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你觉得我精神病犯了？” “要么就是我犯了！”路明非大声说。 “好吧，对于有些新生，必须给他们看实证！” 古德里安教授拍了拍手。 书房的门打开，一个脸上就写着“我是个日本人”的中年男人疾步进来，左右手各是一只黑色的手提箱，银色金属包边，看起来相当结实。 他把两只手提箱放在桌上之后，恭恭敬敬地对路明非鞠躬，用流利的中文自我介绍：“我叫富山雅史，卡塞尔学院的心理辅导教员，非常高兴认识我们的‘S’级新生，已经四十多年不曾有过‘S’级的新生了。” “是么？我能问问四十多年前那个‘S’级新生是一个什么人，绝世屠龙高手么？”路明非试着用这些人的思路来说话。 “本来他有机会的，可他在大二下学期吞枪自杀了，所以就没有下文了。”富山雅史非常坦白。 “吞枪自杀？” “因为成绩太优秀，思维很敏锐，钻研龙类事典的时候陷入了某些哲学上的思辨难关，一时没解脱出来，就吞枪了，后来我们才增设了心理教员。”富山雅史说。 “听起来不赖，”路明非喘了口气，“我一直是以迟钝出名。” “但是你有潜力！”古德里安教授对着富山雅史竖起大拇指，神采奕奕，显然意思是他这个学生是最棒的。 “我们带来了两件证明，说明这世界上确实存在龙类，这两件都是级别很高的文物，我们特意从学院档案馆里借出来的。” 富山雅史用密码和指纹打开了第一只手提箱，揭去层层泡沫之后，路明非看见了一片黑色的鳞，大约有半面手掌大小，呈完美的盾形，表面光洁得像是新上了油，纹理在油光下清晰可辨。 “义乌小商品市场？”路明非问。 “乡巴佬，义乌可造不出这种材质。”苏晓樯也凑了过来，白了路明非一眼，“这材质看上去比我爸的皮带材料还贵。” 路明非缩了缩脑袋，陈雯雯担忧地问：“这个不会像之前那副画一样吧。” “放心，这个绝对无害。”古德里安教授拍着胸脯保证。 “捏一捏。”富山雅史说。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捏起那片鳞来，感觉那东西像是假的，质感有点像钢，冰凉坚韧，但是重量却很轻，跟塑料接近，边缘锋利得稍用力就会割开手指。 这时候富山雅史把一件东西塞进他的手心。 路明非傻了，居然是一柄手枪。 “沃尔特PPK手枪，口径7.65毫米，初速280米每秒，有效射程50米，装备部的家伙们给它做过一些改进。现在，你可以用它向那片鳞片射击。”富山雅史把那片鳞放置在窗台上。 “我知道这枪……007也用它。”路明非脸色惨白。 “是啊，就是那柄经典的007手枪。”富山雅史捂着耳朵，“别担心，射击就好了，对准鳞片。” “疯子的逻辑真叫人不能理解。” 路明非苦着脸举起枪，按照他高中军训时候的所学，对准鳞片，一旁的三女全都捂着耳朵退开来，不知是否是因为来到了这片自由土地的缘故，她们对于教师堂而皇之地拿出一柄手枪并没有太大反应，当然也有可能早已被卡塞尔的一些行为惊得麻木了。 “路明非，双手握紧，对，你做得很好。”陈雯雯在旁边辅导高中体育课时学习射击的知识。 铃兰高中身为贵族高中，体育课的丰富程度是不足为外人所道也的，就像是北京土生土长的少爷向河南漂来的辍学打工人在互联网上谈论体考的高尔夫球场有多么劣质完全比不上平时训练的场地时，后者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考一千米只能在黄土地上而连一个破破烂烂的塑胶跑道都找不到。 某种程度上而言，路明非并不知道自己衰仔的一面，其实是某些人一辈子都仰望不到的巅峰。 当然这个时候咬牙扣动扳机的路明非想不到这块，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黑色鳞片上。 大脑强迫注意力集中，而身体本身也在用肌肉传达着这个信号，心灵深处却依然有种紧迫在不断地催促着，空气，空气，路明非忽然觉得这个狭小的房间浑浊不堪，他用力吸了好几口都没有享受到新鲜的空气。 他有点窒息—— 轰然巨响，路明非仿佛被一柄重锤击打在胸口，那柄PPK上传来的后座力让他感觉是刚刚发射了一枚航炮的炮弹，他一个倒仰翻了出去，一直摔进背后的沙发里，满眼都是金星，差点背过气去。 “原来他不是那种体力优秀的学生！”