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稍晚些时,崔谨平复好情绪,使人请来元清,商议如何处置下毒之人。 事情早该有决断,只是那人与元清关系匪浅,二人之间有些旁人没有的情分,元清有意袒护。 而崔谨身子不好,只在事发不久草草审问过一次,之后便一直在养病,这一拖就拖了旬日有余。 崔谨还记得那双怨毒的眼睛,以及要生吞活剥她的滔天恨意。 “世上男子众多,你为何偏要抢我的殿下?以势压人,毁人姻缘,活该你体弱命短。” 不去质问欺心负她的男人,只会为难女人,蠢到崔谨懒得搭理,挥手命人去报官,却被迎门进来的元清拦下。 元清屏退众人,端起剩有大半的药碗,舀起一匙,温声道:身子尚未痊愈,何必为这等小事伤神? 崔谨听罢颇觉可笑,推开他手中汤药,不顾虚弱强行振作,问道:“妾身险些被害,若连这都不该费心,我还能操心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元清语气略显慌乱,讷讷辩解,“你只管安心修养,余下之事由我处置。”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崔谨倚在榻上,气息微弱。 元清沉吟片刻,道:“你放心,害你之人我绝不轻饶。只是她、她……也是个可怜人,因爱成痴,才会一时冲动……” 崔谨连声冷笑,苍白的脸颊因怒气泛起红晕,“殿下认为,这世间的黑白曲直,皆可被‘可怜’二字带过?” “不是,我……” 崔谨秀眉高高扬起,打断他,“既知她可怜,您为何要负她?” “负她的人是您,您辜负的是她,你们二人恩怨纠缠,受伤的却是我,我就不可怜吗?” “事情全因殿下而起,您却隐身事后,甚至跑来此处‘主持公道’……咳、咳咳咳……” 她话未说完,咳声连连,止不住地弯腰低喘。 外面的小桑和小寻听到动静急冲进来,小寻忙为她顺气,小桑推搡元清,“走!走!不许你欺负她。” 现在旧事重提,崔谨还是原先的态度:“蓄意伤人,已超出后宅女子争风吃醋的范畴,妾身愚见,还是交由律法秉公处理为宜,殿下意下如何?” 元清神情微滞,良久,才抬起头,眼底竟透出几分怒意:“岳父临行前,已将人带走。你当真不知吗?明怀。” 你们父女将我玩弄于股掌间,又何必假惺惺再来问我? 崔谨一怔,她确实不知,却也毫不意外。 霸道强势,是他一贯的作风…… 某人手伸得太长,管到了女婿后宅,亲自帮女儿宅斗。 谁能斗得过他? 元清毕竟是皇嗣,这么做恐有僭越之嫌,难免惹人非议,崔谨去信劝说。 他却不回一字,只差人送来许多补品和珍稀字画,供她赏玩。 转眼已是仲夏,崔谨身子一日好过一日,连带胃口也大胜从前,气色看着已与常人无异。 这日她在花厅赏花,随口赞了句点心,小桑说:“这厨子来了三四个月,还是老爷送来的呢。” 崔谨想起上回初见面,他说的那句“怎么清减成这样?” 一时酸涩难言。 他的爱向来如此,铺天盖地而润物无声。 又听小桑说:“小姐你有没有发现,这府里少了几个人?” 小寻端着茶过来,拍小桑脑袋,“又多嘴!” 崔谨仔细回想一下,确实有些日子没见元清另外三个侍妾了,她问小桑:“爹爹干的?” 小桑重重点头。 “……” 怎么没听元清说起? 元清受某人警告,当然不敢在她面前提起。 元清敢怒不敢言,不代表御史们也如此。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元清酒品较差,酒后难免向人诉苦吐露。 崔授“欺压皇嗣,藐视天子”的弹劾如雪片般飞向皇帝。 而他所受的攻讦和弹劾远不止如此。 崔授为政严苛,律己也律人,对手下官员要求极高。 不幸的是,他不光是右相中书令,还是天官太宰吏部尚书。 他严定朝廷各级官员考课标准,连年两次考评中下,便有黜落的风险。 风清弊绝、吏治清明自不在话下,满朝官员无一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暗恨他的,比比皆是。 近一年西境不稳,番戎时有小拨人马过境抢掠,屡有摩擦。 朝中有人主战,有人主和,两拨人日日唇枪舌战,争执不下。 主和者以为,番戎并非大举出动军马,只是几个牧民以过激手段讨口食。 鄙陋蛮夷,不会耕种,只会游牧逐草而生,抢掠不过是为衣食之用。 