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春节长假终于过去了，今天是恢复上班的第二天，不同于其他人的喜气洋洋，正在开会的张帅很是郁闷。 郁闷的原因，当然不是工作上的琐事，能够动摇他那铁石心肠的，除了如兰，再无她选。 山中遇险归来，隔天立马就要上班，张帅一直担心妻子的身心太过疲惫，本想让她休息几天再去上班，但要强的如兰却始终不肯表现出脆弱，昨天一早就准时出现在了工作岗位上。 “怎么样，今天累不累？” 桌面之下的手机屏幕上，微信的聊天界面里陈列着这样一条昨日上午就发给妻子的消息，按照张帅往日的作风，这种主动搭腔的日常问候实属难得，但昨天一整天他都没有收到回复。 “今晚想吃什么？我下班买点回去。” 这是张帅在现在这场会议上，刚发表完讲话就偷偷发给妻子的消息，十五分钟零二十八秒过去了，依然没有收到回复。 输入框里的光标闪动，张帅最终还是把快要编辑好的下一条信息给删掉了。 只是不回信息还好说，昨晚下班回家，难得殷勤的张帅也同样遭遇了冷脸，吃完饭还没说几句话，如兰连她最爱追的剧都不看了，只是简单泡了个牛奶足浴，就去洗漱就寝了。 面对妻子的爱答不理，张帅实在是莫名其妙，云里雾里。 终于，一声“散会”的结语和众人离席的响动将张帅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无奈地挠了挠头，准备回办公室混完下班之前的两个小时。 …… 准时下班，开车回家，生火做饭，相对无言。 如兰又早早地躺进了卧室，丝毫不给张帅旁敲侧击探寻开战理由的机会。 刷完碗筷，张帅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手机里的小说网站，即使那篇一直在追更的作品今天终于破天荒地更新了，他还是对如兰这次有别于以往所有争吵或误会之时的冷落耿耿于怀。 ＜我到底是哪里又做错了？＞ 下意识的反思让张帅连小说都看不安宁，从客厅的沙发起身上了个小便，他终于在卫生间里注意到了一条可能解答他困惑的线索。 马桶旁，别无它物的纸篓明显是才清理过不久，那里面，赫然躺着两团带血的卫生巾。 一团上面的血是干的，昨天用过的。 一团上面的血是新的，刚换下来的。 ＜原来如此……是因为例假的原因吗？ ＞虽然如兰平日里绝对算是个通情达理的知性女人，偶尔的小傲娇一般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但经期之中的烦躁是所有女性的通病，她无论再怎么要强当然也无法免俗。 看了眼手机，时间也不早了，困意渐起的张帅决定去床上酝酿着睡觉。 如兰的睡眠一向很浅，张帅了然于心。 小心翼翼地走进卧室，他连呼吸都不敢肆意妄为，生怕惊扰到酣然入梦的妻子。 今天的窗帘并未被拉紧，朦胧月光仿佛一层轻柔的薄纱，洒在如兰那张娇俏的脸上，没了那副金丝眼镜的保护，让她少了几许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清冷之美，却多了一份喜怒哀乐释然于形色的真实感，此刻，她那紧锁的眉头便让张帅一阵心疼，伸出一半的大手想要帮她拨开那紧贴脸颊的发丝，可最后却又惊觉地收了回来。 ＜兰兰这是梦到了什么？ 又想起那个山中木屋了么？ 她表现得那样轻描淡写，其实都是要强的性格在作祟吧……幸好没发生什么真正可怕的事情……不然，还真不知道她能不能挺过来……以后，我一定要保护好兰兰，绝不能再让她身处险地了！ ＞张帅轻轻躺在如兰身旁，支肘托腮，侧对着她那惹人怜惜的娇容，没一会儿便在自责与庆幸之中沉沉睡去。 …… 次日清晨，闹钟响起，枕边无人。 张帅睡眼惺忪地在家里转悠了一圈，与如兰去向相关的线索，他只看到了两处。 一份烤好的面包与煎蛋留在餐桌上，并没有一贯的留言纸条。 一双女士拖鞋摆在玄关，昨日她脱下的那双高跟鞋已经不在。 ＜她走得可真够早啊……＞ 张帅挠了挠头，便走到卫生间洗漱刷牙去了。 马桶旁的纸篓里，又多了一片卫生巾，长长的，明显是夜用型。 ＜熬过她的生理期，应该就没事了吧？ ＞吐掉嘴里的牙膏泡沫漱了漱口，然后随意抹了几把脸，张帅不紧不慢地来到餐桌前，拿起那两片夹着脸蛋的面包咬下去。 ＜还好，至少她给我留了早餐！＞ 他会心一笑，带着这份自我安慰整装出发，准备投入到新一天的工作当中。 