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翌日晨间。
竹屋门前拂过一阵清爽暖风。
宁尘洗漱一番后走出屋子，望着悬挂高山上的明媚晨阳，神情反而显得有些无奈。
昨晚，他与昊天圣皇坐聊许久。
虽借此机会了解了许多对方过去的往事经历，但他也因此确定，这回当真是没有第二条出路了。
现在正处于三四万年前的久远过去，玉琼宫并不存在，北域同样还不曾诞生，他就算想要以行动来返回正轨，眼下也根本无路可走。
而且听昊天圣皇所说，这些年来诸天万界连起战况，不少种族都相互间杀的天昏地暗，他现在若再贸然离开这处秘境，说不定一不小心就会被卷入哪方战场，被漫天神佛随手杀个尸骨无存。
宁尘捏了捏眉心，不禁叹了口气。
别说什么三万年前的上古时代了，就算是他所处的时代，境界高深的强者随手碾死几个蝼蚁，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更何况如今的人族放眼诸天万界也算不上什么强大种族，上古的恐怖强者数不胜数，他一个毫无身份的人族跑出去到处乱闯，更容易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此行虽为逆转玉琼宫末路而来，但并不意味着能闭着眼睛到处惹事，若稀里糊涂把未来的发展弄成一团乱，那才是真的自绝后路。
“暂时也没其他办法了。”
九怜随意道：“既然一时想不到出路，就暂且安心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吧。”
宁尘哭笑不得道：“怜儿这语气听起来还挺淡定？”
“这条龙还算好说话，总不至于害你。”九怜略作沉默，幽幽道：“但我总觉得此事有些古怪。”
“古怪？”
“文韵所说的回尘逆梦之法，纵然玄妙非凡。但终究是借天珏内的碎道残片构筑过去的幻境，亦真亦假，但终究只是‘幻境’而已。”
九怜沉吟道：“你在这里呆了一晚，你觉得这里当真称得上…幻境？”
宁尘眼神一闪。
听其提醒，他也慢慢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并非此方天地诡异不清。
而是，太过真实。
不同于当时深陷魂海梦境，他当时很快就察觉到了自身状况，只是为了配合事态发展才不曾点破。
但这一回…
若非九怜刚才提起，他脑海里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感，下意识只觉自己就活在一个真实无异的世界，甚至连破除幻境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这究竟是…”
“回尘逆梦，或许没那么简单。”
九怜语气严肃道：“无论此事是否是文韵本人所愿，我们对待这里的一切举动，都要更为慎重小心。”
宁尘沉着脸微微点头。
“小先生昨晚休息的如何？”
恰至此时，酥酥软软的娇媚女声从对面传来。
宁尘连忙循声侧望，就见美妇人正从主屋内走出，笑吟吟的朝他招了招手：“可有不适应的地方？”
“此地气候宜人，睡的相当踏实。”
宁尘露出温和笑容，上前拱手道：“倒是昨晚缠着夫人问了许久，实在不好意思。”
“那么多年都独自一人，虽是清静，但偶尔也会有几分寂寞。”美妇人柔笑道：“如今有小先生陪着说上几句话，倒是叫人心头颇感欢喜。”
谈笑间，她恰好提起一副竹篮，绸布下隐隐有香气飘起。
“小先生若不介意，今日不妨随我到山中郊游踏青一回？”
“这…”
宁尘神情一怔，没想到对方会有如此邀请。
但看着美妇人的温软笑意，他也没直言拒绝，笑着点头道：“夫人相邀，在下自然却之不恭。”
***
沙沙沙——
树林规整丛立，落叶纷飞，虽秋风萧瑟，仍洋溢着令人心旷神怡的勃勃生机。
宁尘漫步于红叶林间，感受着拂面而过的清冽之风，心中烦恼仿佛都被带走几分，心境随之渐渐安定。
他随手接住一片精美落叶，好奇道：“这里的树林，难道都是夫人平日里修剪而成？”
