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晌午已至,四人行了近百里路,马也疲倦,人也疲倦。 四人在含阳歇脚,这是个不甚繁华的小镇,街上冷冷清清,商贩行人都不多。 有稚子好奇地趴在窗边望他们,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来做什么。 前边路口有酒楼,暂且就决定在这里落脚。 酒楼名叫“迎客楼”,这张牌匾挂在门外实在是显得与它冷清的店里格格不入。 店里平日客人少,这次一下来四个人,小二都有干劲了,他殷勤地迎着客人落座,又迅速地擦了一遍桌子。 小二高瘦身材,脸上堆笑,“四位客官,吃点什么?” 李知昼疲热交加,咕嘟咕嘟喝了一杯凉茶,见三人都不说话,她才道:“你这里有什么招牌菜?” 小二道:“我们这里没有招牌菜,每一道都是招牌。” 李知昼无语凝噎了一瞬,紫霞楼尚且不敢夸这般海口,这迎客楼店小口气不小,她微笑着道,“随意炒几个小菜即可。” 有徐徐清风掠过脸庞,清凉无比,李知昼的发丝被风扬起,脸上未施粉黛,说不出的清丽脱俗。 晏照夜和她相对而坐,直直望进她的眸子,“用完饭你与青章在此歇息,我同苍堑去马市换马。” 因这趟不是公务,无法在驿站换马,需得他们自行解决马匹的问题。 “那你们快去快回哦。” 店里人少,上菜就快了许多。 烧鹅,缠花云梦肉,翡翠白玉汤,醋芹依次上桌。 四样菜瞧着卖相一般,李知昼尝了一筷子烧鹅,味道还行,比她预想的要美味。 她像皇帝的试毒宫女,三个人都盯着她看,弄得她吃不下东西。 “没毒,替你们试了。莫要瞧我了,用饭。” 一桌子不爱说话的人,身体力行地贯彻了老祖宗说的“食不言寝不语。” 用完饭,晏照夜同苍堑去了马场,留李知昼青章二人等候。 过了半个时辰,他们一人牵着两匹马回来。 这四匹马品相不及晏府的,是马场能找出来的最好的马。 李知昼挑了一匹,翻身上马后,她问:“原本的马呢?” 她眼瞧着晏照夜身姿轻盈,足尖一点飞身上马,李知昼瞪大眼睛,“所以你武功其实不差,是吗。” 晏照夜游刃有余地控制着马儿的方向,“原本的马留在了马场,我付了老板一些钱,让他照看着马。”这是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 他偏过身子,朝着李知昼浅笑,“玉娘过奖了,我的身手只是勉强能护身罢了。” 大尾巴狼,就爱装。李知昼在心中翻他白眼。 晏家姐弟自幼习武,师从禁军统领柴歧,这位大统领身手了得,打遍大内无敌手。 他愿意做晏家姐弟的师傅全因被晏璀摆了一道。 晏璀提着上好的状元红,说是邀他一同品鉴。推杯换盏间柴歧醉倒,第二日晏璀拿着他签字画押的文书找上他。 就是这样柴歧成了姐弟二人的师父,他教学严格,不分寒暑,日日要求徒弟练功。 柴歧这人也是守信,即使他不认文书也无妨。偏他认了,还尽了做师父的职责,足足教了这二人五年。 晏照月长大后从父亲口中得知了此事原委,巴巴马蹄哒哒跑去安慰师傅。谁知柴歧道,“我若真不想教,皇帝也逼不了我。” 言下之意就是此事不全然是因为那一纸文书。 晏照夜姐弟二人至今见了柴歧还要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师父”。 马蹄哒哒走着,李知昼忽然道:“等回了京城,你教我武功吧。” 不待晏照夜搭话,她又道:“不过我这个年纪练武是不是晚了些……” 晏照夜道:“你有心练,何时都不晚。” 其实李知昼小时候学过武,她父亲母亲轮番上阵,最后败下阵来。 稚子李知昼只顾着抓蛐蛐上树,无心练武,只学了点皮毛中的皮毛。 如今想想真是后悔。 晏照夜武功不差,让他教,不吃亏,于是她道:“那就说好了,你不许反悔。” “自然。” 其实晏照夜不曾食言过,尤其是对李知昼。他心尖有十分血,李知昼是吸食骨血生存的小兽,喂养小兽他愿意放出这十分血。 正值晌午,日头毒辣,额头上的晒出细密的汗,身上也裹着汗,又燥又热。 李知昼带着马,尽量走在树荫下,以偷得片刻清凉。 不远处就是农田,大片大片的金色映入眼帘,是稻子要丰收了。 四人趁着落日余晖到了钦川,明日再行半日就能到林州。 钦川是南来北往的商人的必经之地,这里热闹繁华,同时也鱼龙混杂。 客栈人满为患,他们四人住了三间屋,晏照夜自然是和李知昼同房。 点了几个小菜,两碗素面,小二却道楼下实在是人满为患,不如回屋里用饭。 这客栈生意兴隆是有缘由的。 宽敞的屋子里不见一丝霉味,老板极为雅致,房中还挂着雪后梅花图。 赶了一天路,李知昼无暇欣赏老板的情致,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 不一会儿小二敲门,是送饭来了。 李知昼累极了,实在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半碗面。 烛火幽微,窗边的柳枝影子透在窗纱上,朦胧隐约,无端添了点旖旎氛围。 晏照夜倚在窗下的榻上读书,一室寂静,轻微的翻书胜反而让李知昼安心熟睡。 不知哪里的瓷瓶碎了,紧接着是嘈杂急切的脚步声,睡梦中的李知昼皱着眉头,只觉得好吵。 她猛然坐起,吵得无法安眠了。 晏照夜松柏之姿,丝毫不为影响,垂着目泰然自若地看书。 李知昼坐到他旁边,凑上前问:“你在看什么?” “横山先生传。” 横山先生,熟悉的名字,在哪里听过,李知昼一时想不起来。 脑子转了几遍,她脸上不由得发热。 晏照夜曾为她读过一本志怪小说,作者正是横山先生。 她记得那晚她与晏照夜…… 侧目偷看晏照夜,他神色无异,怕是没有想起来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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