繁忙，总是让人觉得时间转瞬即逝，张帅今天没有会议需要参加，一直在审阅各种各样的预案，对着源源不断的文件签字，只有在午餐休息的时候才得闲，给如兰发了一条“感谢早餐”的微信，这次，他得到了一个［右哼哼］表情的回复，虽仅此而已，但他依然在心里傻乐了半天。 下午，春节期间积压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由极忙突然变得无所事事，淡然如张帅也感到有些无聊，看了看表，四点多了，问好了下属们没有需要他过目的工作内容，他决定早退去接如兰下班。 “兰兰，一会我去接你下班。［呲牙］” “少来添乱了！你开着配车来接我，我的车停在公司，那老娘明早怎么办？” “我去送你。［呲牙］” “你能起得来么？［右哼哼］” “当然了，明天的早餐也由我负责。［呲牙］” “希望你能说到做到！［右哼哼］” 反复看着微信置顶的那个聊天框，张帅感觉手机都变轻了，整个人，也变轻了。 于是他飘到了地下停车场，飘进了他那辆黑色商务车里，直到踩下油门才有了那么一点脚踏实地的感觉。 车窗微开，晒着夕阳，迎着晚风，张帅惬意行驶在幸福和谐的大路上。 他先去买了杯蜜雪冰城的热饮，然后很快就来到了都市丽人所在大厦的楼下，遥遥望着第十一层那大块的反光玻璃，天边红霞的光晕映进眼中，他恍惚地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能够真切看清坐在窗边办公的娇妻，而她，也许会在不经意间，与抬头仰望的自己对上视线。 看了看表，四点五十，张帅又点开了名为“如兰”的对话框。 “我到了，在楼下的花坛边等你。” 两分钟没有回应，张帅特意给下条信息加上了颜表情。 “还顺道给你带了热可可。［呲牙］” 张帅不知刚才如兰是在忙于工作，还是故意晾着自己，也不知现在她是忙完了，还是肚里的馋虫起了作用，总之，这次她秒回了。 “那你上来吧。［右哼哼］” 刚好也过了两分钟，当张帅走进大厦按下了电梯的上行按钮时，如兰又不明就里地补充了一条额外信息。 “直接来我办公室，我还有点工作需要处理一下。” “好。” 放下手机，张帅这才看到电梯门旁那个不起眼的停用维修提示牌，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转身走向了身后的楼梯间。 ＜这里的电梯，是跟我过不去么……＞一口气爬了三层共计78级台阶，原本寂静无声的上下通道里开始嘈杂了起来，当张帅与上层的人群相互走近时，他渐渐听清了那些嗡嗡作响的抱怨声。 最清晰的一句，是一个洪亮的青年男声喊出的，“这破电梯，中午去吃饭时还好好的，怎么又坏了！这么多人挤楼梯，热死了！”一个中年女声附和道，“按理说不应该啊，咱们这电梯质量一直很好的呀，我在这工作那么多年了，除了半个月前那一次，都没见它坏过呢。”张帅看了看表，五点零二分，正值下班时间。 ＜怪不得这么多人。＞ 这栋由都市丽人投资建设并署名的大厦共有20层楼，一半往上的楼层都是他们自家的，下面的10层则都租了出去，多半都是一些私营的小公司租去的，虽说每个公司的考勤制度不见得一致，但从擦身而过的人流中还是能判断得出来，都市丽人这种大公司在规章制度的执行度方面，确实会比普遍的私营小公司要强得多，对于基层员工来说，定好的五点下班，那就是五点下班，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么个结论，当然是因为张帅目力所及之处，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没有戴着都市丽人的工作证。 张帅面不改色地靠右继续上行，丝毫没有把自己与电梯的玄学巧合放在心上。 他如同一艘逆流而上却乘风破浪的黑色军艇，穿行在一众顺流而下的过江之鲫一侧，航速平稳，且目标坚定，那些鱼儿纷纷识趣地为他让出一条道来，丝毫不敢与这个一看就不好惹的铁家伙硬碰硬。 可不出意外的话，意外总会出现，一条酷似郑伊健的帅气公鱼挡在了军艇的前方，摇摆着双鳍活蹦乱跳。 “张哥！你怎么来了？” 王子一身标准的工装，挂着工作证的吊绳不小心缠在了手臂上，随着他摆动的手来回飘摇，好不惹眼。 张帅只得停了下来，在人群之中简单回了一句，“我来接如兰下班。”随后，他就被王子拉出了第八层楼的楼梯间应急门。 “张哥……正好有点事情要问下你，要不是正好碰见了，我今晚也要打电话给你了。” “嗯，说吧。” “张哥……那个『药』，我好几天没收到了……是不是……疗程结束了？”