在前引路的美妇人回眸轻笑一声：“几十年前的确如此，但这些年来我已不再多加干涉，此地美景也算此方天地孕育而成。”
“…很美。”
宁尘面露感慨，继续跟上美妇的脚步，行走在山林幽径之中。
繁花飘香、虫鸣鸟啼声回荡山谷，仿佛汇作一曲高山流水。待前方水雾渐显，视线倏而一阵开阔，只见磅礴瀑布轰然洒落，宛若一线水天之色。
“这里是…”
“秘境规模不大，但说最能让人流连忘返的莫过于此地。”美妇人笑着伸手一指：“那里有座小亭，平时我一有闲情便会到此玩水放松。”
宁尘跨过几处湖畔石路，踏上了这座简陋木亭。
亭内仅有一副桌椅，别无他物。
抬手轻抚亭柱，依稀可见木工手艺颇为生疏，上面还留有不少歪歪斜斜的凿痕。
“哎呀。”美妇人托腮讪笑一声：“叫小先生看了笑话啦，以前我的手艺活的确不太熟练。”
“这里也是夫人亲手做成？”
“是啊，若事事都用术法代劳，有时反而会失了几分意境。”
美妇人将竹篮放到桌上，从中取出几碟热腾早膳，柔语招手道：“小先生快来坐下一起尝尝吧，走了这段路想必也累了。”
宁尘收回张望瀑布湖潭的目光，失笑着坐至其对面：“若有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之后也可以搭把手。总不能次次都让夫人帮忙准备食物。”
“哪有让客人帮忙的道理。”
美妇人率先动筷，举止典雅的浅尝小咬，眉宇间至始至终都洋溢着醉人的妩媚笑意。
宁尘看了她片刻，蓦然道：“夫人，你准备在这里隐居多久？”
“嗯？”
美妇人轻舔了一下红艳嘴唇，眼露一丝讶然。
但她略作思索，很快笑道：“或许几百年、或许几千年？我虽不太喜欢依赖太初龙族的血脉之力，可终究还是龙族一员。对于人族极为悠久的岁月，对我们而言有时候却并非漫长到无法企及。”
“但再过几千年后，夫人又准备去做些什么？”
“数千年后么…”
美妇人望向瀑布坠湖扬起的漫天水雾，眸光出神片刻，再度露出温软浅笑：“我不知道。”
宁尘眉头一挑：“夫人没做什么计划？”
“人活于世，若事事计划、处处算计，反而会活得太累。”
美妇人转回视线，略显俏皮的眨了眨右眼：“我当年走过的旅途里见过不少惨剧，我可不想重蹈他们的覆辙。”
宁尘不禁失笑一声，夹起一块酥饼一口咬下。
“哦？”
细细品味着嘴中甜而不腻的滋味，宁尘不由得赞叹道：“夫人会的菜色真不少。”
美妇人笑意盈盈道：“走南闯北那么多年，自然也得学些手艺。不然岂不是白费了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像夫人这样的龙族，怕是天底下仅你一位。”宁尘感叹道：“若非知晓夫人的身份，当真与人族女子别无二致。”
“这番话，都不知是称赞还是揶揄咯。”
美妇人笑嗔一声，抬手伸了个懒腰，发出一丝绵软妩媚的悠长轻吟：“但我确实很喜欢这样…”
宁尘绷着脸挪开目光，心下暗道一声妖精。
虽然他并不太在意女色，但眼前的昊天圣皇一举一动间着实是撩的人心头颤颤，其身段之婀娜，一身裙装几乎都快被峰峦胀满撑裂。
尤其时不时会发出些酥软娇媚的声音，更是叫人分外尴尬。
都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隐居太久随性惯了，不知男女有别。
***隐约间还能听见魂海里九怜的一声咂舌，仿佛在嘀咕着什么‘色胚’。
“小先生，吃完这些早膳后，我们再到秘境四周逛一逛吧。”
美妇人轻笑道：“可以再出秘境瞧瞧，说不定还能回想起什么。若能想起过往，我将你送回你的宗族也无妨。”
“咳…多谢夫人。”
***
半天后。
宁尘在昊天圣皇的带领下将秘境密林大致都转了一圈。
但除却途径风景各有特色之外，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值得留意的地方。
直至美妇人挥手打开秘境之门，两人一同踏出，映入眼帘的也唯有一片原始密林，放眼望去根本看不见尽头。
宁尘站在一颗高耸树顶上，默默将神识尽数展开，传回来的反馈没有任何人类气息。
