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竹屋内古韵盎然，颇显雅致宜人。帐幔垂帘，好似云雾缭绕。藏书整齐，更添书香之气，环视四下倒是有几分隐居世外的氛围。
但再看窗边的梳妆台，便知晓此屋的主人正是一位妇人。
“…”
宁尘坐在茶座旁，脸色显得有些微妙。
他可没想到，昊天圣皇竟然会当真变成一位风华正茂的女子。
而且——
“而且这女人的身材好的不像话。”九怜在魂海里嘀咕道：“跟程妇都是一个水准，怎得这般硕大。”
宁尘：“…”
他捏了捏眉心，无奈道：“与身材无关，只是昊天圣皇好像丝毫不记得我，而且她如今的身份也有些古怪。”
暂不提这位龙皇的模样如何，双方交谈之际透露出的信息，便足以令人心生警惕。
——昊天圣皇，仅有昊天之名，却还未有‘圣皇’尊称。
这意味着，出现在眼前的这位妇人并非自己印象中的昊天圣皇，而是在过去某一时刻的存在。
“文姑娘让我们进入天珏解决玉琼宫的事，但为何会将过去的昊天圣皇牵扯进来？”
宁尘皱眉疑惑道：“难道这与玉琼宫也有关联？”
“另有一种可能。”
九怜低吟道：“那个文韵出手帮忙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帮你们脱困。同样还想顺水推舟让你办一些事，其目标便与昊天圣皇有不小关联。”
宁尘若有所思，这种猜测倒是可能极大。
不过，玉琼宫的覆灭，按理来说应该与太阴族覆灭相差不远，莫约在万年之前。
而那时候的昊天圣皇应该早以‘龙皇’身份隐居才对，与如今所见的妇人…当真一样？
“以时间来看，的确有些古怪。”九怜同样在沉吟思索。
但双方还未讨论出个所以然来，她很快低呼一声：“那女人回来了，我先收声。”
“…”
宁尘眼神微动，侧首看向竹屋房门。
美妇人身姿摇曳的回到屋内，面露浅笑，将手里端着的糕点茶水放在桌上，软语出声道：“小先生不必坐立不安的，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凶猛恶兽，只管安下心来吧。”
说着，她拂袖端壶斟上了两杯清茶，笑吟吟的递来一杯：“此茶有静心之效，小先生尝尝。”
“多谢。”
宁尘小心接过茶杯，轻抿一口。只觉入口的确清凉丝滑，令人心旷神怡。
他不禁赞叹道：“妇人这里的确是神仙之地，仅是茶水都这般厉害。”
“只是些小茶而已，当不起如此称赞。”美妇人举止优雅的拢住裙摆，盈盈入座，侧首含笑道：“坐下歇息了片刻，小先生如今可有回想起之前的事？”
宁尘心头一动，很快低沉道：“或许是伤到了脑袋，仍是模模糊糊。可能得继续问一问夫人，方能回想起一二。”
美妇人嘴角的笑意始终未消，反而饶有兴致道：“我平日倒也悠闲无事，小先生只管询问便是。我若知晓，自然不会吝啬回答。”
听着对方的温声软语，宁尘心下倒是踏实许多。
虽然不太清楚眼前的这位‘昊天圣皇’究竟是什么时候的存在，但至少性情比印象中更为温柔亲善，双方还能坐下来好好交流。
“在下记忆力隐约有一些…有关玉琼宫的印象。”
宁尘再试探问道：“夫人可知晓玉琼宫所在？”
“嗯？”
但美妇人此刻却轻咦一声，媚眼中流露一丝困惑：“这天下间仙宫府邸的确不少，但据我所知，还没听说过有什么玉琼宫的存在…或许是位于某些极为偏远的地方？”
宁尘不禁瞪大了双眼。
她，不知道？！
昊天圣皇一直隐居于玉琼宫内，哪怕久居秘境，但双方至少会有所往来才对。
可眼前的妇人却说——
等等。
宁尘脑海中灵光一闪，意识到了情况不对。