富山雅史惊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也许我该拿把普通的左轮过来。” “你这枪是设备部改造过的么？唉，那些疯子改造过的东西就不要轻易拿来试了！”古德里安教授一叠声地埋怨。 “一时有点好奇，是把好枪，虽然未必能一枪轰爆龙眼，不过估计能在四代种五代种身上留下点痕迹。”富山雅史说。 “你们为什么敢拿出那么危险的东西出来随便交给别人，就不怕擦枪走火？”苏晓樯双手叉腰，气势汹汹逼问日本人的样子像极了抗日神剧里一口回绝八路藏身位置的村姑。 “我们对你们学校做过深度调查，知道你们是有学过射击课程的。”富山雅史耐心地解释道，“不过对于拿错了武器这件事我很抱歉，この度は私の不注意でご迷惑をおかけして、申し訳ありませんでした。今后このようなことがないように、十分注意いたします。” 说着他朝着苏晓樯鞠了一躬。 苏晓樯冷哼了一声。 路明非使劲摇摇头，来不及吐槽为什么日本人道歉不是经典的红豆泥私密马赛，看清了周围的情形，第一眼是古德里安教授写满关心的脸，第二眼是富山雅史手中晃动的黑色鳞片。 完美无缺的黑色鳞片，没有任何东西在它的表面留下痕迹。 路明非慢慢放下他被震飞却依然牢牢握在手中的枪支，目光凝聚在鳞片上，他有绝对把握，刚才一枪命中了鳞片中心，他不是个体能出色的学生，但是在军训里却是罕见的十枪一百环的学生，教官都被这个不起眼的家伙耍得一手好枪惊呆了。 陈雯雯走上来，摸了摸路明非的手：“疼吗？” “还好，有点麻。”路明非看了看陈雯雯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 陈雯雯把手收了回去：“刚才我看的一清二楚，子弹打中了鳞片，跳弹了，不过还是很危险。” 陈雯雯的话让路明非的注意力再次放在鳞片身上。 一支堪比航炮的枪，却未能洞穿那片鳞。 陈雯雯转过头：“根据你们刚才的描述，你们给路明非的武器威力十分巨大，而这么狭小的空间，这么坚硬的物体，几乎是百分之百地会跳弹，也就是说，我们在场的人刚才都有生命危险。如果不是路明非有意控制了射击角度，我们这里会死一个人。” 顺着陈雯雯的描述，大家看向窗台右侧，有一个黑漆漆的小洞，冒着一缕黑烟。 “别拿插科打诨糊弄过去。”柳淼淼也走过来，皱着眉头，“你们如果想害我们，没必要用这种手段，反而将自己陷入危险之中，但是必须要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古德里安和富山雅史面面相窥，前者叹了口气：“我就说这不是个好法子。” 后者一脸深意地看向路明非：“您的学伴都很聪明，我好想知道您为什么要找她们三个了。” 路明非一脸懵逼。 “一个测试。”古德里安说，“对于龙性的激发条件，我们还没有观察完全，考虑到S级龙性几乎具备了类似于蜘蛛侠的蜘蛛反应那样的预言级能力，所以我们冒险尝试了一下。” “龙性？”路明非抓住了这个词，诺诺曾经跟他提起过。 “有点麻烦的概念，因为我们还没说到混血种呢。”古德里安挠头，“还是透露一些好了，路明非，你有没有发现你身上潜藏着一些你自己平时刻意忽略的，但是关键时刻会爆发出来的力量。” “你是说求生意志吗？”路明非问。 “有点像那玩意，但并不是。”古德里安拿过一叠文件，翻了翻，“根据我们的调查，你的人生平凡至极，除了上的学校是常人所不能及的，其他生活上，你并没有什么出彩表现。” “隐私权，隐私权。”路明非小声抗议。 “接下来才是涉及到隐私权的部分。”古德里安咳了几声，认真说，“但是在你一些有意或无意隐藏起来的部分，我们发现了你那常人完全无法匹敌的神奇天赋，比如将全球公认最高难度的RTSmoba游戏《奇幻战争》打到全国水准，体力羸弱射击水平全是十环全中，某次市游泳比赛获得第一……” 古德里安瞄了一眼后边：“等等等等！” 路明非目瞪口呆：“我……” “应该不需要继续了。”古德里安放下文件，“路明非，你没有意识到，你蕴含着前所未有的潜力，只是你下意识把自己当成了衰仔，总是去忽略自己所创造的优秀之处。” 路明非：“我……丝毫没有意识到。” “你刚才的射击鳞片时的调整角度，就是你身体发挥的潜力之一。”富山雅史说，“你没发现。” “没发现。”