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路明非被一阵头部刺痛疼醒。
“发生什么事了？”他看向窗外，发现飞机停留在了一片陌生的机场，黑夜，星星点点灯光。
裹着羽绒服的红脸皮外国人零零散散地几个在下边走来走去，好像是在迎接什么东西。
路明非转过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嗨！路明非。”古德里安教授热情地朝他打招呼。
“damm。”路明非说。
“别这么冷淡嘛。来我给你们带来了学院制服，你的学伴们已经去换衣服了，你也赶紧换上吧。”古德里安丢来一套被精致的黑色纸盒装起的衣服，透明的塑料薄膜的边缘，是耀眼的银色藤蔓。
路明非一转头，发现旁边的位置空空荡荡：“师姐呢？”
“你说陈墨瞳同学吗？她说她被紧急应召，中途下了飞机赶另一趟专机先回去了。”古德里安教授指了指自己，“因为我们这趟要来先接我嘛。”
路明非拿起衣服走进了男卫生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才发现眼眶有一点红，他洗了把脸，劝告自己没什么，越是这么想，那种对于诺诺不辞而别的埋怨就越深。
他打了个哆嗦，被自己的矫情恶心坏了。
自己明明不那么自来熟，为什么搞得跟一个陌生人迅速成为了家人一样。
换好衣服后又洗了把脸，他走出了男卫生间，还没来得及注意女卫生间的标识睹物思怀，便看到走出来陈雯雯，修身的墨绿色制服搭配有点俏皮和骚气的白色衬衣，中短裙下时黑色的布袜，看起来正式极了。
路明非觉得陈雯雯现在更像是一名大家闺秀了。
陈雯雯也朝着路明非点了点头：“路明非，很帅哦。”
“谢……谢谢。”路明非受宠若惊，这是……第二个人夸他帅，第一个人已经不辞而别了，尽管如此，这么直白的夸赞还是让他有些小紧张，更何况是陈雯雯的夸赞。
“真的。”
陈雯雯看出了他的不自信，走过来掰着他的肩膀转到镜子面前：“认真观察下自己。”
路明非看着镜子，白色的衬衣，墨绿色的西装滚着银色细边，深玫瑰红色的领巾，胸口的口袋上绣着卡塞尔学院的世界树校徽，学院的裁缝虽然从没量过他的身材，却把衣服做的贴合无比，陈雯雯抓起他的胳膊，翻开袖口，看见了里面用墨绿色线刺绣的名字，Ricardo M.Lu。
“很不错。出来吧，大家都等急了。”陈雯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出去。
路明非看着她的背影，有一种错觉，陈雯雯好像在自暴自弃，但自暴自弃这么阳光开朗？他摸不着头脑，只能先走出来。
飞机在漆黑的夜色里疾行，众人解开了安全带，隔着一张橡木条桌，路明非、陈雯雯、苏晓樯和古德里安教授、柳淼淼对坐。
机舱是典雅的欧式风格，四壁用维多利亚风格的花纹墙纸装饰，舷窗包裹着实木，新搬来的墨绿色真皮沙发上刺绣金线，没有一处细节不精致。
从踏上这架飞机换上这身衣服，路明非忽然觉得自己上等了，非常上等的一个上等人。
可他不由自主地有些害怕，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什么糟糕的事情就要发生。
“咖啡还是热巧克力？”古德里安教授问。他背靠着墙，后面是一幅被帆布遮挡起来的巨画。也是和沙发一起被半路搬上飞机的产物。
“这是在干嘛？这么庄重。”路明非左顾右盼。
“我是你的临时导师，学校指派的，这是新生入学辅导时间，”古德里安教授看着路明非，“你也可以要一杯烈性酒什么的。”
“见导师……还能喝酒？”
“给你一杯东西帮你镇静一下，免得入学辅导中途你惊声尖叫。”
“有……有那么夸张么？”路明非缩头。
“比你想的……还要夸张。”古德里安教授低声说，“我先声明一下，学院要求每个学生参加入学资格考试，我们称之为‘3E’考试，不通过考试就不能录取，你的奖学金也就暂时不能生效。”
“资格考试？”路明非指了指要了杯咖啡的苏晓樯，“她们要吗？”
“她们是学伴身份，和你绑定在一起，只需要你考过，她们就能过。你不过，她们叶过不了。”
“路明非同学，请加油。”柳淼淼捧着热巧克力，罕见地冲他说了句话。
“谢……谢。”路明非挠了挠头，“虽然也很让人惊恐了……不过好歹我的心脏经受住了考验。”
“这里有份保密协议你签署一下吧。”古德里安教授递过一份文件来。
面对那份拉丁文混合着英文写的古怪文件，路明非手有点哆嗦，不过还是签了。
