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三章

荣庆堂 鸳鸯见气氛低沉,主要是贾珩不说话,给人一种“我压力很大”的错觉,带着几个小雀斑的鸭蛋脸上,爬上一层忧色,轻唤道:“老太太,饭菜都备好了,该用饭了。” 贾母点了点头,可能也觉得实在强人所难,毕竟是国家藩王,天潢贵胄,人家说起来当王爷都当几十年了,根基深厚,的确不好对付,道:“好了,先不说了,大家伙儿都饿了,先用饭罢。” 黛玉颦了颦罥烟眉,盈盈如水的明眸,看着那面带冷意的少年,云烟成雨的郁郁眉眼笼起暮霭沉沉的幽思。 旁人只见他大权在握、体面风光,但少有人想到在外也有不少敌手。 父亲巡盐在南边儿何尝不是如此? 宝钗坐在元春身旁的绣墩上,同样看着那少年,水润莹光的杏眸涌起忧切,心头未尝没有担心,只是她未过门,也不好多问。 贾珩放下茶盅,脸色沉静依旧,语气淡淡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贾母闻言,面色变了变,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而探春凝眸看向那少年,明眸焕彩,记得当初珩哥哥就这般说过大老爷? 嗯? 好像哪里有什么不对? 明媚大气的少女,作为贾珩的早期粉丝,相比后来一众半道儿加入的粉丝,对贾珩早年的每一句话都铭记在心,如今回想起来,愈觉字字有应,意味深长。 宝钗品着源自“郑伯克段于鄢”的话,杏眸微动,心思晶莹剔透的少女,一时间已然诸般猜测。 果是有着后手布置…… 贾珩说完,也没再说其他。 等众人心不在焉地用过饭菜,众人重又落座叙话。 贾母坐在罗汉床上,由着鸳鸯、琥珀等几个丫鬟揉着肩,叹道:“珩哥儿,自年前年后,咱们家还有几个亲戚家,好像总走着霉运,我听大丫头的意思,还得再打几天平安醮才是,府上前前后后出了这么档子事儿,让人心悸的慌。” 贾珩闻言,看了一眼远处娴静而坐的元春,只这一眼,倒是让元春有几分不自在。 “珩弟,冲冲霉气也是有的。”元春脸颊微热,轻轻柔柔说着。 子不语怪力乱神,何况是珩弟这样领兵在外武将,对这些事,想来是不以为然的。 贾珩道:“大姐姐所言可行,这两天园子破土动工,说不定惊了哪一路神佛,要不一并做个水陆法会。” 既然求个心里安慰,那就索性一并作成了。 “嗯,我寻思着也是。”元春玉容嫣然,轻声说着,微微垂下美眸,自家提议被认可,心头也有几分甜丝丝的。 “修园子的事儿,也不知你和凤丫头是怎么商议着?我一直都没过问,倒是听着仆役常住的群房被拆了,可能也是你说的,别是惊着哪路神仙。”贾母轻声说着,本身也是潜意识不太想沉浸于方才的悲痛中,旋即续道:“还有要移栽东路院里的山石林木……” 说着,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凤姐柳梢眉下的凤眸转了转,心头微叹,这下子真不用和大老爷起争执了,人都流放了,想怎么移栽都没人拦阻着了。 贾珩道:“现在是已勘测好地形,亭台楼阁都动工着,我想着让他们几班儿倒,修建的快一些,也能早点儿竣工。” 贾母点了点头,心里也不知什么滋味。 一边是大儿子连同嫡孙被流放至外省,一边是府上财力充裕,大兴土木,这家势究竟是蒸蒸日上,还是节节衰退? 王夫人面色微动,轻声道:“老太太,倒也不知花着多少银子,这公中才有了一些余银,就这般用着,是不是再斟酌斟酌。” 先前还不觉,如今这花的可都是她二房的钱。 贾政摇了摇头,叹道:“修园子的事儿,缓缓也行,如今荣国没了承爵人,按着东府珍哥的例子,朝廷要封了公府银子,夺了诰命,接下来还不知怎么着呢。” 不仅是东府议论,西府下人也有风声,贾政也听到一些风声,出于负责任的心态,不得不提醒家里人。 贾母怒斥道:“我可还没死呢。” 这个问题显然在贾母心头思量过,她还活着,她就不信,她就住在这里不走,谁还欺负着她一个孀居的国公夫人! 贾政面色倏变,离席而跪下,说道:“母亲……儿子不敢。” “好了,好了。”贾母扶了扶额头,示意林之孝搀扶起贾政。 只是二人一番对话,却为荣庆堂蒙上一重厚厚阴霾。 尤其是王夫人脸色刷地苍白下来,心头惊疑不定。 暗道,如是封了府库,那还真不如赶紧将银子花了当紧。 邢夫人面色难以置信,喃喃道:“老太太,朝廷竟要夺了诰命?” 先前着实没想到这一茬儿,或者说还沉浸在贾赦父子“死里逃生”的消息中。 这时,众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少年。 贾母目光灼灼,问道:“珩哥儿,朝廷不会有那一步的吧?” 贾珩摇了摇头,说道:“犯官之爵位,一旦褫夺,诰命夫人也会除名,如是流放之刑,甚至女眷要一并流放,甚至充入教坊司,如今并未有这般牵连,已是圣上隆恩浩荡。” 夫妻一体不是一句空话,丈夫犯罪免官,女眷也要流放或充入教坊司。 比如妙玉,其父常进曾为苏州织造,在被抄家、斩首后,妙玉母亲知道后续命运,不堪受辱,以三尺白绫悬梁自尽。 