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屋外霜重露寒,天地间烟雾蔼蔼,李知昼睁开眼,身旁是空的。 她勉强地坐起来,穿上衣裳,心里纳罕,这人一大早去了哪里。 正这么想着,晏照夜推门而入,手中端着瓷碗,热气腾腾的,看不出是什么。 他道:“原来你每日要起得这么早。” 李知昼俯下身穿鞋袜,道:“医馆就是如此,我如今只是学徒,更应该早些去。” 她走近了看,发现原来是一碗清面,汤水色泽清亮,翠绿的葱花飘在上面,看了叫人食指大动。 李知昼有些讶异,“你还会做这些,我以为你是‘君子远庖厨’。” 晏照夜一直瞧着她,目光温温柔柔的,他道:“玉娘这是小瞧了我。” 夹起一些,还是烫,李知昼仔细地吹了几下再入口,清淡中带着鲜,她是做不出这么好吃的东西。 李知昼也不吝惜自己夸赞,“你做得很好吃,似乎不比面馆的差。” 晏照夜倒出一杯水,他淡淡道:“若是你喜欢,我日日做给你吃。” 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李知昼厨艺不精,她的饭食全是应付着的。 李知昼眼珠转了转,道:“好啊。不过你还是不能一直在我的屋中,你挑一间喜欢的厢房收拾收拾,不然你就回你的客栈。” 说到客栈,李知昼想起一件事,她道:“你是如何知道我在同心堂的,郑吉祥——就是客栈的小二,他分明没有告诉你。” 晏照夜饮下一杯茶,唇边噙着笑,“玉娘这么聪明,应该早就猜出来了。” “你跟踪他。” 晏照夜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样,“正是如此。不过我并非有意,只是恰好看见他出去。” 李知昼不信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不过这种事全凭一张嘴,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吃完清面,晏照夜陪着李知昼到门口,开门时撞见目瞪口呆的孙令殊。 晏照夜还向她微颔了下首,算作是打了招呼。 李知昼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她推着晏照夜进去:“你快回去吧。” 孙令殊的目光宛如熊熊烈火,李知昼挪着步子,她强装出轻松的样子,道:“今日还真是巧。” 可惜孙令殊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说,那个人是谁?是不是就是昨日郑吉祥说的那个来找你的人。” 事已至此,李知昼只能承认,“是。” “他是谁?” 李知昼脑海中浮现晏照夜昨夜说的话,若是旁人追问,便说他是她的夫君。 这真是个馊主意。 她反复衡量后,干脆道:“一位朋友。” 孙令殊满脸写着不相信,“李知昼,你当我是三岁稚子吗,这么容易糊弄的。那个人眼都要长你身上了,你告诉我他是你的一位朋友。” 总要告诉她,早些说晚些说都一样,“其实他是我的夫君,只是和离了。” 孙令殊仍然不相信,“你还把不把我当我朋友。” 李知昼愣住了,她说的是真话,“我所言句句皆是实话。” 她一脸认真,孙令殊也怀疑她没有在骗自己,于是她犹疑道:“真的?” 李知昼:“真的,我骗你做什么。” 孙令殊又问:“那你们如今这是?” 李知昼被她问到了,她无法向旁人解释他们二人的关系。 她一时间沉默不语,孙令殊很快反应过来,“你们虽然和离了,但是还有感情在,所以如今是要摒弃前嫌,重新开始了是吗。” “差不多吧……”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至同心堂,店门大开,施寅在里面忙活着。 李知昼前所未有地专心,她一整个上午滴水未进,忙着碾药,又忙着抓药。 晌午时好不容易得了点空歇息,齐少游悠哉悠哉地过来了。 孙令殊对他一向是没什么好脸色,“你来做什么。” 齐少游理所当然道:“来医馆还能做什么,自然是看病,你这郎中怎能问出这种小儿都明白的道理。” 孙令殊吃了瘪,面色铁青,“那你哪里不舒服。” “最近晚上总是梦多,睡得不是太好。” 孙令殊心里想的是活该,说出来成了“许是忧思过虑,吃两幅药调理调理就好了。” 齐少游也不反驳她说的话,任由李知昼抓药,他接过药,却不走。 “这位病人,你拿了药却不走,意欲何为?” 齐少游紧紧盯着她,声音很低也很轻,“我的用意你还不明白吗?” 孙令殊一下子站起来,“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她拽着齐少游的衣袖,把他拉到外面。 看来人人都有一道关要过,李知昼看得津津有味,道:“他们之间是有情的,对吗?” 施寅“啊”了一声,这些事情他搞不清楚,也弄不明白,只有药草和医书是他的归宿。 孙令殊不知道和齐少游说了些什么,她回来后嘴里一直骂着齐少游,说他是混蛋类的云云。直到来了位病人她才止住怒火。 到了薄暮时分,天边涌现一大片赤色的晚霞,层云轻飘飘地挂在天上,霞光染红了半边天。飞雁掠过云霞,成了点缀其中的水墨。 李知昼仰着手赏霞,她如往常般朝着宅子的方向走去,熟悉的身影在巷口出现。 他们极其自然地并肩而行,李知昼道:“我还没有完全原谅你,你明白吗?” 对方答:“我明白,玉娘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玉娘不叫我做什么我一定不做。” 李知昼又道:“你如今没了官做,难不成要一直在家中让我养着你吗,那你岂不是成了我的面首。” 她本是说笑,谁知晏照夜竟一本正经的想了半晌,然后道:“我可以去桥下卖字画,或是替别人写信。” 李知昼想了一下他卖东西的模样,不由地笑出了声。 晏照夜问道:“玉娘不想让我这样做?” 李知昼忙摆手,“没有没有,这样极好。” 身旁的人仍是旧人,在晚风中,他们的衣袖纠缠在一起,影子斜长斜长的。 天边霞光未散,余晖洒满江面,也洒满他们将要行走的路。 —— 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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