路明非诚实地说，“我刚才射击的时候确实想到了要调整角度防止跳弹伤人，但是我不觉得这算什么潜力。” “……好吧，我们暂时放下这个。”古德里安让富山雅史拿来鳞片，“我们先来讨论龙的存在吧。” “哦哦。”路明非凑了过来。 苏晓樯皱着眉头看着路明非。 “这就是龙鳞，1900年斯文·赫定在中国新疆楼兰古城发现的，他没能认出这东西来，但是他发现火烧或者用锤子敲打都无法损坏这片东西，所以把它从中国带回了欧洲。在欧洲有人把它认了出来，那个人叫梅涅克·卡塞尔。这是证据之一，现在你是不是该有点相信了？”富山雅史说。 “不能是高科技么？”路明非还在嘴硬。 “即便是纳米技术制成的钛合金也没法挡住这样一枪吧？”富山雅史说，“我有东京大学的材料学博士学位，你要相信我。” 这里不仅遍地疯子，还遍地都是高学历疯子。路明非想。 “好，那么第二件证明。”富山雅史开启了第二只手提箱。 一只圆柱形的玻璃瓶被送到了路明非的面前，就像是生物课上老师用来装标本的那种瓶子。 路明非张大了嘴，仿佛被雷劈了，如果此刻富山雅史在他嘴里塞上一个橙子，他大概都不会察觉。 泡在淡黄色福尔马林溶液里的是一个很像蜥蜴的动物，黄白色的，蜷缩着修长的尾巴，像是子宫中的胎儿，嘴边的长须在溶液里缓慢地飘拂，合着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如婴儿般安详。 如果不是那东西的背后展开了两面膜翼，路明非会认为它根本就是某种古代蜥蜴。 旁边，三朵花也各自表现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是一条红龙的幼崽，甚至还没死去，只是在沉睡状态。龙类很难杀死，尤其是高贵的初代种和次代种，即使你毁灭它们的身躯，都无法毁灭灵魂，它们会再度苏醒，”富山雅史说，“这是极难得的标本，通常人类无法捕获龙，因为龙类能够感觉人类大脑的活动，要么在人类靠近之前发动进攻，要么就会逃走。这个标本是1796年在印度发现的，很幸运，这条红龙幼崽大概是在刚刚孵化出来的时候被一条巨蟒吞下去了，当地的农民杀死了巨蟒，从它的肚子里得到了这个幼崽。” “1796年你们就存在了？”柳淼淼捕捉到一个关键点。 “是的，我们的历史非常悠久。”富山雅史回答道，“我们最早并不在美国这，如果不是因为希特勒，我们本来在欧洲待的好好的。” “真的不是塑胶的么？”路明非捂脸，“完蛋了，我的世界观完蛋了。” “我跟我爹在夏威夷看过一种高级仿制工厂，那里面的做工很精致。”苏晓樯笃定地说道。 “凑近看看，看它的细节，鳞片的纹路，什么样的艺术家能做出这样完美的塑胶制品来？”富山雅史把玻璃瓶凑到路明非面前，同时对着苏晓樯挥手。 现在路明非隔着一层半厘米厚的玻璃和那只红龙幼崽面对面了，它的膜翼和长须都在溶液里拂动，就像是悬停在云中。 富山雅史说得对，那细节，那纹路，太逼真了，只有自然或者神能够诞育这样的东西，它们存在于历史的阴影中，存在于不同民族的传说中，存在于人类想象的极限中，也存在于这个密封的玻璃瓶里。 “你可不要突然抬头，我怕你磕到我下巴。”苏晓樯叮嘱了一句，将头置于路明非脑袋上空，仔细地观察着红龙幼崽，许久，她说： “可能，是什么基因变异生物？从切尔诺贝利拿来的？” 至少她不否认活物了。 路明非也不否认，他盯着幼崽那顺畅的呼吸，显示着，它就是生命。 陈雯雯走到了柳淼淼身边，小声说道：“我是不是在做梦。” “你不是在做梦。”柳淼淼确信地说道，“只有这样疯狂的学校才配得上她的身份。” 陈雯雯看了看她狂热的眼神，没有说什么。 “完美，是不是？”富山雅史带着赞叹的口气。 “完美。”路明非喃喃。 他盯着覆盖着龙眼的瞬膜，想到那对在黑暗里缓缓睁开的黄金瞳，仿佛世界之门在他的眼前开启。 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红龙幼崽忽然睁开了眼睛。 金黄色的眼睛！ 它全身从头至尾，痉挛般地一颤，伸长脖子对路明非发出了吼叫！ 随之，灼热的龙炎在它的喉咙深处被引燃，喷射而出！ 它奋力张开双翼，就要突破玻璃瓶的束缚。 它苏醒了，不过猫一样大的身躯，却带着龙的威严。 路明非没有闪避，六个人全傻了，看着古老的标本在他们眼前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