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病弱
蒂姆特女侯德里安娜及其三女乌苏尔的遗体被安置在礼拜堂。
两人都穿着银光闪闪的的铠甲躺在那里。
德里安娜就像睡着了一样，脖子上有一条细缝。虽然涂了厚厚的白粉，但还是没有掩盖住。
乌苏尔的遗体很干净。
「乌苏尔大人是被穿透心脏而死的。」
等待在遗体一侧的修女说。
「那么，这件铠甲呢？」
古利安问道。
「薇瑟尔大人的使者把这个和遗体一起带了过来，想让两位穿上。所以，我们把遗体清理干净，为她们穿上铠甲。」
「谢谢你为我家人的尸体化妆。」
古利安跪在地上，向两人祈祷。
碧丽蒂斯也在旁边祈祷。
祷告完毕后，碧丽蒂斯对古利安说。
「正如你所料。」
「真希望预想落空啊。」
「我衷心地表示哀悼，虽然我和你母亲曾一度敌对，但我一直认为她是个值得尊敬的君主。虽然没有和乌苏尔大人亲密接触的机会，但我想应该能和她成为好朋友。」
「听了你的话，两个人都会很高兴的。」
院长插嘴道。
「那么，遗体要怎么处理呢？虽然可以在这里举行葬礼，但要达到与领主相称的规模，就难办了。」
礼拜堂很整洁。
但再容纳个一百人的话就爆满了。
古利安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在这里举行两人的葬礼。
「为母亲举行葬礼的地方，除了福贝蒂以外没有其他选择。就像历代的蒂姆特女侯一样，在福贝蒂大教堂举行葬礼吧。」
古利安对碧丽蒂斯说。
「那就好，让我们在德里安娜阁下的城堡里静静地为她送行吧。」
征求碧丽蒂斯的同意后，古利安对院长说。
「我想迁柩，能允许我的随从进来吗？」
院长摇了摇头。
「不，我们会把遗体送到门外。而且，安置在修道院的遗体不止这两位，因为放不下，所以将宿舍的一部分作为安置所。我想在门外把她们也交给你们。」
「那些遗体都是跟随德里安娜阁下的人吗？」
对于碧丽蒂斯的提问，院长歪着头。
「我对俗事不太了解。」
「那么，让我也看看其他的遗体。请带路。」
「请不要这么做。我们会把所有人都交给你的，没必要先去查看吧？」
院长似乎相当不愿意让人踏着铁鞋在院内横行。
「可是，即使把敌人的尸体交给我……」
面对苦涩的碧丽蒂斯，古利安说。
「哪边都无所谓。追随薇瑟尔姐姐的人都是不折不扣的蒂姆特骑士和士兵。我想好好吊唁她们。」
「你真温柔啊，古利安。」
碧丽蒂斯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回到雅菲尔姐姐那里吧。你已经准备好了吧。」
古利安站了起来。
*
雅菲尔坐在椅子上等着两人。
因为穿着宽松的修道服，所以没那么显瘦。而且，因为戴着很大的兜帽，在某种程度上也掩盖了不太健康的脸色。
「见到母亲和乌苏尔了吗？」
雅菲尔问。
「是的，她们两位表情都很平静。真不敢相信神召唤了她们。」
古利安回答。
「我本来以为我会第一个去的，但一想到母亲和乌苏尔在等着我，我心里就安心多了。」
「请不要这么说。我想在福贝蒂的大教堂举行母亲和乌苏尔姐姐的葬礼。您能同意吗？」
「我赞成在福贝蒂为母亲送行。但是，为什么要征求我的同意呢？」
雅菲尔歪着头。
「请担任丧主。」
「我会参加葬礼的。不过丧主的负担太重了。有古利安在不就行了吗？」
「姐姐只要献花就好了，之后的事情我们会想办法的。」
「我们是？」
「很多支持母亲的人也会助我一臂之力。如果把她们排除在母亲的葬礼准备之外，反而会被怨恨。」
「是啊，对她们来说，母亲就是主君。」
「那么，姐姐，您能接受吗？」
「既然弟弟已经准备好了，总不能退缩吧。」
「太好了。」
古利安的心情变得明朗起来。
「我有一件事很在意，古利安。」
「什么事？」
「葬礼结束后，我能回到这里吗？」
「你很喜欢这座修道院吗，姐姐？」
「嗯，这里很安静，我跟大家相处得也很好。」
「福贝蒂也有安静的房间，不会给姐姐带来不便。」
「也就是说，你不打算放我回来吗？」
「我从没有考虑要拿姐姐的自由怎么办。」
古利安说。
「是吗？」
「我只是在说服你。」
「那么，古利安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你能成为新的蒂姆特女侯。」
「果然啊。」
雅菲尔叹了口气。
「如果由姐姐来继承的话，我想应该没有人会提出异议，因为这是最顺理成章的。」
在薇瑟尔战败，乌苏尔也去世了的现在，前蒂姆特女侯德里安娜的女儿只剩下雅菲尔。
「也许吧，但那是不可能的。」
「没有那样的事，姐姐。」
「因为我连马都不会骑，更别说挥剑什么的了，简直是天方夜谭。处理政务也很困难。跟人一说话就会发烧。你觉得这样的我能胜任蒂姆特女侯吗？」
「我们会支持你的。」
「又是我们吗？家臣们会来找体弱多病的我吗？她们会不会觉得还是薇瑟尔姐姐比较好呢？那样一来，蒂姆特的混乱就无法平息了。」
「不，我们不是我和母亲的家臣，而是我们夫妇。」
