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苍堑驻足在门外,他声音模糊,只听他道:“郎君,月娘的信到了。” 晏照夜:“从何处寄来的?” “琼州。” 晏照月看遍了大虞河山。塞北孤烟,江南落雪她都见过,此次居然跑到了路途遥远而凶险的琼州。 李知昼一直都对晏照月好奇极了,她竖起耳朵仔细听,想多了解一点晏照月这位妙人儿。 额头猝不及防被轻点一下,晏照夜问:“想看看信上说了些什么吗?” 李知昼有些为难,“这是月娘寄与你的家书,叫我看,是否不太合适。” “怎么会,”晏照夜安慰他,同时道:“将信拿进来吧。” 苍堑面不改色,仿佛手中拿的不是家书,而是边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 信笺轻薄两层,放在手中轻若无物。 这是晏照月惯来的风格,写信言简意赅,她的信中没有嘘寒问暖和九曲十八弯的花花心肠,信头单一句“昀之吾弟”,什么“见信安好”“展信欢颜”通通丢到九天之外。 晏照月的字苍劲有力,笔锋快要透出信纸,她草草描述了琼州的风俗地貌,说那里十分炎热,即使入秋依然只能着单衣。 还说琼州多奇花异草,奇珍巨兽,有一日她行在山林见,突遇巨蟒,同它缠斗了半个时辰才能脱身。 笔锋落到这里,她忽然道,许久未归,想念京中旧人旧事,两个月内必定归家,叫晏照夜到时为她接风洗尘。 她的话头起得匆忙,结束得仓促,真真是没头没尾。 晏照夜随手将信折起来,对李知昼道:“月娘行事一向是如此,你见了她便知。” 夜晚李知昼晏照夜同卧一榻,月亮昏沉沉坠下去,李知昼毫无睡意,真切体会了一回“近乡情怯”的含义。 她道:“郎君,你睡了吗?” 晏照夜回她一句清浅的“未曾”,接着又问:“怎么了,睡不着吗?” “这是我初次离家这么久,快要半载了。” 故乡的景和人都在她心中,京城再繁华也不是她的家,只有晋州是她的家。 晏照夜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明日我们快马加鞭,最迟后天定能到晋州。” 天色蒙蒙亮时李知昼醒了,她今夜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身旁空荡荡的,晏照夜不知去了何处。 睡得不多,也不觉疲倦,她利落地穿衣梳洗。 一匙粥下肚,珊瑚还站在旁边,眼巴巴地,李知昼不解地问:“我脸上莫不是有东西?” 珊瑚摇摇头,忙道:“没有没有。” 放下温热的瓷碗,李知昼逗她:“那你为何一直看着我。” 珊瑚至纯至善,心思单纯,俨然就是不经世事的少女,李知昼一问,她便说:“女郎这一去要十日,你走了,快绿斋就冷清了。” 李知昼没想到她是这层意思,想了想似乎也是。 晏照夜生性冷淡,不爱多说话。府里的人知道他喜静,和他一样,一个个只做事不多嘴。 在晏照夜看来这样很好,对珊瑚来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她有说不完的话,同绿枝姐姐榴月姐姐讲,她们只会把她当做小孩子。女郎就不会这样。 李知昼善解人意,好相与,颇有林下风致,长相如何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直至李知昼一碗粥下肚也没见着晏照夜。 快绿斋三人坚持要送李知昼到大门前,珊瑚一路上絮絮叨叨,“路上要注意自身安危,现在这世道虽然好人多,但是坏人也不少。” 珊瑚说话小大人似的,引得众人失笑,榴月笑得合不拢嘴,问她:“你这是跟谁学了这样讲话?” 众人笑她,珊瑚也不恼,她认真道:“阿爹阿娘就经常这样叮嘱我。” 青章不懂这些人为何要笑,她认为珊瑚说的有理,“无需担心,我的武功对付山贼土匪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接话不要紧,这一接话又笑开了。 李知昼道:“珊瑚和青章倒是很像。” 好奇怪,青章姐姐武功高强,行事利落,和自己哪里像了。 珊瑚追问李知昼,“我和青章姐姐哪里像?” 她认真起来李知昼也不忍心再逗弄她,李知昼正色道:“你和青章都认真的可爱,都是纯良之人。” 珊瑚脸有点发热,她阿爹阿娘常说她愚笨,不懂变通。鲜少有人夸她。 府门大开,日头未升,门外两匹毛色发亮的宝马立在街上,看得出来是精心喂养出来的好马。 晏照夜拽着缰绳,一袭便装,墨发高挽,本来就是少年郎模样,如此更加意气风发。 马儿仿佛通人性,它马蹄哒哒,停在了李知昼身旁。 李知昼摸了摸马儿油光水亮的鬃毛,手感极好,是好马才会有的毛发。 她翻身上马,先试探地拽着缰绳在街上练习了片刻。马儿和她有缘,很是听她的话,很快就完全适应了。 苍堑与青章也上了马,她们的马虽不及李知昼的,也算得上是上乘好马。 李知昼望着快绿斋的人,道:“我很快就回来了,你们且放心。” 在马上看京城的景色属实不同。 透过马车的锦帘只能窥见小小的一片天地,在马上可以将天地尽览眼底。 东街上的小贩准备出摊,紫霞楼大门紧闭,昔日热闹的京城唯一寂静的时刻恐怕就是夜里和此时。 风冷冷的,灌进李知昼嘴里,很凉,也很痛快。 沿着东街一路向前,就出了城门。 京城到林州有捷径可走,只要不怕死,因为那里有山贼土匪出没。 李知昼一行人走的是管道,慢是慢了些至少能保证周全。 出了京城十里,日头升起。火红的日头悬在天上,灼目的日光正对着李知昼。 两侧草木次第凋零,还有所剩无几的绿意掺在枯黄的枝叶中。 又行了一个时辰,四人在路旁的茶棚饮了一杯茶,休整了片刻继续赶路。 茶棚的茶苦涩难以下咽,李知昼捏着鼻子喝完。再看那三个人,全都安之若素,好像手中拿的是雨前龙井,而不是两文钱的茶梗。 李知昼这时候不禁感叹,自己是如何凭着一双腿就到了京城的。她不由得佩服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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