万年前的昊天圣皇的确隐居于玉琼宫内，与玉琼宫之主也有些交情。但并不意味着更早时期的她与玉琼宫有什么联系。
——如此说来，文韵极有可能将自己送到了更为久远的过去。
“小先生？”美妇人好奇道：“看你一脸沉思，是想到了什么？”
宁尘猛地回神，连忙道：“夫人，可否问问这秘境之外有位于何处？”
美妇人眨了眨金眸，道：“只是一片无人管辖的荒郊之地，方圆万里内几乎都是一片密林山水，暂且也没什么地名可言。”
宁尘暗道一声果然。
秘境外根本就不是玉琼宫，甚至连个人影都没有！
“正因如此，我才颇为好奇。”美妇人露出柔媚笑容：“像这种蛮荒之地，小先生又怎会孤身一人前来？”
宁尘汗颜道：“可能是一些意外吧。”
现在连玉琼宫都不曾存在，他要说自己是为了逆转玉琼宫覆灭之局而来，反而更为令人怀疑。
“不过，我隐约记得一些有关夫人的事。”
宁尘略作思索，又继续道：“您似乎是太初龙族的一员？”
但此言一出，竹屋内的气氛骤然转冷，一股无形威压瞬间笼罩而来。
美妇人嘴角笑意虽在，可眼神已是变得冰冷许多，缓缓道：“你，知道我的身份？”
宁尘暗暗深吸一气，算是料到对方会有这种反应。
但他并未因此露怯，而是沉稳应答道：“我听说过‘昊天’之名，似是太初龙族内极为耀眼的存在。再想到此地名为昊天秘境，便猜测夫人您就是那位大人物。”
“…”
美妇人深深凝视片刻，竹屋内的冷冽气氛这才舒缓几分，反而露出玩味笑容道：“我虽有昊天之名，但在太初龙族内可从未出过什么风头，又何来的耀眼。”
宁尘干笑一声：“可能是有些记不太清了，只依稀记得夫人的美名而已。”
美妇人掩唇扑哧一笑：“记忆不清可真是个好借口。”
“夫人…”
“罢了，我如今也不太在意这些事。所谓远到是客，总不能将你给强行轰出去。瞧你这一身破破烂烂的样子，反倒可怜。”美妇人笑容再度变得温软柔媚，悠悠道：“你还有什么想要问的？”
“这…”
宁尘犹豫了片刻。
最后，他还是坦诚问道：“夫人，不知您是否到三天域潜修过？”
美妇人眸光微动，意外道：“此事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不瞒夫人，我当初好像也往三天域寻仙求道过一回，也曾学了点皮毛功夫。”宁尘露出讪笑，嘴上说着‘献丑’，右手便依照着记忆施展了一番文韵教导过的驱邪之法。
随着金芒在竹屋内如水波荡开，美妇人终于是露出了一丝动容神色。
“当真是师尊娘娘的…”
她陡然转回视线，目光灼灼的望来，轻声道：“你可还记得当初教你术法的人是谁？”
宁尘装出一副绞尽脑汁思索的表情，纠结一会儿后再道：“好像是名为文韵？”
此言一出，美妇人的眼神顿时变了变，喃喃道：“怪不得你会出现…难道是冥冥中的感召…”
她再投来的视线，顿时变得亲和几分：“既然是师尊娘娘的徒弟，接下来一段时日就在我这里暂住下来吧。”
宁尘正色拱手道：“多谢夫人。但我一介男子，会不会有些…”
“你我师出同门，倒不必再说这些客套话，这里自然有让你住的空房。”
美妇人再露柔笑，将尚且温热的糕点瓷碟推过来一些：“这是我刚才做的酥糕，算是能够果腹。之后你可以到后山清洗一番，我正好去为你再准备一套新衣裳。至于之后的事，我们可以再慢慢细谈。”
说罢，她便拂袖起身离开。
“…”
宁尘目视其离开竹屋，神色顿时放松不少。
“这样一来，算是暂时蒙混过关了。”
如今他对于此地一概不知，与其离开秘境闷头乱闯，留下来与昊天圣皇再多多了解些现况，才是良策。
更何况，此事也超乎了他的预料。
