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有不少人偷偷去看赵孟华，后者的脸色看不出难看，笑容倒是明显地缓缓收起了。 他看了一眼还在充当小“i”的路明非，说：“是因为路明非吗？” 陈雯雯说：“什么？” 路明非惊讶地看了过来，底下一片哗然。 “因为你，苏晓樯和柳淼淼三个人，要跟着路明非一起去美国留学，作为他的学伴，不是么？” 赵孟华随手丢开玫瑰，走下了舞台，双手插兜，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陈雯雯。 陈雯雯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周围的人议论声更大了。 这个时候陈雯雯还在被聚光灯照着，但是这个原本应该登上舞台的天使，现在成了待审判的圣女。 路明非眼睛有点红了，他走下台，大声吼道： “赵孟华，你什么意思，人家的自由你有什么资格多管闲事！” “拦住他。”赵孟华说。 路明非没反应过来，旁边立马冲来三个和他穿着同样制服的文学社同学，架住了他的双手。 “放开我！” “老实点。”赵孟华的小弟冲着路明非的小腹狠狠地来了一脚，后者吃痛地弯下腰，喉咙里发出咳咳的声音，整个脸皱成了一团揉的乱七八糟的纸。 “路明非！” 陈雯雯想跑过来，被赵孟华拦在路中间。 “赵孟华你什么意思？搞黑社会吗？”陈雯雯质问道。 “我是在救你，陈雯雯。”赵孟华打了个响指，“我不知道路明非用什么花言巧语哄骗了你们三个，但是他想要带你们去美国的心思是不纯的。” 赵孟华的小弟手伸进路明非衣服里，拿出了那张信纸，接过一旁递来的话筒，开始朗读起来： “我的挚爱，我的LOVE，我的真命天女柳淼淼……” “……I LOVE YOU.LU MING FEI.” 赵孟华望向放映厅入口，文学社的社员们这才发现柳淼淼不知何时到了现场。 “柳淼淼？”陈雯雯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明非QQ发消息给我的。”柳淼淼扫了扫在座的人，最后目光停在佝偻着身子的路明非身上。 赵孟华朝拿着信纸的小弟点头示意，后者上前将信纸交给柳淼淼，柳淼淼迟疑了一下，接过信纸，看了几眼，再抬头时，恰逢路明非抬起头。 虽然被疼痛影响得完全说不了话，耳朵还是清晰地告诉了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很清楚他被赵孟华坑了，即便如此，他抬起头看到柳淼淼望向他的眼神里有一股明显的怪异后，还是有点心凉。 柳淼淼拿着信纸走到陈雯雯身边，递给她：“你和路明非熟，你看看这是不是他的笔迹。” 陈雯雯接过信纸，咬紧了嘴唇。 很多人都看懂了。 “这的确是路明非的笔迹。”陈雯雯放下信纸，“但是这有什么关系。你能朝我表白，为什么路明非不可以朝柳淼淼表白。赵孟华，你就因为这个让人殴打路明非？” 很多文学社的成员也反应过来，谁向谁表白，人之所向，这有什么好批判的。为什么赵孟华搞得好像什么黑历史揭露大会一样。 面对许多质疑的目光，赵孟华拍了拍手：“问题在于他不止向柳淼淼一个人表白了。陈雯雯，你自己不是最清楚吗？” “我？” “我知道你是为了不让矛盾扩大，不想伤害文学社的每一位成员。”赵孟华忽然声音柔和起来，“只是你要想到，你如果不揭发渣男，那么一定会有其他女孩子会被继续祸害。”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录音笔，按下了按钮： “因为我喜欢你。” “路明非，我不值得你喜欢。” “为什么呀！” 后边就被赵孟华掐断了，但已经不重要了，大家都听出了路明非的声音。 大家的眼神都变了。 陈雯雯瞪向赵孟华：“你跟踪我？” 赵孟华说：“你错了，我是跟踪路明非。” “不是我……” 赵孟华看向路明非。路明非艰难地喘着气，发出了唯有现在安静情况下才能让大家听见的声音。 “不是你什么？”赵孟华问，“你是说录音不是你？” “……”路明非滞了一下，“录音里说话的是我，我确实向陈雯雯表白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赵孟华摊手。 “但情书不是我！”路明非吼了一声，像猫哈气。 “你是说情书不是你写的？”赵孟华指了指陈雯雯，“可陈雯雯亲自认证笔迹就是你。” 陈雯雯低头又看了一遍情书，抬起头时张了张小嘴，什么话都没说。 “情……情书的确是我写的……” “所以你在争辩什么呢路明非……” “可情书是你指示我写的！”路明非大声道，“情书的落款不可能是LU MINGFEI。