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拖着沉重的双腿和疲劳的肉体回到酒店后面的宿舍,那是一幢老式的楼房,光线欠佳,黑洞洞的大房间,里外的墙壁都是灰白色的水泥壳,户外的墙比较灰暗,里面的比较白。 床单上有一大滩的湿渍,大慨是老赵又将些湿衣服放在上面。 我也顾不上那么多,疲倦就像潮汐一般阵阵涌动上来,我蜷缩到床的一角,昏昏沉沉地就睡过去了。 一阵嗖嗖嗖的响动把我吵醒了过来,我像鱼一样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时,感到了阳光像刀片一般亮晃晃地扎眼。 然后,发现一个俊俏的女人穿着碎花的裙子,在走廊那边晾晒着男人的衣服。 我满是纳闷地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她的晾衣动作,她将一件衬衣呼啦一甩,一下就像只大鸟在晾衣绳上扑腾了两下,她双手利索地在衣服上抖了几抖。 突然伸展着纤细的腰肢,把脸凑到了一个男人的裤衩上,在裤裆的那一处嗅了嗅。 端着洗脸盆时了屋里时,我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个丰满的长着一双圆溜溜大眼睛的小媳妇,见我醒了,她绽开笑脸说:“吵着你了,俺是老赵的媳妇。” 老赵的老婆年轻貌美让我吃惊,或许是老赵过于早衰,一个曾让女人无数次在床上欲仙欲死的男人,却让自己的媳妇压抑得只能偷偷地嗅着男人的裤衩。 “什么时候来的?” 我说着,赶忙抓起了长裤。“刚到,老赵接了俺就上班去了。” 她说着又忙开了,我站起身来穿上裤子说:“那我今晚给你们腾地儿。” 她的脸嗖地一下红了,我似乎听到了她心中幸福甜蜜的细流潺潺涌动的声音。 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尽管张燕没有规定我们什么时候上班,但没有跟客人外出,都会在晚饭前赶到会所的。 从我们宿舍这边出来,只要穿过一条巷子就能绕到酒店的正面,这里的周围还是住着不少搬不进新区的家庭,他们似乎都没什么钱,下了岗的主妇精打细算着安排日工资常生活,不时有暴炒的菜香飘过香味来,穿着校服驮着书包的学生匆匆地回家了。 日夜交替的时光在这丑陋的楼房和破败的马路上空无声息地流过。 而我却更喜欢这熟悉的环境,能感受到一种扑素的气质,暗暗地维持着我的自尊。 老赵像是别有用心似的,在门口截住了我,我笑着对他说:“你不说,我也知道。让我晚上腾出地方是吗?” “你小子还算识相,中午时不把你拎起来就够给你面子了。” 他说着,把手搅住我的肩膀,我挣开他的,一脸的厌烦地说:“别勾肩搭背后的,看你一脸的倒霉相,又缺钱花了。” “聪明。” 他嬉皮笑脸地说。 我摇着手:“我可不是你家银行,什么时候支钱就有。” 我赶紧声明。 他的手就在我的西装里掏,把钱包掏了出来,背住我从里面抽出几张大钞,然后,又把钱包扔回给我。 我像逃瘟疫一样地逃避开他,刚走近门口又回过身来,我问他:“喂,跟你说个事,邹董想聘阿杰到那水产公司当总理经助理。” “知道,他去不了”他说,“为什么?” 我说,老赵把瓶底仅存的矿泉水一仰脖子倒了进去,扯了扯领带,仿佛只要我有耐心,他就要发表一通长篇大论来。 “你傻啊,张燕那会轻易放弃手中赚钱的工具,就算她良心发现网开一面,老板也绝不会同意。” 他说着,把我拉到一旁柱子的后面,继续说:“阿杰真的想净身上岸,老板发火了,让人传给他:除非他不在这城市出现,尽管走好了。 阿杰一听这话,登时就不敢再存妄想了。 我疑惑地问:“老板有那么厉害?”“真的有,红黑两道,他都吃得开。” 他竖着大姆指说。 我的脊梁骨有凉嗖嗖的感觉,终于明白了戏剧上那些娼妇为何要为自己赎身,可是年轻貌美的张燕怎么看也无法跟那些矮胖的鸦母联系到一起。 进入会所,里面人迹沓然,二楼的酒柜后面有一间员工体息室,蒸发着酸臭的汗味,屋子的角落里有双臭袜子,还有盒饭的空塑料盒和啤酒瓶。 几个人懒洋洋地聊天说着大话,有的在沙发上独自闭目养神。 冬子在煲着电话,他说他每月的话费就能买上一台像样的电视,听出他在为晚饭寻找埋单的主顾。 新来的小男生兴致勃勃地倾听着他们连哄带骗的议论女人,不时跟着他们轰堂大笑,据说是艺专还没毕业的学生,迫不及待地往这疏而不漏的网中钻。 我也是一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却在这地方干起了出卖皮肉的生涯,这不能不说是冥冥中命运的安排,错误的地点错误的角色,却交汇在这个时代洪流的漩涡。 我们就浸淫在这浊流中,你不想被吞没淹死,你就得挣扎就得随波逐流。 “发什么呆,要做梦也得等到夜里床上。” 张燕的声音,一定在说阿杰,这小子这些天总是无缘无故地发呆,就像身负着沉重的枷锁。 门口晾出她一张艳得出水的脸,她就在门口指向我说:“你,跟我走。” 说得毫不置疑不容推卸。 我跟着她,也不上电梯,在楼梯中,我问她:“有什么好生意?” “没有,陪一重要的客人吃顿饭。” 她没回头说,只是努力地把身子走得平稳,但那丰满的臀部还是摆得厉害。 四楼是棋牌娱乐的地方,她把我领进了桌球室,里面是一对男女,女的摆出击球的姿势,几乎整付身子趴到了桌球台面上,短裙下的一截小腿绷得笔直。 男的身子从她的背后罩住了她,向她传授着击球的要领。 击出了一记长距离的杆,一颗黑球滚进袋里,张燕啪啪啪地鼓着掌。 男人迅速地离开了女人的身子,拿起酒杯,得意洋洋地笑了。 男人五十多岁,头发漆黑,牙齿雪白,一身紧缚的白色衬衫裹着毫不臃肿的身子,配上亮蓝底子饰圆白点的领带,浑身透着一个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 张燕向他介绍说:“这是我表弟。” 他向我伸出了手,我握着他一双温暖带着汗湿的手,我觉得这男人似乎面熟,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的脸上没有一条皱纹,黑而亮的眼睛目光锐利,恍眼一看,比实际年龄至少小十岁。 “王楚平。” 他一说出自己的名字,我便恍然大悟,副市长王楚平,经常在本地的新闻见到。 女的却是电视台漂亮的女主播,有着一个男人的名字叫李军。 脸宠上由于运动而显得粉红,鼻尖上冒出一层细细亮亮的汗,袖子也卷到了肋上,露出藕似的一截胳膊。 “你来你来,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李军把手中的杆子递给了我,没有尊称,透出了他们不同一般的亲密关系。 张燕极鞭麻利地重新摆出了一局,为示尊敬,我请王楚平先开球,他打得不好,把中间的红球给炸开了。 轮到我上场,我很专业地在杆头抹上蜡,眼睛却瞟向一边,正好跟李军的眼光碰撞到了一块,她着实美得惊人,象一轮骤从海里跳出的太阳,周身一道道的光芒都是扎得人眼睛发疼的。 我弯腰翘臀憋住呼吸,把球击得又快又稳,第一杆就拿下近五十的度数。 下来的时候,李军兴高采烈地将手中的杯子递给我,并充满赞赏地说:“你打得真好。” 这时,我发觉一旁的张燕正用她的鞋尖蹭着我的裤管,这微小的动作还是让李军发现了,她也意味深长地朝我颌首点头。 我故意地露出几道不明显的破绽,这样王楚平很快地把度数追了上来,他也来了兴致,每当打出漂亮的一杆时,总要回过头来对着旁边那两个漂亮的女人,在她们手舞足蹈的庆祝中,又意气风发地上场。 我坐到场边的椅子上,拿过刚才喝过的那杯水,却发现那晶亮的玻璃杯沿上有一抹淡淡的口红,敢情我刚才是用了李军的杯子。 这下真的让我尴尬了起来,那个玻璃杯子拿在手上,喝了又不是,放下也不是,就像烫手的山芋。 她却眨着眼对我微笑了,即然她早就洞察一切,我也不用装腔作势,我深喝了一口杯中的水,并很响很重的咂着嘴巴。 我相信这一切都逃不过张燕犀利的眼睛,但她却像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着这我们俩眉眼间你来我往热乎乎的传情。 几局球下来,我总是输多赢少,把王楚平哄得心花怒放,抬腕一看表,已过了晚饭的时间。他笑着问张燕:“你看,遇到对手我就忘乎所以了,也不觉得肚饿。 “现在还有饭吃吗?我请客。” “有的,早就准备着,只要一个电话。” 张燕马上回答说,“那好,吃饭。”他很干脆地说。一行从楼上下来,到了三楼的包厢中。张燕开了门在里面把王楚平迎进去,我在门外错开身子让着李军,她微笑着斜瞥了我一眼,把一个粉团簇锦般柔软的身子靠进了我的怀中,我不大明显地犹豫了一下,然后在她的耳根处留下湿而温热的一吻。几乎在我们同时闪开身的一刹那,张燕伸出了脑袋,她的表情一钞钟间迅速地调整了过来,落落大方地察看着四处的布置。 天气越来越凉快,城市的天空变得透明和干燥了,南方的深秋是洁净而明朗的,让人的心里渗进了一层淡淡的酥麻的感觉。 自从那次和陈丽霞在快餐店中吃过晚饭后,就再也没什么联系了。 在一个没有征兆的下午,酒吧里依然空旷静寂,既没有发生争吵也没有打碎盘碗杯子,服务生跑地来对我说:“门口有一客人找你。” 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终于来了。 闭上眼睛我第一次感受到头脑里清晰而又诡异的感觉,我跑出门外,的确是她,在职光下细眯着眼,微笑着。 