现在他乘坐的这架飞机正以每小时4000公里以上的高速飞往神秘的卡塞尔学院，这是他父母给他指出的道路，他还能拒绝什么呢？
下边还有三个学伴的签名，三女也跟着签了。
古德里安教授小心地收起文件：“作为一家在美国教育部注册的正规大学，卡塞尔学院一直致力于向有特殊才华的学生提供高质量的教育，并且推荐工作。”
“我们的正式学制是四年，学校里只有极少数因为无法毕业多学了几年的家伙，不过这个不耽搁。我校是古典的封闭式教育，所有学生必须住校，结业的时候，我们会颁发给你正式的学位证书，但是很遗憾的说，本校的学位证书可能不能帮你在其他大学找到对应的专业，所以如果你想读硕士或者博士，还是只能选择本校就读。”
“你是说……不是正经学位？”路明非警觉起来。
“不，很正经，我校的学位绝对符合教育部的要求，我的意思是，我们的专业特殊，”古德里安教授斟酌着词句，“非常特殊。”
“能有……多特殊？”路明非眨巴着眼睛。
古德里安看向正在喝咖啡的苏晓樯：“请暂时将杯子放在桌子上。”
苏晓樯挑了挑眉，照做了。
古德里安转回头继续说：
“你知道神学院么？”
路明非点头。
“神学院就是一种特殊的学院，他们的学生主要学习的就是关于神的知识；还有医学院，他们主要研究对象就是人类的身体机理；还有商学院，他们主要就是研究‘交易’这一古老的命题。卡塞尔学院也是这样一所特殊的学院，我们研究的是……”
古德里安教授起身，抓住自己身后那幅巨型油画上的帆布一角，猛地抖开。
狰狞的画面暴露于灯光下，路明非的视线触及那幅画的瞬间，觉得自己仿佛要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去。
那是那副画的威压。
画面上，天空是铁青色混合着火焰的颜色，唯一的一株巨树矗立着，已经枯死的树枝向着四面八方延伸，织成一张密网，支撑住破裂的天空。
荒原上枯骨满地，黑色的巨兽正从骨骸堆的深处腾起，双翼挂满骷髅，张开巨大的膜翼后，仰天突出黑色的火焰。
路明非的脑袋里回荡着一个凄厉的吼叫，他居然觉得自己能听见那巨兽的嘶吼。
“龙？”路明非的声音颤抖。
“是的，龙。更准确地说，龙皇尼德霍格，根据北欧神话《老爱达经》的记述，诸神黄昏的时候，它会把世界之树伊格德拉修的树根咬断。那一天，世界毁灭。”古德里安教授的手指扫过书架上整齐的精装古籍，“如果你懂得拉丁文，你就能看懂这些书的名字，《龙族谱系学》、《龙与言灵术》、《所罗门之匙》、《龙族血统论》、《龙族基因学》……这是我们几千年来的积累，无数代人寻找龙、研究龙，卡塞尔学院是集大成者。在卡塞尔学院，你可以选择炼金工程学、魔动机械设计学、龙族宗裔理论等不同的学科，所有课程的最终目的都是，”他直视路明非的双眼，“屠龙！”
“屠……屠龙？”
“屠龙，”古德里安教授点头，“在你所不知道的地方，这件事已经进行了几千年。人类谱写着一部没有龙的历史，但是另一部历史的每一行里都有龙族的身影。但是这个秘密太过惊人，如果它被泄漏，可能导致的恶果无法判断。所以我们称为‘血裔’的若干家族，在过去的几千年里，共同持有这个秘密，并且负担了屠龙的使命，他们不断培养擅长搏斗、咒术、魔法和炼金术的后代，把他们送上屠龙的战场，一次次把龙族复兴的努力埋葬，直到今天，卡塞尔学院继承了他们的遗志。”
“遗……遗志？”
“是的，因为历史上的屠龙家族巨大且多数都已经消亡，在新的时期，我们没法依赖家族传承了，我们必须引入现代的教育机制。”古德里安教授向路明非伸出手，“欢迎加入卡塞尔学院，路明非！”
气氛陷入了沉默。
路明非转动了刚才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到陈雯雯面色惨白，苏晓樯脸色铁青，柳淼淼右手捂着嘴巴，不是吃惊，而是很不舒服的样子。
“哦，不好意思。”古德里安将画盖了回去。
一股无形的压力消失，柳淼淼松开手，大喘气，就像刚从水里捞起。
苏晓樯颤抖着手伸向咖啡杯，十根发青的指头用力地攥紧白瓷杯子，喝了一大口。
路明非感觉到一股冰凉的触感，低头一看，发现是陈雯雯抓住了自己的手，她目光直视前方，浑身颤抖。
他摸了摸陈雯雯的手背，深吸一口气：
“不……不要不等人决定就直接伸出手来说欢迎好不好？你们学院是培训屠龙高手的专科学校？拜托！玩笑能不能不要开得那么大？这是什么？新版《勇者斗恶龙》的开场CG么？我怎么进入你们这个CG里来的？能不能给我个时空传送门出去？”
天崩地裂般的一声巨响，整个飞机摇晃，所有灯光跳闪着熄灭，黑暗降临。
