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窗外风雨声淅淅沥沥,在冬季前将僵死在枝头的枯叶打落在地,混着尘土,因此气息虽然寒凉却十分清净。 薇塔坐在窗的里边,听雨打万物的声音,感到世界脱离往日的喧嚣,反而在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过了一会,仿佛自己和世界还隔了层什么似的,她伸出布满瘢痕的手臂将窗玻璃推开,丝丝点点瞬间飘了进来。 薇塔感受蒙在面上的雨水,贪婪地呼吸、舔舐,她感到愉悦,却清楚地知道脸上没有微笑,而那是她常奉给汉克的假面。 其实那微笑是出于求生的讨好还是真心的愉悦?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常常在勾起唇角后却找不到时机将笑容放下,反而变成一种颤抖的尴尬。 但无论如何,为了继续的寄生,只能这样做。 在汉克家的日子,她仿佛被一块石头牵着脚踝,一面仰头望着折射而来的光晕,一面平和得沉到生活的湖底。 直到一阵门铃声打破一切,它残酷地割掉缠在脚踝上的绳子,轻飘飘的灵魂因此不由自主地浮出水面。 彼时是汉克正在刷牙,卫生间叮叮当当响,因为前一天从吉米酒吧放纵到很晚,他到下午五点才带着怨气起床。 可能是因为薇塔的世界里没有具象的白天和黑夜可言,又也许是过往的经验,她对他人的一切都不敢如何置喙,但汉克没法在薇塔的存在下继续共情酒精上瘾的自己,同时他又无法摆脱对酒精依赖,这让他心情十分差劲。 薇塔听到铃声后,拿起刚放上桌的第二杯可乐,忐忑不安地往房间走去。 “你去干什么?”汉克粗声问。 “我……我落了吸管在房间里。”薇塔假装做出蹩脚的试探。 “真是奇怪,随便你,”汉克好像没听懂她的意思,嘟囔着直直跑去开门,“绝对是那个家伙。” 哪个家伙? 薇塔心中有些猜测。 除了带她认路,他们之间的交流并不算多,汉克也从不谈论自己的工作或家庭,极偶尔地,在酒后,汉克会粗俗的抱怨一句那个叫康纳的没心没肺的警员。 康纳才不在乎她的死活呢,薇塔清楚地知道这件事,尽管第一眼他装得很像那么回事。 毛茸茸和粗嗓子短暂地讲了两句,薇塔细细听着,房外汉克突然大声喊她,把她喊地心一颤。 “薇塔,一起吃饭!带着你的可乐,喝那玩意不需要吸管!”他催促道,单纯地像是呼唤相扑一样呼唤她的名字,大大咧咧,满不在乎。 薇塔没听到关门声,康纳并没有离去,她像个听话的女儿顺从地走出去。 康纳的视线带着冰冷的温度和沉重的质量压在她的后背上,薇塔并没有询问他要不要一起。 汉克解决完午饭坐进车里的时候,天空阴沉沉的,康纳钢铁的脊背坐地笔直,一双手乖乖摆在大腿上。 汉克拨一下钥匙,发动机呜的一响,将自己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情绪点燃了。 “你就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什么是我应该关注的吗?”康纳平静地询问。 “没有最好。”汉克带着一口气,在十字路口前行驶了一小会,然后猛打一圈方向盘。 没有人工智能会按响愤怒的喇叭来抗议什么,它们适应得太好了。坐在旁边的仿生人也没有,安全带平整地束在它的胸前。 小小的雨点打湿了车窗玻璃,暧昧的LED灯光在小雨滴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人的眼睛很难抵挡不断在蓝紫和粉红中变换的颜色,更难抵挡绕着钢管扭动的躯体,而这些在康纳眼中不过是机械在坐标系中的运动组合。 “你在干啥?”