很显然与昊天圣皇说的一样，这片大陆尚且蛮荒，甚至连一些种族都没有占领此地，仅有些野兽游离林间。
“小先生，可有记起一些事？”
美妇人轻盈漂浮在旁，温声询问道：“比如你是从哪个方向而来？”
宁尘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没有任何头绪。”
“这样啊…”
美妇人盯着他看了一阵，抿唇浅笑道：“既然想不起来，小先生也不必太过垂头丧气。接下来只管在我家中住着便是，待何时能想起来了再说不迟。”
宁尘转头哂笑道：“我叨扰一两天已是厚颜了，哪能一直赖着住下去…”
“别多想。”
美妇人笑着摆摆手：“师尊娘娘若知晓我将失忆的小师弟弃之不管，定要好好惩戒我一顿。你只管安心住下，不必多虑。”
宁尘挠挠侧脸，无奈道：“但总是麻烦夫人也不好，往后一些粗活就交给我，如何？”
美妇轻颔首道：“家中多一位小先生，想必也能热闹许多。”
她身姿翩然而至，轻轻拉起了其手腕，宁尘猝不及防间顿时感到一阵酥人幽香袭来，不禁心神一震。
“小先生如今还想去哪里转一转，我陪你。”
“呃…在下虽修为不精，但腾空之术还是会的，夫人也不必拉着我的手…”
“难得有个人陪着，我可不想小先生偷偷溜走。”美妇人媚眼荡波，颇具风情的轻剜来一眼，打趣柔笑道：“况且小先生若一个不留神又没了记忆，从天上掉下去，还得我来帮忙接一接。”
宁尘干笑两声：“不至于如此吧…”
“好了，乖乖随我来。”
美妇人笑着拉起他的手腕朝远处飞去：“我带你转一转方圆千里，若有何印象记得要与我说说。”
“…有劳。”
宁尘心下虽是无奈，但还是老实跟上了步调。
***
直至再度入夜，宁尘与美妇两人已再度回到了秘境。
至于今日探寻的结果，自然是毫无收获。
宁尘在后山湖潭内清洗更衣完，独自走在星空下的幽静竹林间。
九怜现身坐在肩头，随手戳了戳他的侧脸，轻哼道：“我算是确定了之前猜测，我们的确不在什么幻境，而是被卷入某种诡异手段回到了数万年前，你现在就算想破头皮也不会有解决方法的。”
宁尘长吁一声：“这么说，如今的昊天圣皇与我们所见的本尊…”
“是同一存在。”
九怜说到此处，反而有些愤懑般鼓起小脸蛋：“这条龙是不是有什么贼心思，总是朝你笑的那么妩媚，别说是什么龙族了，更像是一只狐狸精。”
宁尘笑了笑：“还好我心底始终想着怜儿，能抵挡得住她的诱惑。”
九怜脸蛋一红，没好气的揪了揪他的耳朵：“不许乱想！”
“当真不许？”
“…只准一点点。”
看着娇小少女脸上流露出的羞恼模样，宁尘不禁笑着揉了揉其小脑袋：“那我只得想象怜儿娇羞可人的样子才行。”
九怜脸颊红润，呲起小虎牙，一阵粉拳乱舞，锤的啪嗒作响…虽然这力道着实轻柔的如同按摩一般，显然是没舍得当真用力打下去。
两人一路打打闹闹，很快回到了竹屋院前。
随着九怜飞回魂海，宁尘一眼就看见了昊天圣皇竟独坐于屋檐之上，似乎是在…品酒？
“小先生，今日若是累着了，可以早些回屋歇息。”
美妇人换了身宽松黑裙，手里正晃着手中青瓷杯，低头柔笑道：“若还不困，不妨上来一同坐下小酌一二？”
宁尘哑然失笑：“夫人还有这般闲情雅致？”
“今晚月色不错，这才想着尝尝美酒滋味。”
他不由得仰头看了眼夜空。
的确如其所言，天上悬挂的一轮圆月明亮澄澈，万里无云，此景可谓绝美。
宁尘跳上了屋檐，坐在茶几的另一侧。
“尝尝？”美妇人笑吟吟的递来一杯酒：“不是什么醉人的烈酒，是我平日酿制的果酒，毫不辛辣，反而清甜醇香，颇有清心驱邪之效。”
宁尘道一声多谢，接杯抿了一口。
入喉果真丝滑如线，香甜滋味满溢口腔，整个人顿觉浑身舒坦惬意。
“这酒，的确了不得。”
“是吧？”
美妇人将瓷杯放在腿间，柔柔浅笑着：“当初我琢磨着酒水调配，可是苦恼了许久。尝试了数十日才有了想法。”
宁尘低头看着酒中倒映的面庞，悄然道：“夫人以前待人也是这般温柔亲善？”
“这你可就说错了。”
美妇人玉面朝天，痴痴望着明媚月色，怀念感慨道：“我当年初入尘世，性情还依旧冷傲的很。纵然得师尊娘娘多年教导，明白许多道理，可不意味着我会没由来对陌生旁人笑脸相迎。”