“按计划布局，无暇姐她们会被送至玉琼宫各个方位，作为锚点，借此拼接六座天珏内分别储存的‘过去’。”宁尘揉着太阳穴，一脸无奈道：“但现在玉琼宫压根就不存在，这计划的第一步就已经彻底乱了套。”
昊天圣皇之前不慎让众人失散，还能说是中了奸计埋伏，情非得已。
而这一回，文韵算是摆出了一个不得不入局的‘破局之法’。如今就算明白是局，若能时间倒流，他可能还能再踏入一次。
“只是接二连三将无暇姐她们扯入险境，实在过意不去。”
“这一点倒可以放心。”九怜在魂海里偷偷出声：“有祝艳星在外界盯着，无论她们被送到何处，都不至于出事，权当是一次出乎意料的历练吧。”
宁尘失笑道：“待重逢之际，我可得向她们好好犒劳赔罪才行。”
他也没再纠结自责，继续思忖道：“接下来该怎么行动，倒成了问题。”
玉琼宫不复存在，他的目标也成了空谈。
“见机行事吧。”九怜随意道：“此天珏幻境由文韵在外维持，若有出错之处，她自然会及时收手。”
宁尘若有所思，算是暂时放下心来。恰巧闻到一丝油香，瞥见盘中酥糕热气腾腾、飘香四溢，索性试着尝了一块。
刚尝到滋味，宁尘不由得暗暗惊叹：“没想到，昊天圣皇还有一手不凡的好厨艺？”
他再拿起一块顺势送入魂海，九怜熟练接过尝了尝，咂舌道：“确实不错。”
“…”
无言间，宁尘默默吃着酥糕，心底不禁浮现几分好奇。
昊天圣皇为何会选择隐居，又为何会以人身独居于此？
***
秘境内斜阳渐落，洒下静谧晚霞。
宁尘自后山湖泊内站起，换上了昊天圣皇帮忙准备好的一套干净衣物，便重新回到了竹屋门前。
美妇人似在准备着晚膳，手里端来两碟热菜，正巧见他归来，不由得美眸微亮，笑吟吟道：“小先生换了身衣裳果真清爽许多，瞧着也算合身。”
“多亏有夫人照顾。”宁尘笑着拱拱手，眼神一转：“但夫人眼下是…”
“做了点小菜以作招待。”
美妇人将饭菜端至桌上，浅笑着率先入座：“不用太过拘谨，即便你并未出现，我也得弄些饭菜来尝尝的，如今只是多了一副碗筷而已。”
宁尘也没想到对方竟这般热情，讪笑着坐到对面：“夫人常常都会招待旁人？”
但美妇人却笑了笑：“你是我这百年来招待的第一位客人。”
宁尘心头一震。
百年…
他默默拿起碗筷粗尝几口，蓦然道：“夫人，可否与我说说你为何会隐居——”
但话音未落，美妇人却微微一笑：“先吃完再说吧。”
“呃，说上两句应该…”
“吃ꞏ完ꞏ再ꞏ说。”
看着美妇人那张微笑表情，宁尘背后一寒，干笑着埋头继续吃饭。
虽然刚才还是笑意酥媚诱人，但当真严肃起来，着实是颇有气魄威势。
***
待帮忙一同收拾好餐后碗筷后，美妇人便擦肩而过，侧眸轻笑一声：“好啦，瞧小先生你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快点随我来院子里坐下聊聊。”
宁尘挠挠头，悻悻跟上脚步。
“看你吃饭时候一脸心不在焉，我还以为今日厨艺不佳，做的饭菜不和你胃口。”
美妇人旋身入座，媚眼轻眨，眸中闪烁着丝丝好奇笑意：“现在看来，是小先生当真很在意我的事？”
宁尘轻咳一声：“并非有意叨扰，只是想尽快记起一些往事。”
“你想知道，我为何会独自一人隐居于此？”
“是。还请夫人解惑。”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美妇人螓首微扬，视线飘至夜空之上：“我太初龙族生来就有傲视诸界的力量，自诩万界至尊，众灵之首。但我自从拜师三天域之主，便渐渐明白了许多道理，最后下定决心试着摒弃戾气、常年静心养神，不再被血脉所影响。”
宁尘听得有些吃惊：“这就是…夫人隐居的理由？”