天朝上国地大物博,权当养狗,赏他们些许便是。 妄动干戈,未免大题小作。 崔授当朝驳斥曰:“缺衣少食何不互市交易,以马匹物资交换?” “边民贫苦,上要供养天子公卿,下需糊口生存,现又要求他们供奉异域豺狼,岂不可笑?若不能保境安民,百姓养尔等何用?” “诸公高坐明堂食民血肉,对异族尚有体恤之情,何以偏偏心安理得欺虐域下生民?” 支持者甚众,反对者亦不少。 左谏议大夫罗应说道:“崔相此言差矣,李太白有诗云:‘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战火一起,烽烟千里,届时流亡受难的百姓何止千家,岂不因小失大?再者一旦动兵,胜败乃兵家常事,胜则可,败,又当如何?” 崔授道:“以身饲虎,焉得安哉?!常有掳掠发生,百姓惶惶终日。民心不稳,朝廷如何稳?因畏败而畏战,以不战常立于不败之地,无异于掩耳盗铃。” 皇帝态度微妙,看似坐看争执,实则偏向主和一派。 这一争便争了大半年,也无定论。 事情不解决,全靠拖延,总能拖过去。 这期间不乏有人造谣中伤崔大人,说他力主与番戎一战,表面刚直为民,实则包藏祸心。 与边军勾结,只为窃取军功政绩,却将君王社稷、黎民江山架在火上烤,其心可诛。 对这些荒唐言论,皇帝全都不置可否。 一时间人心思动,各方势力暗中使力,要拉崔授下马。 恰巧又有另一件事,崔授力求取士公正,要求凡取官,必经过礼、吏二部考试才得任用。 近来下发邸报公文,从前权贵举荐的官员,也要重新通过考试,考试不过,罢官黜落。 这下更惹得朝野震荡,指着杨清骂崔授。 不允许举荐选官,那你破格使用的以杨又渠为代表的一干人等又怎么说? 只有你崔行道是慧眼伯乐,有识人之明是吗?只能你推你举荐,不许别人举荐,怎么能如此霸道跋扈? 此事杨清撰文反驳,言道他和其他由崔大人提拔的官员,也要参加吏部考试,未通过者,一样会被罢官。 然而并不能使反对者信服,人是你选的,考题是你定的,谁知有没有水分? 各种骂名、弹劾不断。 若在平常,崔授自是越挫越勇,舌战百官、收拾政敌不在话下。 此时却因女儿崔谨,心灰意冷,萌生去意。 他无法自控,忍不住地想去靠近她。 而她并不喜欢他的靠近。 他不知自己会在何时彻底失控,又跑去伤害她。 至于宦海仕途,崔授看得更清楚。 凡事过犹不及,他位极人臣数年,损了太多人的利益,挡了太多人的路。 当退不退,继续栈恋权位,下场不会好。 杨清因为是战是和一直未定,也一直淹留京城,这日休沐,前去拜访崔大人。 崔授既不在官署,更不在家。 杨清打听许久,才在一处水边寻到他。 秋风渐起,天阴雨湿,崔授身披蓑衣,独钓江边。 杨清走近一看,他空持钓竿,连钩都未抛,只望着茫茫江天,若有所思。 “好糊涂的钓者,便有愿上钩的鱼儿,也咬不到钩呀。” “抛钩无用。宝鲤自有本心,只爱江河湖海,金饵玉饵,她全不动心。” “这条不动心,换一条便是,大人何苦自困。” 崔授摇头,问道:“你所为何来?” 杨清远眺落雨的江面,回道:“近日风雨交加,水深浪阔,余心甚为不安,特来向河伯问汛。” “河伯”失意萧索,沉郁孤冷,全无搏击中流之心,回道:“波澜不定,当思激流勇退。” “……” 消沉至此,全不似他。 杨清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不过些许风霜,大人何以言退?” “崔某深陷迷障数年,颇有些识不清自己。自以为,能握在手中的,便是属于我的,却不知有些事冥冥之中早有定数。进不如退,免生祸患。” 杨清以为他在说权力名位,深深叹气,“大人这一退,恐怕鬼蜮复来,妖魔们又要登临要津了。” “这世间,谁都少得。”崔授道:“不要过分迷信任何人,是清是浊,皆在一念之间。” “多谢大人,杨清受教。”杨清郑重点头,“大人既有归农之意,还会留在长安么?” “要做山海客、田舍翁,自是回乡最好,焉能留在京师繁华之地?” “那……大人何时动身,可有决断?我好置酒送行。” “……寒露前后。” 之所以是寒露,因为崔谨生辰在九月。 过了此次生辰,崔谨就年满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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