她摇晃起玉指，忍俊不禁道：“最初的几年，我从未与旁人说过哪怕一句话。”
宁尘一怔：“那夫人之后…”
“之后算是有所好转。”
美妇人笑着摊手道：“至少开口问问路、购置些胭脂衣物之类的事，我还是能与人族交流一二的。”
宁尘眼角微抖，干笑道：“还真看不出来，夫人前些年会如此…生涩孤傲。”
“如今，或许也没什么区别。”
美妇人再抿一口清酒，悠悠道：“我虽修身养性多年，可不意味着会磨尽一切傲气。尘世亿万生灵纵有各自精彩人生，但与我又有何干。”
听出其话中一闪而逝的傲意，宁尘一脸疑惑道：“但夫人如今对我怎么…”
“你？”
美妇人倏然转回视线，染媚双眸里荡漾起一抹水雾，托腮柔笑道：“这倒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啦，我只是觉得小先生越看越是讨喜，交谈相处之际也很令人放松。或许是小先生举止温文尔雅，令我瞧着很是顺眼的缘故？”
宁尘听得有些哭笑不得。
还有这种古怪理由？
他心思一动，蓦然又开口道：“夫人可有察觉到我体内的血脉？”
自己虽以魂魄入天珏，但此地已非幻境，自己的一身修为底蕴魂肉相连，且玉魂巅峰层次的魂魄已与肉身无异，太初龙脉自然兼备。
“龙族血脉，我一眼便看得出来。”
但美妇人脸上却并没有露出什么意外之色，反而淡淡一笑：“你或许也是太初龙族的一员？不过我对这些事不太放在心上，所以才一直都不曾提起。”
宁尘见她当真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心底不免有些惊讶。
后世的昊天圣皇见自己身负太初龙脉，态度可是突然发生了扭转。但眼下却——
他心思一动，很快明白了缘由。
毕竟，如今的太初龙族尚且强盛，屹立于诸天万界的巅峰。
太初龙族的血脉即便稀有，但对于本身就是太初龙族的昊天圣皇而言，自然是不足为奇。
而且看她独自一人跑出来隐居，或许跟太初龙族闹了些别扭冲突？
“与什么血脉无关。”美妇人眸光盈盈，眼底仿佛流转着异样色彩：“小先生恰巧落到此地秘境，或许是你我二人颇有缘分？”
宁尘被盯的有点浑身不自在，表情有些僵硬。
美妇人很快扑哧一笑，莞尔道：“小先生别紧张，只是说笑而已。”
话虽如此，她撩拂过流苏鬓发，在月光映照下流露出一抹温柔笑意：“不过，我的确希望小先生能多留些时日，能让这山间竹园多添些热闹。”
“…”
宁尘怔怔看着展露笑颜的美妇，连忙回神，故作镇定的举杯抿酒。
轻咳两声后，他这才哂笑道：“夫人若不嫌弃就好。”
美妇人抿唇忍笑，默默再为他斟上一杯清酒。
沉默半晌，还是宁尘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我还挺好奇的，夫人身为太初龙族一员，但我这两天却见夫人换了两三套人族衣裙，这也是修身养性的一环？”
“不是哦——”
美妇人抬指轻点着脸颊，扬起一抹酥媚娇笑：“只是觉得人族女子的衣裳很合胃口，便学了些裁缝手段，闲来无事会缝制些精美衣裙打扮一二，算是一种生活的小情调。”
宁尘：“…”
他的表情略显微妙。
明明之前都不肯显出人形，没想到以前还有这种爱好。
“咳…叨扰你两天了，险些忘了正事。”宁尘一拍额头，连忙道：“还不知夫人姓名，总不能一直都称呼你为‘夫人’。”
“龙族无名，唯有称号为‘昊天’。”
美妇人螓首微斜，娇颜似因酒力而熏染着一丝媚红柔意，呢喃细语道：“至于人族之名，唤我‘醉月’便可。”
听着对方满是温热的呓语低吟，宁尘僵笑着微微点头。
而魂海里的九怜更是听得额角青筋直跳，捏的双手嘎吱作响。
这龙女…
莫不是武国女皇帝的远方亲戚！
简直就是一个调调，一样是只会勾引人的狐狸精！
“噗。”
但美妇人却倏然窃笑一声，悠悠打趣道：“小先生看着风流倜傥，但实则倒是拘谨的有些可爱。我只是与你开开玩笑，瞧你紧张的眼神乱飘，小心将来要被女子压在头上作威作福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