因为我是按照你的内容来写的，我写的是ZHAO MENGHUA！” “陈雯雯，你自己递给他吧。”赵孟华说。 陈雯雯慢慢走向路明非，路明非直直地盯着陈雯雯，仿佛整个世界没有了别人，眼里装的只有她。 陈雯雯将信纸展示给路明非看，信的署名被一朵鲜艳的红花印章覆盖，上面浮现出一个更加鲜红的署名：LU MINGFEI。 路明非一下子什么都懂了。 “顺带一提。”赵孟华随手拿过一杯可乐吸了一口，“看大荧幕就知道，我表白会用小写的i，不会用大写的I。这是英语成绩不好的人才会这么写的。” 路明非急促地呼吸了几口气，感觉到了一股窒息感：“去找，去找人调查信纸上的印章，它这个材料有问题。” “哦，说到材料。”赵孟华想起了什么，“我说这个信纸怎么那么熟悉，参加过卡塞尔学院面试的应该都认识这张纸吧？” 柳淼淼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卡塞尔学院当时给我们用的纸。” 路明非越来越感觉到喘不上气了。 “路明非，没关系的。”陈雯雯说，“这件事还是赵孟华不对。” 路明非心头一凉，那股窒息感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陈雯雯：“你也不相信我？” “我能理解你的。”陈雯雯很认真地对路明非说，“那天我拒绝你之后，你转头去找柳淼淼告白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对的是赵孟华。”她转头面向赵孟华，“我拒绝了路明非，所以路明非当然可以选择去追求柳淼淼，这有什么好渣男的。”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路明非很清楚陈雯雯已经被赵孟华带偏了，可他没法再自辩，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凉意。 “你还没看出来吗？陈雯雯。”赵孟华叹了口气，“我都说了，他对你们三个都有不好的想法。” 赵孟华看向座椅最后一排：“苏晓樯。” 小天女站了起来，光彩夺目的她每一个脚步声都犹如重锤敲打着路明非现在冰凉如秋的心。 直到站在他面前，迫使他不得不抬头看着俯视他的少女： “路明非，”苏晓樯很是嘲讽地说，“你今天一定要坐我身边是为什么？” 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事。 底下不少人议论了起来，陈雯雯环顾四周，一脸茫然。 苏晓樯脸上的不屑之色更浓，柳淼淼露出了嫌弃的眼神。 路明非已经不再自辩了，他看向赵孟华，赵孟华眯起一只眼睛对他比了个鬼脸。 路明非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觉得自己应该奋起反击去跟赵孟华殴打一下，可他已经被架住了，肚子还隐隐作痛。 他从未如此像现在这般成为人们的焦点，只是和他想得比起来糟糕太多，糟糕到他希望是一场噩梦。 这个时候，脑海里有个意识告诉他，低下头，低下头，当自己是一只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等所有人在他身上吐完口水，就会走开的。 他衰了太多年，已经习惯了，于是遵从内心地低下了头。 他从来没有那么一刻，十分希望进入卡塞尔学院。 “嘿，真傻。”路明非对自己说，辛酸一直冲到鼻孔里。 从来就没有什么答案好等，从来就没有什么好结局等着自己…… 这时候光从他背后照来，仿佛闪电突破乌云，有人用力推开放映厅的门。 人一生里总有几次觉得自己看见了天堂之门洞开，路明非等了十八年，在他最衰的那一刻，门开了。 那个走进来的天使四下扫视，目光如刀。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这个忽然闯入的外人，她的光芒压倒在场的所有人。 太耀眼了，实在太耀眼了，耀眼得让路明非以为她根本就是来出风头的。 “李嘉图，我们的时间不够了，还要继续参加活动么？” 诺诺走到路明非面前，用一种清晰冰洌的声音说。每个人都能听清她的话。 两个少女从她背后走来，呈对称形状，各自以帅气的回旋踢踢飞了赵孟华的两个小弟。 赵孟华看了看他被踹飞翻滚在地上的小弟，又看了看诺诺，有些慌张。 路明非半佝偻着身子，肚子还隐隐作痛，让他不得不用双手捂着，他艰难地抬起头，仰望天使，天使弯下腰，伸过来一只手，好像上帝与耶稣。 上帝的光辉充盈了耶稣的所有视野，路明非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再也装不下其他人的身影。 