，这的确是最后一步。”
“对了。”
宁尘见方圆百里内暂且没有人影，索性将怀里的两枚血珠一把取出：“刚才怀情在七星连珠玄光降下时突然塞了过来，我隐约听见她说是什么‘血脉’，不知是为何物？”
“我瞧瞧。”
九怜仔细探查片刻，眼神微凝：“当真是‘血脉’？”
见宁尘面露疑色，她很快解释道：“并非是你印象中的太阴血脉、龙族血脉之流，而是蕴含其生气与魂力的精血。”
“她们为何要将此物…”
“或许，算是一个保险。”
九怜沉吟道：“哪怕她们当真遭遇不测，只要有此血延续，或许同样能从中孕育出一位崭新生灵，就如同诞下子女一般。”
宁尘听得面色复杂，将血珠默默收回怀中。
纵然能让这些‘血脉’复苏成人，又如何还能算得上她们本人。
“…先离开这里吧。”
宁尘稍稍平复心情，冷静道：“此地周遭百里风雪连绵，更没有交战的动静，我们得另寻出路才行。”
他先来到了玉琼宫遗址的门前，本想试着再闯一闯仙宫。
但大门本身似被布下了某种启门之阵，根本无法通过外力连通玉琼宫内部。待尝试几回后，宁尘终究没再继续耗下去，无奈朝其他地方探寻。
***
风雪的范围，比想象中更为广阔。
如同天地都被彻底冻结冰封，放眼所及唯有一片白雪皑皑，风雪雾朦，仿佛万物生灵都在彻骨的寒冬中消逝殆尽。
宁尘顶着寒风已飞出千里有余。
直至这时，他才逐渐看见了人族生活的炊烟痕迹。
“也不知这到底是哪一年，竟会有如此大的雪…”
宁尘本想飞入镇中找人问一问，但很快想起自己眼下可没法见人。
纵然是武者遍地的世界，他这‘孤魂野鬼’突然冒出来，想必也不会谁能轻松信任，不直接出手驱鬼降魔都算好事了。
“但盲目四下乱转，又该如何达成目的？”
宁尘面色有些凝重。
如今的他无法再干涉战局，若再发生什么激战，或许自己也只能出手最后一次。
最重要的是，这最后一场回尘逆梦仿佛一下子丢失了目标，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嗯？”
但在此时，他突然皱起了眉头。
九怜疑惑道：“有何发现？”
“隐约听见了一点婴儿啼哭声。”
宁尘身形微顿，低头看向下方小镇荒林间。
九怜诧异道：“是有婴孩的气息，难道是何人将其丢在了这里？”
“如今大雪连天，若是些不负责任的父母，的确能干得出这种事。”
宁尘心思一动，已然沉着脸色从空中迅速飞落。
虽然风雪呼啸不止，婴孩的啼哭声也无比微弱，但他还是很快寻得了婴孩所在的方位。
“…你要救这孩子？”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
宁尘随手扫开树枝上堆叠的白雪，沉声道：“或许这就是我此行的目标。”
并非是单纯的善心泛滥，而是他能明显感觉到心神震颤，显然有所预感。
这婴孩若非此行目标，定会是与自己有些关系的…
宁尘很快脚步一顿，怔怔看着一颗大树下的襁褓。
紫色绸缎包裹着两层单薄棉布，半露出一张早已冻僵发紫的稚嫩脸蛋，仿佛只剩下求生本能般在沙哑啼哭着。
他陡然回神，强忍住心头颤动，快步上前将险些被风雪埋进地里的襁褓抱起。
“呜…”
襁褓里的婴孩虚弱呜咽，连眼角的泪水都已经结冰，将娇嫩的肌肤冻出道道紫黑伤痕，血迹斑斑。
“她很虚弱。”九怜没细问宁尘出手的缘由，只是轻声道：“虽然暂且还有一口气，但若没有天材地宝治其伤势，可能用不了多久也得夭折。”
宁尘默默从锦囊出取出一枚药力较弱的灵丹，碾碎后将些许粉末送入其冻僵的嘴唇之中。
借助魂力蕴养，让灵丹药力在其幼小身体内小心翼翼化开，慢慢滋润其被冻坏的肺腑。
九怜低声道：“你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嗯。”
宁尘脸色沉重，微微点头：“她是紫衣。”
虽然怀中的婴孩面容青紫僵硬，更是丝毫看不出其长大后的容貌。
但双方曾灵肉交融，即便化作婴孩，他又怎么可能会认不出其身份。
“当真…”九怜话语微顿，看了眼婴孩身上包裹着的紫色绸缎，不禁低吟道：“还真是‘紫衣’。”
“她为何会在这个地方。”
宁尘眼神凝重，沉吟道：“我记得紫衣当年是被阴戮收养，但这里距离太阴密宗路途还颇为遥远。”
“放下那个孩子。”
但在此事，一道如同风雪般冷冽的女声蓦然响起。
带着一丝玄妙剑意，嗓音如同镇魂之剑倏然涌入脑海，令宁尘神情不由得一怔。
他惊疑不定的循声望去，在风雪后看见一位女子踏雪无痕的缓缓走出，一袭素白绒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而对方的容颜相貌——
宁尘不禁瞪大双眼：“无暇姐！”
花无暇冷眸微凝，将玉手搭在了腰间剑柄上：“你这恶鬼是如何知晓我…嗯？”
话至当口，她却突然露出一抹异样神色，抿紧朱唇，竟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