黑色的毛衣更衬托出她皮肤的白皙,那种白色在阳光下有蜜汁的芬芳,使人有做梦般的感觉。 “你怎会到这里找我?” 我冽开嘴愉快地说,“我只能到这里找啊,你又没给我电话号码。” 她平静地说,却没有一丝的抱怨。 老赵隐匿在在梧桐树粗大的躯干后面窥探着,两年来他一直忠于责守,只是脑袋上的头发更加稀少。 “我不想经过张燕找你。” 她说,脸上掠过一丝揣摩的神情,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点点头,表现得从容不迫的样子。 心里却升起了一股狂热,老实地说,这一段时间里,我好几次忍住想找她的冲动,这时我的心里突突地跳,一阵期盼已久的潜流涌动,脸竟有些发烫。 “就让我在这站着。” 她问道,“进去吧?” 我的口气更像是在探问。 “那好吧,听说你们的大厨菜做得不错,先在你们这吃饭。” 说着她先向里面走去,“一顿饭,我还是请你得起。” 我顺口一说,又觉得自己格调不高,凡事都跟钱连在一起。 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三楼的餐厅静悄悄的,服务生懒散地打着磕睡,我向他要一间最小的厢房。 打开门,里面的陈设出乎她的意料,墙上是一种淡雅的墙布,粗糙艳丽的窗布一直拖曳到了地面,奢侈而陈腐的气派。 地毯却是一种情调别致的紫红,类似凋零的玫瑰花瓣。 “以前我确实不喜欢这里,现在,我把自己想象是这里热闹而放纵的一份子。”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后说。 这时我注意到了她的发型也变了,是一头大卷蓬忪的乌发,从三分之二掠过左额,堆泻到肩上来,左边平着耳际却插着一枚碎钻镶成的大蝴蝶,两张翅膀振翅欲飞。 她越是直率,我越是拘束了起来。 搜肠刮肚我文皱皱地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生活有了变故,就努力适应它好了。” 说完感到了一丝丝羞槐,但她的脸上毫无不屑之意。 这顿饭吃得确有情调,烛光、音乐、鱼花和叮叮当当的银质餐具的响声营造了别样的美丽浪漫气氛,尽管这一切都让人感到有些矫饰和做作。 不过,她看起来很喜欢,自告奋勇地要了一支红酒,并且为我为自己满满地倒上一杯。 菜已上来,我们中止了谈话,我一边吃一边观察着她,她的脸上确是发生了一些故事。 她的脸瘦了些,双眼皮深深的,刻着模糊的表情,嘴巴紧抿却又含义无限。 “我觉得生命真的很渺小,我刚处理了学校的一次事故,一场车祸就要了两条命,昨天还是活蹦乱跳的人,说死了就死了,而且,就在现场,公路的汽车依然川流不息。城市依然繁华歌舞升平,这不能不让人更加珍惜眼前的一切。” 她说得很缓慢,一边说着还一边大口地喝着酒。 “这些年来我一直守护着我的婚姻,我把自己的全付身心都奉献给丈夫孩子,而我得到了什么?” 她说得激动了起来,看上去像是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 “我也有过短暂的恋情,但我那时很理智地回避开了。” 她还告诉我,她受到了我的吸引,她有些微醉了,晕乎乎地变得放浪形骇了起来,也许喝多了酒更能缓解她此时心中的某种焦灼。 我走过去,从她的身后把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别再喝了,会醉人的。” “那就不喝了。” 她把杯子推开,脸部轮廓在灯光下稍显生动了起来,眼睛充满柔情,有一丝不安份的因素,我觉得跟她已经不需要男女相嬉相诱时那种扑朔迷离,与令人费心的花招样式了。 我的手在她裸出来的肩膀抚摸着,她把身子靠向了椅子,这样让她的领口更加敞露,能见到那条深陷的乳沟和半边雪白的圆球。 我的直率自信并没有让她难堪,相反地,给她一种愉快的好感,我的手受到了她无声的鼓舞,大为振奋,开始一点点爬进里面。 她垂落着眼睛看着我那双指甲修剪得齐整的手,在她的乳房像两只蜘蛛一样地在蠕动、挑拨、轻弹,漫天飞舞着酒精的味道。 她睁大着眼睛看着我一点点俯下的脑袋,此时房间里一丝丝飘荡着黛青色的空气,显得宽敞寂静,充满着色情的气味。 “我可好半年没尝到肉味。” 她长叹一声,噘起了嘴唇,像哇哇待哺的小鸟,我们迅速地亲吻着,舒服、稳定、不急不燥,随着舌头的搅动,身上的欲望更加撩人,她用蘸着酒的舌尖挑逗着我,酒精凉丝丝的感觉和温热的舌头搅和在一起,使人昏厥,能感到她的身子不安地抖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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