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赫里克如期回来了。 艾莉丝一如既往地身着白色裙子，蕾丝花边装饰其旁，自下而上的优美弧形使她仿如童话中的天鹅公主，雪白的脖颈上系着小巧的红色蝴蝶结，酥肩恰到好处地袒露在外却又仿佛不沾染丝毫尘世的空气，像是本就不属人间的仙子。她恭敬地向后退上半步，对着少年行了个提裙礼。 “欢迎回来……赫里克大人。”艾莉丝微微笑着，她的眼眶还有些玫瑰染血般的微红。 “嗯。”少年只是点了点头，走进屋内，仆人紧跟其后，将公文行李放置在屋内。 “赫里克…大人！”艾莉丝跟在少年身后叫道。“我决定好了…”她羞涩地垂下头，面色绯红。 “是吗……”赫里克并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明天和我去参加朝会吧。” 毕竟，对于赫里克来说，这是意料之中的必然结果，他计划中的微小一步。 翌日。像前些日子一样，艾莉丝紧紧跟着赫里克走进宫廷。 赫里克在众贵族的注视下走向王座边的老者，老者的眼光闪过一丝惊异，又很快化为怀疑。 “你说，她，是我们一直以来寻找的王女…艾莉丝?”他指向艾莉丝所站的位置，语气严肃而沉重，仿佛宣告诏令一般不容置疑的神色。 紧随着人的话语，几乎所有的贵族都向艾莉丝投向质疑的目光。 而艾莉丝，则始终注视着王座边的少年。 “是，还请执政公斯洛亚特大人检验。”赫里克半鞠了躬，端正地走到一旁，作出“请”的手势。 “赫里克卿…今天可是先王的生辰，如若说谎，我想…你是知道后果的。”老者严厉地瞪了他一眼，接着缓缓走下台阶。尽管白发苍髯，可他走的每一步都格外有威严。两旁，所有的贵族都恭敬地对他行礼，为他让开一条路。 尽管少年带着半边面具，艾莉丝还是能从他微微上扬的唇形上感受到他此时的自信。 “那么，艾莉丝。”斯洛亚特一步一步走近少女，紧盯对方的眼眸。“我不管你是真的或是假的王女……你要么接下这个试炼，要么接受永无天日的牢狱。” 语罢，老者从身侧拔出一把佩剑朝艾莉丝掷去。 艾莉丝却始终紧盯着一边的少年，当少年点头过后，她才运用身体本能去躲避。 “嘶……”大多贵族见她一动不动的样子，都以为她要命丧当场而不忍去看。毕竟，那把剑是先王命人以秘术所铸的佩剑，即使对于那些受过训练的骑士来说，躲开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但艾莉丝做到了。圣剑从她的身旁擦过，轻易地刺破地毯躺在地上。 “很好。”老者如是说着。“先王在上，以至高无上的守护之龙的名义，现在，请你去把剑捡起来。” “……”艾莉丝没有回答，只是按着人说的走到华丽的剑身边，纤细的玉手触及剑柄——刹那间透骨的寒意越过她的手指直至心底，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在幻灭和现实中徘徊。 所有的目光都紧盯着她。 那是先王的佩剑，是象征着天意的神器——它是有“灵”的。 它会排斥一切觊觎者——只有王及王所信任之人能将其握住，除此之外的人的生命之火，会在触碰到的顷刻间被傲骨寒霜吞噬殆尽。 艾莉丝因疼痛而本能地闭上眼，她的手指开始麻木。这种直刺骨髓的冰冷，不亚于历史上的任何一个凛冬。 即便这样，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剑柄。 并且，在所有人的沉默注视下，她将剑缓缓举了起来，直指向眼前的老者。 她战胜了凛冬的寒冰，她成为了剑的新主人。 老者沉默地望着少女和她那直指咽喉的剑锋，脸上的皱纹依旧彰显着他的威严，忽然间，他半跪下来，止不住地笑了起来，眼里却隐隐噙着浑浊的泪光。 列席两侧的贵族见状，也纷纷调转方向朝着那白裙的少女，单膝下跪。 艾莉丝不知所措地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少年。少年见状，微笑不言，徐徐从台阶上走下，向她伸出手。 半跪在地的老者瞪了他一眼，但没有说些什么。 “艾莉丝…陛下。”赫里克握住了少女的手，牵着她走到王座边，徐徐坐下。 “祝贺您。”