发现康纳正盯着“伊甸园”下那具招牌性爱仿生人,汉克露出了古怪的目光。 在人类的所有暴行中,对性的剥削是最轻易也是代价最低的,仿生人的出现恰好让它变得更低——19美元一小时,因此那些站街的人类妓女也不得不降低标准。 在只能吃面包和连面包都没有之间,选择是无奈且残酷的。 康纳扫描了那具余温未散的男性尸体,为了及时抓住凶手,他迅速将一旁失去意识的仿生人拆开,断成两端的液压管道一经连接,仿生人崔西立刻弹起来,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公司连这个场景都模拟的十分精妙。 没空做多余的评价,完成任务分秒必争。 他掐住崔西的手臂,给予最大的压力以获取信息,在毫无用处后甩掉崔西夺门而出,利用橱窗中仿生人短暂存储的记忆,一路排查到仓库。 他们来得很快,凶手还没有逃离,一定就藏在仓库之中——蓝血、灯环! 在她的灯环从黄色转变为红色的瞬间,两个女性仿生人扑了出来,汉克摔倒在地,康纳顺势抓住棕发女性的肩膀转了一圈,将她抵在桌上。 特殊的用途使对方的身手同样敏捷,她用腰抵物发力,高跟鞋踹向康纳的躯干,挣脱钳制,右手亮出螺丝刀扎向失稳的康纳。 他打翻储物架,阻挡住棕发女性,沉重的铁甲同时将蓝发凶手撞倒,汉克呼呼喘气。 对手跳过阻碍再次扑了上来,他们很快又打做两对,康纳横手劈在她的手腕关节上,接过掉落的螺丝刀,反手回扎,利器洞穿棕发女性挡在头上的手掌,汩汩蓝血飞溅,滴在她反抗的膝盖,这膝盖又被康纳抬腿挡开。 他们倒在杂物间,扭打着滚到仓库的卷帘门外,屋檐的一滴雨水遮住了视野,他感到体内两个阀门的零件松脱了,但对方受伤更重,扭身爬起时的动作就有两口蓝血喷涌而出。 棕发女性怨恨地盯着他,睫毛挂着雨水,这雨水混着蓝血,从下巴滴落到裸露的胸前,最后和膝盖上的蓝血汇合、四散,它流到哪里,哪里就仿佛长出真实的血管。 她们不应该……至少从设计上推测,不应该有这样的力量,她们应该动作迟缓、判断失调,她们应该在第一回合就落败被捕的。 “在那个男人摧毁另一个崔西的时候,我知道我是下一个……”蓝发崔西,从身后走出,美丽的面孔同样染上雨水,“我只想活着回到爱人身边,我渴望她的怀抱,好让我将人类肮脏的一切忘却……”[1] 任务…… 康纳伸手探向身后。 崔西牵起爱人的手,一双手同高跟鞋的绑带一样缠绵却坚定地绑在一起。 一只手摸到枪,一只手撑起身体。 必须完成…… “走吧,我们一起。”她们互相说道,向铁丝网阻隔的巷外奔去。 如丝雨幕中,两个子弹找到了归宿,高跟鞋掉落在地。 枪口垂向地面的时候,瞬间迸发的能量已经完全消弭,雨越下越大。 “恭喜了,康纳,你抓到她们了。”汉克张了张嘴巴,只觉唇齿发寒,满眼都是凄美的尸体,因而没有看见夜色里那根颤动的枪管。 你失望了吗?可是,这不公平,我差点就…… 不…… 不应该有—— “我”。 —————— “你的判断总是及时且正确,康纳。”一片鸟语之中,阿曼达泛舟水上,泛起涟漪阵阵。 康纳垂眸,涟漪由小变大,被程序设定在第七圈时消失不见。 “是的,阿曼达。” “我这里有一份刚筛出资料,费了很大力气才得到,应该对你的另一个任务有很大帮助。” “这是……泄密人员供词?” “是的,同样由RK800提供,它暂时只负责内部清查,但型号所显露的优越性已经毋庸置疑,”阿曼达注视康纳,让后者的视线从水面上移。 目光交接之际,他听见空旷信道传来无限的回响: “要快,康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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