她的着装风格全变了，披散的暗红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深紫色的套裙，月白色丝绸的小衬衣，紫色的丝袜，全套黄金嵌紫晶的订制首饰，比平时骤然高了十厘米之多，压迫感简直让路明非也腿软。 诺诺及时托了他一把，让他站稳了。 “我……我……” 路明非喘着气，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依旧是万众目光的焦点，像是架在太阳灶上的热水壶，他要被那些人的注视灼伤了。 “跟你说过别穿这种打折衣服了。”诺诺招了招手。 两个白衣天使上来扶住路明非，抚摸着他受伤的地方，拿出一些清水和药物。 两个女保镖全副武装，虎视眈眈地站立在他们两侧，镇得其他人动弹不得。 两个妆容精致的女孩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就脱路明非的衣服，好在手脚轻柔。 路明非根本来不及躲避，诺诺从贴身的小包里摸出一把梳子，转到身后为他梳理头发，温柔介乎他老娘和他姐姐的感觉之间。 那两个女孩大概是什么成衣店的店员，拿着五六件西装和五六双皮鞋不断地给路明非试穿和搭配。 “这才是我们的李嘉图·M·路啊。”诺诺拍拍他的脸，满脸笑容体贴至死。 她面对着路明非的同学们，只有路明非知道她在做什么，诺诺开心地捏着路明非的脸，捏成狐狸捏成猪。 路明非知道她很得意于自己衰到家的模样，但他现在确实衰，所以就任君施为了。 “赵孟华存心整你诶，师弟。”诺诺低声说。 “发现了，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你和他以为只有他会跟踪人吗？”诺诺满脸得意。 “跟踪？” “你以后会懂的。”诺诺捏他脸的力量加大了，“你以为我对其他人都像对你那么够义气？” 两位女店员最后把一页叠好的方巾插到路明非的口袋里，以目光征询诺诺的意见。 诺诺上下打量换装之后的，皱了皱眉：“凑合吧，距离李嘉图一贯的穿衣标准还差很远。” “各位同学好，李嘉图晚上还有活动，我们先走了，大家慢慢玩，开心一点。” 诺诺对路明非的同学们微微欠身，露出深宅大院里资深管家的无暇笑容，冷漠，又叫人无从挑剔。 “你们是卡塞尔学院的人？”赵孟华问。 “哦，忘了还有你。不是。！”诺诺笑容明媚，“我们是比你们强一点的黑社会。” 一名女保镖上来就是一个回旋踢，赵孟华避之不及，以同样的姿态捂着肚子滚落一旁。 “你……你们不能这样。”台上有同学声音颤抖，“我们会报警的。” “报警？”诺诺把玩了一下耳边的发丝，“赵孟华同学，你们会报警吗？” 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了赵孟华，他已经停止了翻滚，但是他死死地盯着诺诺，一声不吭。 “走啦！扬眉挺胸！别傻愣着！”诺诺在路明非腰间一捅。 路明非点点头，顺从地往外走去，诺诺挽着他的胳膊，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可惜此刻诺诺看起来比路明非还高了一点，感觉像是姐姐接弟弟放学。 “路明非。”陈雯雯喊了一声。 路明非没有回头，诺诺回头了：“机票已经寄往你们家了，按照上面的时间来机场就行。” 陈雯雯没有回答，路明非也看不到她的表情，心底里最后一点期待也散去了，叹了口气，抬步走出了门口。 一切都如浮光般，散去了。 影院门口停着一辆车，红得像是火焰的法拉利599 GTB Fiorano，路明非看汽车杂志上说这东西差不多要卖500万。 他犹豫地看看诺诺。 “上车咯，自然一点，他们跟在后面看你呢，要摆出一副‘法拉利算什么，我家里除了布加迪威龙就是迈巴赫’的表情啊！”诺诺的嘴唇翕动。 路明非坐在副驾驶座上，两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 诺诺发动了引擎，法拉利如脱缰的野马般蹿出。 路明非知道他距离自己的过去越来越远了，可他没有回头。 夜色中，法拉利在高架路上奔驰，两侧灯火通明。 路明非那些外面飞速流逝的灯光，觉得自己在做梦，现在他变成了这道光流里的一只小萤火虫了，和其他萤火虫一起涌向前方，不知道前方是否有个出口。 “我可真没想到自己能碰上这种事。”路明非喃喃。 “什么事？当着众人被学校的富二代戏耍，又被学校里的三朵花相继背叛？”诺诺瞟了他一眼。 “是说在同学面前被一个开法拉利的辣妹接走啦。” “奶奶的，可是开法拉利的辣妹没油了。”诺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