他单膝跪在了少女的面前。“您一定会成为一位伟大的君王。” 少女高高地坐在王座之上，望着阶下的盛况，她只感觉一阵目眩，仿佛有什么至高无上的权威融入了她的体内。 她是艾莉丝。 她不再是艾莉丝。 “我会的。”少女灿烂地微笑着，任由对方握紧自己的手。 “诸位…我是说，诸卿…都请起吧。”艾莉丝清了清嗓，她清丽的音色此时宛如圣天使的诫训般动听而富有威严。 唯独那位老者——斯洛亚特仍旧半跪在地上。赫里克正想去将他扶起，他却始终低着头陈述着。 “先王在上，老臣有幸，得以于今日迎回王女，愿陛下为国事选贤举能，辨明是非，老臣定殚精竭虑，誓死相佐。” “唔…谢、谢谢您。请…请起吧！”少女有些焦急，不安的望着身边的少年。 “是。”他深邃的目光片刻不离王座上的少女。 “那么，向诸位宣布——即位典礼于七日后隆重举行，荣耀归于我们伟大的王。” …… 这七日里，尽管赫里克相当的不满——但作为执政公的斯洛亚特执意要带艾莉丝“熟悉王城和基本事务”。 “陛下。”在王廷的后花园中，老者忽然开口。“老臣虽驽，自知时日无多，仍希望陛下牢知君王之术——不可轻信，不可迟疑。” “嗯……?执政公指的是…?” “无他。”他笑了片刻。“今日就请陛下试住在王宫里，臣会派人告知赫里克卿的。” “唔……”艾莉丝不情愿的神色刚一浮现就被老者那矍铄有力的神色给震慑住。“好。” “请您牢记，这是成为王的第一步——不做任何人的附属品，不轻信任何人，任何言语或伴随着羁绊的承诺。” “虽然您驾驭了王之剑，但，日后的挑战还会有很多。” “臣夜窥天象，诸星逆行，位次更替，此乃大凶之兆，恐近日将有不测发生，还请陛下多多提防。” 这一天里他说了很多，但艾莉丝只是懵懂地点了点头。 夜晚。艾莉丝来到她“父王”曾居住的寝宫。 典籍整齐地排列在书柜中，木案上只放置些少许的雕刻品，一沓白纸和数只钢笔。 她也见到了自己的侍女——妮娜。 “陛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尽数交给妮娜就好了哦！”在艾莉丝的眼中，妮娜是个元气满满而又悉心体贴的女孩。她这样说着，行着标准的提裙礼——像是，艾莉丝对赫里克做的那样。 “嗯…”艾莉丝轻轻点头，报以浅浅的微笑。 生来就是玩偶的她，尚不知道王意味着什么。 很快就到了即位典礼的日子。 街道上四处飘扬着王国的旗帜，繁华的花纹在风中摇曳，接连不断的烟花绽放，人们张灯结彩，摩肩接踵围在国都大道的两侧准备一睹新王的英姿。 迎着人们的目光，艾莉丝从王宫中徐徐走出。 踏着清丽而优雅的步伐，明媚阳光灿烂而欢快地泼洒倾注在她婉转的身躯上，仿若星辰的微光。几缕发丝似隐似现搭在肩上，应和着柔软的风微微荡漾。俏美小巧的脸颊像是雕刻最为精美的艺术品，眉宇若银河流淌，绵绵诉说丁香的芬芳与苍穹的浩大，一对如水晶宝石般晶莹澄澈的碧蓝色眼眸，明眸善睐凝聚着最纯粹的深邃海洋，梨窝浅笑，既摹着少女的美丽又刻画着王的威严。 接过人们赠予的花环，迎着他们的喝彩，她在铺陈的红地毯的正中走着，优雅娉婷。纯白色的羽衣和丝缎似绝世的惊鸿，如纯洁的飞雪，脖颈上系着那颗碧绿色的水晶石，裙角嵌饰着碧蓝色的国花花纹。纤细白皙的手腕系着玉镯，手握一把鎏金的王之长剑。 “先王在上，祝贺您成为新的王。”执政公——那名老者，早早地正装打扮在先王的陵墓前等待着。他朝艾莉丝深鞠一躬，领着艾莉丝做了祭拜的仪式。 那一刻，艾莉丝似乎感到了某种沉重的难以言说的责任。 距那盛大的典礼已过去一个月了。 夜深。寝宫里。 “虽然妮娜不该过问，不过这一个月以来，每到晚上，陛下为什么总是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呢…?” “……”艾莉丝像是没有听到人的话那样沉浸在自己的情感里。 “陛下…陛下?”妮娜并不是那种退缩的女孩，从某种程度上，她对眼前的少女怀着些服从和尊敬之外的情感。 “唔…妮娜?怎、怎么了…” “恕妮娜冒犯，”她认真地对着人鞠躬致歉。“只是…妮娜实在担心您…不，陛下的身体状况。” “我…?我没事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