他早已知道昊天圣皇不同于其他太初龙族，日后会有一番大成就。但没想到，对方竟是从修身养性开始做起…
“最初，是师尊娘娘给的建议。”
美妇人面露一丝怀念之色，垂眸浅笑道：“她见我凶性十足，桀骜不驯，便接连布下许多试炼考验。我自诩天资天下无双便鲁莽擅闯，结果却是屡屡受挫。危急时刻，是师尊娘娘及时出手相救，再让我细细回味其中感受。”
“…夫人因此便受了感化？”
“哪有这般容易。”
美妇人掩唇轻笑一声：“我当时傲的很，只想着那臭女人是故意仗修为高深让自己出丑，气的七窍生烟，整天都想着跟师尊娘娘对着干，闹腾了足足有好几年吧。”
宁尘：“…”
还真看不出来，当年的昊天圣皇竟是个不折不扣的‘熊孩子’。
“不过几年下来，算是慢慢明白了师尊的苦心。”
美妇人莞尔道：“这才开始去修身养性，有所成长。”
“那之后又是…”
“当了十年门徒，我没再留于三天域内。”
美妇人一拂水袖，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自豪：“我照着师尊娘娘的教导，没有再仗着自己太初龙族的血脉，而是依靠这双幻化出的人族双腿走过万国山川江河、用双眼看遍诸界的人间盛景。这人世间的种种风情，我已牢记在心。
这座昊天秘境，便是由我这些年来的所见所闻幻化而成。万千美好，皆容纳于其中…而这也是我修行路上的最后一片归处，是我沉淀心境的宁静之地。”
宁尘听得暗暗感慨。
这般修行，或许才能真正称得上‘修士’二字。
“我在秘境内又生活了三十年有余。”
美妇人露出恬静怡然的笑容：“虽是独自一人，却比当初所有日子都更为充实。每一个落日晚霞、每一次日出晨光，都令人心有所感…或许，这就是我所渴望的生活。”
宁尘不免为之侧目。
既有如此隐世心境，往后她又为何会回到龙界统领龙族…
“不过，还是发生了一件伤感之事。”
美妇人蓦然轻叹一声：“师尊娘娘在十几年前突然不知所踪，无人知其下落何处，甚至连一句遗言交代都不曾交托与后人。我身为弟子，无法与其见上最后一面，也算是这些年来我心中唯一的一个遗憾。”
宁尘沉默片刻，缓缓道：“她福大命大，定能化险为夷活到后世，或许将来的某一天你们还能再度相见。”
美妇人侧首瞧来一眼，渐露温软笑意：“小先生说的对，可能是我这当弟子的杞人忧天。”
她轻眨着美眸，冷不丁问道：“如今可有想起些什么往事？”
宁尘表情微僵一瞬，很快扶额讪笑道：“稍稍有点强人所难…”
美妇人掩唇发出足以勾魂的娇媚轻笑：“看来还得再与小先生多聊聊才行呀——”
迎着对方满是笑意的眼神，宁尘心下汗颜。
自己这点拙劣演技，此女大概是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不曾直接道破而已。
不过…
能维持现状多了解一些过去的秘闻，未尝不是好事。
***
而在此时，天珏幻境之外。
坐镇幻境阵心处的文韵柳眉紧蹙，神色变得愈发沉重。
她缓缓垂下双手，沉默许久后，语气阴沉道：“我施展的回尘逆梦之法不至于如此，能出手干扰者，果然还是你…”
“尔等夺我异咒，我又怎会一直忍气吞声？”
自宁尘肉身的背影处悄然钻出一抹黑影，环臂抚唇，发出耐人寻味的笑声：“大梦万年，好一招回尘逆梦。我若不插上一手，岂不是太过无趣？”
文韵冷眼视之：“你想让宁尘他们困上数万年？”
“谁能料准？”黑影女子暧昧笑道：“我更想瞧瞧，这个自作聪明的小男人会作何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