“喂，飞机撞鸟了？”路明非摸摸自己的全身，似乎没有受伤，“有人受伤没有？有人知道蜡烛在哪儿？”
“路明非，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有人在黑暗里轻声说。
所有灯光重新亮起，仍旧是那架豪华的飞机，仍旧是那张真皮沙发，可是古德里安教授和三个铃兰高中校花都不见了，路明非扭头，梦里的芝加哥火车站中看见的那个女孩就在坐在他身边。
“你你你……你从哪里上飞机的？”路明非结结巴巴地问。
“我始终在飞机上。”女孩淡淡地说。
“你这口气好像个怨魂……”路明非说。
“看窗外，”女孩说，“欢迎来到……龙的国度！”
路明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机窗外，瞳孔忽然放大，在那片世界面前，他连呼吸的力量都失去了。
不再是漆黑的夜晚，飞机正高速飞行在浩瀚的冰原上空，素白且泛着微蓝的冰层覆盖了直刺天空的山，天空是浓郁如血的红色，暴雨滂沱，每一滴水珠都是鲜红的，沿着机窗往下流淌。
就在那座冰峰顶上，图画上那只巨龙静静地趴着，双翼一直垂到山脚，浓腥的鲜血染红了整座冰峰。
成群的人正沿着龙的双翼往上爬，爬到顶峰的人围绕着龙首，他们以尖利的铁锥钉在龙的颅骨上，奋力敲打铁锥的尾部，每一次钻开一个孔，就有白色的浆液喷泉般涌出，片刻就蒸发为浓郁的白气，那些人欢呼雀跃，喊声震天。
“黑龙之王尼德霍格，数千年之前他被杀死在自己的王座上，他的王座就是那座永远被冰雪覆盖的山，杀死他的人把他巨大的尸体放置在山顶，他的双翼一直垂到山脚。他的血像岩浆一样流淌下来，染红了整座山，融化了冰雪，带着血色的水汽升上天空，变成暗红色的云，降下鲜红的雨。杀死他的人沐浴着雨欢呼，他们欢呼那一天为‘新时代’。”女孩轻声说。
“天……呐！”路明非听着远远传来的、铁锤击打在铁锥尾部的声音，颤抖。
“这就是历史所未曾记载的最老的皇帝，他死去的那一天，万众欢呼。”女孩的声音平静。
她似乎非常享受那些击打声，闭上眼睛默默地欣赏着，露出一丝微笑。
“多好啊，如果不是那一天，世界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她睁开眼睛，看着路明非说。
不知怎么的，路明非觉得她的笑容里，那么那么地悲伤。
悲伤了……几千年。
“你跟那黑龙……”路明非试探着，“很熟？”
“不，没有，恰恰相反，”女孩皮肤白嫩得超出了路明非所见过的所有女人，他却看出了那皮肤下隐匿的暴戾，“我是最想杀死他的人，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想杀死他！”
路明非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躺在一张牛皮长椅上，身上盖着毛毯。这是一间装饰古雅的书房，四周都是书柜，屋顶挂着一盏水晶吊灯。
路明非坐起来四顾，另外三处沙发分别坐着三个女孩，正是他的三个学伴，各自捧着一些书在看。
陈雯雯朝他摇了摇手：“路明非，你没事吧？”苏晓樯则喊了一声：“教授，他醒了。”柳淼淼的目光将路明非指向了不远处的书桌边，古德里安教授正在打盹儿。
“你醒啦？”古德里安教授抬起乱蓬蓬的脑袋来。
“这是哪里？我们坠机了么？我只觉得轰隆隆一阵响。”路明非按着自己的额头，脑袋里似乎有根血管在突突地跳。
“我们到卡塞尔学院了，一路都很顺利，怎么可能坠机？是你在入学辅导时太惊恐了，直接晕倒过去，倒在了你旁边那个白色小学伴身上，所以是给抬下飞机的………以前接受入学辅导的学生也有比较惊讶的，不过你这么大反应，真是前所未有啊。你对龙……”
古德里安摊了摊手，“有那么大的恐惧么？其实从本质上来说，也就是一种强大的物种而已。”出于脸面的问题，他隐去了路明非昏阙而他的三个学伴反而没有的事实。
“不！”路明非瞪着古德里安教授的眼睛，“我不是害怕龙……你看过《终结者》么？”
“看过啊，阿诺德·施瓦辛格演的，我很喜欢他的，现任加州州长嘛。”古德里安教授点头。
“那你记得么？有个桥段是说约翰·康纳的妈妈在警察局里，给警察说她看见了时空旅行回来的机器人，他来自一个人类差不多要灭亡的时代，机器人拿着激光步枪到处扫射……”路明非点点头，“所以警察说，你那是精神病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