王子面露难色，接着道，“我本来想，你已经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自己的病，总不能一直靠别人，既然找对了门路，之后的费用我自己来就好了……可是给『老中医』发过去的微信，他都没回我，电话打过去，他也支支吾吾的，一副讲不清楚的语气，他不会是想赖账吧……” “不对，『老中医』之前跟我说过，他那个祖传秘方是一个月一疗程，这才刚到一半呢。” “那……我就周末过去直接堵他的门！” “我再想想……他那个服务微信，不是他自己负责维护的，而是另有其人。况且，他那种人，我看也没胆量跑路……” 张帅一手提着装热饮的袋子，一手摸着下巴沉吟道，“算了，好人做到底，我去问吧，就算他真的供不了‘药’，我也要逮住他退款，正好，我还有些私事要问他。” “之前我也没问过……这『药』，一个疗程应该要不少钱吧，我都不知道怎么还你和兰姐……” “小意思，咱们也不算生疏了……你球技还可以，以后多一起打球，多给我传传球，就抵消了。” “我实在是……” “大男人的，别拧巴了……”张帅举了举手中的热饮，“没别的事我就撤了，给如兰带的热可可要凉掉了。” “那……张哥再见！” 重回楼梯间的时候，大部分人群已经走了下去，于是张帅轻巧地施展身形，整整三层的楼梯转眼间就被全部踏过。 十一楼，都市丽人市场销售部，张帅走过空无一人的开放办公区，敲响了经理办公室的玻璃门。 “请进！” 仙音冷冽，叫人浑身清凉，张帅轻轻开门，便看到了一位正沉浸于工作模式的“都市丽人”，她坐在一张直冲门口的宽大办公桌后面，背后是一扇未拉上百叶的大飘窗，已从火红褪色成玫粉的夕阳余晖从那里洒进屋来，为她绘上了一圈虚幻朦胧的描边，仿若一位临凡人间的仙子。 她并未被敲门声打乱节奏，专注的视线依然紧盯着电脑屏幕，优雅的金丝眼衬托着她知性干练的魅力，纤手不断拖动鼠标，让平光镜片反射出的屏幕内容变幻莫测。 张帅看到那张厚实的办公桌，上次来送爱心加班餐的刺激经历又在脑海之中蠢蠢欲动，胯下逐渐支起了一顶小帐篷。 他只好用开玩笑的方式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您好，外卖到了。” “啪嗒。” 这是一件轻物落地的声音。 如兰那略微倾斜和不时摇晃的身姿僵了下来，抬头看到倚在门口的张帅，俏脸立马被夕阳染得更红了。 她赶紧坐直身子，下半身好像伸到了桌子下方的地面上开始摸索着什么东西，奈何这桌子的挡板挡得严丝合缝，张帅实在无从得见，可他能猜得到，如兰刚才应该是在翘着腿挑着鞋，将她那绝世淫脚露了出来，漫不经心地诱惑着这世间万物。 “怎么这么慢？”如兰轻咳一声，然后正色道。 “电梯坏了，爬的楼梯。”张帅努力地压制色欲，不想让刚要缓和的僵局被一杆突兀的长枪所扰乱，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枪杆的方向，使其被腰带勒在肚皮上，然后走上前将热可可递了过去。 “哼……”如兰浅尝了一口，“还不错，温度刚刚好。” “呵呵，那就好。” “马上就好了，你等我一下。” 于是，张帅来到办公桌斜对面的沙发上，又枯坐了半小时。 在夕阳即将落幕的时候，如兰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 “终于干完了——回家！”清澈的嗓音里，冷意渐消。 “走着。”张帅上赶着附和道。 楼梯间里，如兰一边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地下着楼梯，一边轻声抱怨还没修好的电梯，张帅则一直在旁扶着妻子，不断挠头，也不知自己算不算是冥冥之中的罪魁祸首。 如果今天的奔赴就到此为止，那么张帅的努力应该还算成功，莫名冷淡的经期妻子终于肯搭理他了，这是从零到一的巨大进步。 可惜，刚进车门，起步不久，车里的氛围又冷到了冰点，不明就里的张帅还一直在绞尽脑汁地编着冷笑话套近乎呢，却没看到如兰手里正紧紧攒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揪出来的光鲜亮泽的卷曲黄发，银牙都快咬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