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沈复病了。 一场雨过后,料峭的风便如附骨之疽般悄然侵入。 太医诊了脉,只道是风邪入体,来势汹汹。 皇帝赵启闻讯,当即准了他的病假,又命内侍总管亲自挑选了上好的老参、鹿茸等名贵药材,流水似地送进了沈府。 长公主府,暖阁。 熏笼里龙涎香的淡雅气息氤氲着,驱散了外头的萧瑟,却驱不散君臣姐弟间那微妙的气氛。 “皇姐,该你了。” 皇帝落下一枚黑子,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掠过棋盘,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对面人的神色。 “数日前内侍来报,沈卿……病倒了。朕已准了他的假,赐了些药材过去。” 赵珏拈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指尖在棋子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摩挲。 闻言,她眼睫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只是听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棋子落下,清脆一声,点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却隐隐截断了黑子一条气脉。 “哦?”她声音慵懒,“中书令素来身体强健,怎的一场雨就倒了?怕不是为国事殚精竭虑,忧思过重了吧?” 她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终于抬起,清澈的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皇帝那张年轻却已显城府的脸。 赵启心中微叹。 他这位皇姐,心思玲珑剔透,自己的试探在她面前如同儿戏。 他斟酌着词句:“沈卿……性子是执拗了些。前些时日,他那些奏折,言辞是激烈了些……” 他顿了顿,想起那些雪花般飞到他案头、直指长公主“骄纵跋扈”、“干政擅权”,甚至主张削去她手中兵权的弹劾折子,字字句句都透着沈复那宁折不弯的刚硬。 而皇姐的反击更是凌厉精准,借着对方阵营几个不大不小的把柄,连敲带打,生生拔掉了沈复在清流中几个得力的臂膀。 这一来一往,针尖对麦芒,早已在朝堂上激起了千层浪,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势成水火,不死不休。 长公主与中书令不对付,最难当的,其实是他这个皇帝。 他心中百转千回。 他敬重皇姐,这份敬重里更掺杂着感激与依赖。 当年夺嫡最凶险之时,若非皇姐以身挡剑,拼死护住他这个年幼的弟弟,如今坐在龙椅上的,绝不会是他赵珩。 皇姐于他,是至亲,是恩人,更是他稳固皇权不可或缺的支柱。 然而,沈复……亦是国之栋梁。此人出身四大世家之首的沈氏,家世清贵,为官刚正不阿,胸有丘壑,才干卓绝。 拉拢沈复,便是拉拢了整个世家门阀,对平衡朝局、稳固根基至关重要。 这两人,一个是他血浓于水的至亲臂膀,一个是他治理天下的股肱重臣,如今却斗得如此难堪,让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如履薄冰。 他今日特地出宫来到公主府,与皇姐对弈,与其说是消遣,不如说是想探探她的口风,寻找一丝缓和的契机。 此刻见赵珏反应冷淡,他心中更添了几分焦虑,面上却不显,只温声道:“沈卿虽有冒犯皇姐之处,但其心……终究是为国。如今他病卧在床,朕想着……” 赵珏慢条斯理地又落下一子,彻底封死了赵珩棋盘一角的一条大龙。她抬起眼,眸光清亮,仿佛能洞穿人心:“陛下是想让孤去探望探望他?” 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的嘲弄。 皇帝的心思,赵珏看得一清二楚。 他哪里是想让她去探病? 分明是想借这个机会,让她这位“跋扈”的长公主先退一步,主动示好,给这场愈演愈烈的争斗降降温,也给他这位焦头烂额的皇帝一个台阶下。 暖阁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熏香袅袅,缠绕着姐弟二人各怀的心思。 赵启被点破心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化作恳切:“皇姐明鉴。朕……实不愿见你与沈卿如此僵持。他此番病倒,也算……受些教训。皇姐若能纡尊降贵去看望一二,一则显我皇家宽宏,二则……或能借此化解几分干戈?毕竟,都是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一句,将家国大义摆在了前面。 赵珏没有立刻回答。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棋盒边缘,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暮色上,仿佛透过层层宫墙,看到了一月前沈复那张在情欲与理智间挣扎的模样。 一丝极淡、极隐秘的兴味,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看他病弱的样子,看他如何在病榻上维持那副拒人千里的清高姿态,倒也不失为一件有趣的事。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慵懒:“既然皇弟都这么说了,那阿姐便随你一起去探望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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