关于蒂姆特侯领的处理，古利安和碧丽蒂斯商量后得出了结论。
碧丽蒂斯向雅菲尔行了一礼。
「虽然力不能及，但请让我担任您的后盾吧。」
雅菲尔完全没有惊讶的样子。
「是吗？你要用哈拉的武力来保护我，也就是说，我会成为哈拉的傀儡。」
「你在瞧不起我吗，姐姐？」
古利安问。
「是啊。也许真的会喊着卖国贼，狠狠地打你一记耳光。虽然我没有那样的体力。而且，我也觉得没办法。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
古利安在雅菲尔的椅子旁跪下。
「那么，您能接受吗？」
「我要是接受了，就会为人所不齿啊。」
古利安突然羞愧起来。
没错。
如果雅菲尔成为蒂姆特女侯，她的名声就会下降。一定会有人背地里说她成为了侵略者的傀儡。
古利安已经猜到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把姐姐从平静的生活中拉出来，扔进时代制造的漩涡中。
「对不起，雅菲尔姐姐。」
「没关系，古利安。生为蒂姆特女侯德里安娜的女儿，想要悠闲地生活是错误的。你明明是男孩子，却比我更辛苦吧。如果能稍微减轻一下那份辛苦，我会接受的。」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雅菲尔温柔地抚摸着默默哭泣的古利安的头。
「谢谢你，姐姐。」
古利安握着姐姐的手，纤细的手指让他再次感到震惊。
「但是，在那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碧丽蒂斯。」
「什么事？」
「你做好觉悟了吧？」
「是什么样的觉悟？」
「我说的是成为霸主的觉悟。如果成为我的后盾的话，你会被警戒，被憎恨。比母亲生前还要严重得多。你有这种觉悟吗？」
碧丽蒂斯挺起胸膛，立即回答。
「当然了，大姑。」
「你之后打算怎么行动？」
「才刚刚开始，还没有决定。但是，我打算去能去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能让我确认一下吗？」
「没关系。」
「既然有这样的觉悟，为什么不让古利安成为蒂姆特侯呢？」
古利安吃了一惊。
「因为我是男人啊！」
「你不知道吗？男人当领主的例子有好几个。」
「这个我也知道，但是时代不同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碧丽蒂斯也说。
「是的，大姑。那是发生在过去和平年代的事。而且，男性领主大多都是不再贤眠的老人。古利安还年轻。在现在这个时代，不可能允许连续贤眠好几天的君主。」
连雅菲尔都不知道古利安无法贤眠的体质。
「如果是傀儡的话，卧床不起也没关系吧？」
「那可不行。」
「我也一样。虽然不会贤眠，但有时也会趴着。最重要的是，我活不了那么长。之后的爵位怎么办？我和乌苏尔都没有孩子。薇瑟尔姐姐虽然有女儿，但以现在的状况来看，那么做是不可能的。即便如此，你也不打算让古利安成为蒂姆特侯吗？」
「我说过时代不同了。说不定哪天时代再次改变，蒂姆特侯古利安的愿望可能会实现。」
碧丽蒂斯的回答让雅菲尔愣了一下。似乎是意外的回答。
但是，古利安明白妻子在说什么。
如果碧丽蒂斯的地位巩固到即使公开古利安的秘密也不会动摇根基的话，她会让他登上舞台。
但现在不行。如果知道古利安无法贤眠的事，宗教界和虔诚的人们会厌恶他，认为他是违背神的旨意的存在。到时她们就会弹劾将如此可憎的男人作为丈夫的碧丽蒂斯。那个时候，原本就反对碧丽蒂斯的人们，会装出一副虔诚的样子吧。
现在碧丽蒂斯的力量还无法压制她们。弄不好就会被强迫选择，到底是抛弃古利安，还是与古利安一起倒下。
如果没有能够抑制反对的力量，就不能公开古利安的体质。
而且，碧丽蒂斯总有一天会获得这样的力量。
雅菲尔笑了起来。
「难道，我必须活到时代改变为止吗？」
「即使时代变了，也请您保持健康，姐姐。」
古利安说。
「这个要求好难啊。」
碧丽蒂斯对微笑着的雅菲尔说。
「而且，我希望古利安能一直和我在一起。只要我活着，古利安就不会继承蒂姆特侯。我打算一直长寿下去，所以请不要指望弟弟。」
「被人深爱着呢，古利安。作为姐姐的我也很开心。」
「是的，我现在很幸福。」
古利安说。
「那么，古利安，这样下去对大姑的身体不好。我们有事先告辞了。」
碧丽蒂斯说。
「好的。那么，雅菲尔姐姐，到时候再见。」
一到走廊，古利安就瘫倒在了碧丽蒂斯身上。
碧丽蒂斯的反应很冷淡。
「你在模仿什么？我看不出你有多累。」
「从现在开始，不是要出现在大家面前吗？」
「是吗？」
「那么，我会因为母亲和姐姐的死受到打击，连站都站不稳了。」
碧丽蒂斯发出笑声。
「真是演技派啊，古利安。」
古利安没有否认，但疲劳是真的。
但是，那只是因为和雅菲尔会面而产生的疲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