而妙玉则因在寺庙出家,并未被官府留意到,这才险之又险,躲过一劫。 贾府只要荣国太夫人一日不死,讲究一些的皇室,都不会将犯罪女眷充入教坊司。 红楼梦四大家族被抄,也是在贾母去世后了。 邢夫人闻言,面如死灰,心头已是惊惶到了极致。 诰命没了,她该怎么办? 不仅是邢夫人,王夫人同样失魂落魄,目光明晦不定。 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二老爷官儿没了,她的诰命夫人,是不是也没了? 贾母却自我宽慰道:“宫里仁厚宽宏,诰命纵是夺了,也不会有那一步的。” 贾珩点了点头道:“老太太所言甚是,所以一应女眷并未牵连案中,这才存着一份体面。” “珩哥儿,那国公府,宫里也不会收走吧?”贾母迟疑了下,忍不住问道。 或者说,下意识寻找一些想听的答案来确认。 而且是贾珩亲口来确认,再进一步就可…… 贾珩默然片刻,徐徐道:“终归是名不正言不顺,如今荣国无人袭爵,国公府归属,将来也难说,老太太在时还好说,将来就……总之还是早做打算罢。” 实话不中听,荣国一个袭爵的没有,“敕造荣国府”,在权贵云集的神京城,扎眼不扎眼? 这样一座百年国公府,宅邸广阔,财货众多,总有觊觎之人磨刀霍霍。 那时候就不是一个忠顺王了。 贾母闻言,苍老面容脸色变幻不停,其实先前就曾思量过,一旦她百年之后,只怕偌大荣国府…… 王夫人脸色同样苍白如纸,手脚冰凉,几乎不能呼吸。 大房没了,荣国府将来也落不到她二房头上? 贾母急声道:“珩哥儿,你不能向宫里求个恩典?” 贾珩道:“老太太经得事多,既是明白人,又何必说糊涂话?我等武勋,与国同休,勋爵几乎就是命!正因有着勋爵,子子孙孙不用去钻研科举制艺,但勋爵,说穿了是朝廷在供养,也是富贵的根基,如后世子孙把祖先刀口舔血挣下的爵位弄丢,其余财货也都如无根浮萍,在这京中,左右也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贾政叹了一口气,劝道:“母亲,事到如今,没了爵位,不如我们回金陵,等几年,再图重振家业。” 此言一出,配合着贾珩所言,恍若在众目睽睽下戳破了窗户纸,将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并不是贾赦的大房没了,二房就能顺势继承家业,而是……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王夫人心头微震,只觉五雷轰顶,身躯都晃了晃,身后侍奉的玉钏忙伸手扶了扶。 元春、探春同样面面相觑,对勋爵的重要性,先前虽有感触,其实倒不怎么深。 湘云则一手支颐,听着几人叙话,苹果脸儿上见着专注。 嗯,不明觉厉。 宝钗晶莹如雪的玉容,则是淡漠如冰,正在思量着,忽觉胳膊有异,却是一旁的丫鬟莺儿,似有似无地碰了下自己肩头。 目光恍惚了下,心头幽幽一叹。 如何不知莺儿之意?当日,若是听了母亲之言…… 黛玉听着几人叙话,抿了抿粉唇,眸光微垂,也在想着自家事儿。 她林家世代列侯,到她父亲一代,没再袭着爵位,但以科举出仕,终究维持着家声不堕。 贾母面色惶急,问道:“珩哥儿,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如何没有?”贾珩声如金石,沉声道:“让宝玉、琮哥儿、环哥儿从军,将来挣个爵位,再向圣上求个恩典,奉祀荣国先祖,就能保住国公府,重振家声。” “宝玉他还是个孩……再说他也不是从军的料儿啊。”贾母闻听提及宝玉,心下一急,忙说道。 “琮哥儿和环哥儿倒是……”贾母转而说着,又渐渐觉得如鲠在喉,半截话头咽了回去。 如果让琮哥儿、环哥儿得了爵位,这国公府的家业,岂不是落在他们手里? 这绝对不行! 看着贾母踌躇的神色,贾珩道:“老太太慢慢斟酌,此事倒也不急,老太太春秋鼎盛。” 王夫人却觉得一颗大石压在心头,几令她喘不过气来。 “不说这些了,听着怪吓人的。”薛姨妈在一旁笑了笑,岔开话题道。 贾母忙不迭点头:“不说这个了,老话说得好,船到桥头自然直。” 然后瞪了一眼贾政,恼怒道:“好端端的,你非要提这个话头!” 贾政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贾珩也不再提此事,转而道:“知道老太太爱听戏,就想着和凤嫂子商量,南下姑苏采买个通昆腔的戏班子,将来放在园子里,为过生儿、节日庆宴备着,对了,下个月不是林妹妹的生儿,再有这样的事儿,倒也省得请戏班子了。” 贾赦与贾琏被清除出荣国府,贾母可以说正是安全感极度缺乏的关口,正因如此,才第一时间让他过来用饭,潜意识中就想看他的态度。 黛玉听那少年提到自己,芳心一跳,柳叶细眉下的明眸闪了闪,一时有些懵然不知所措。 所以采买着戏班子,究竟是为着老太太听戏,还是为着…… 南下姑苏?姑苏? 黛玉念及此处,不由抬起灿然星眸,偷瞧了一眼贾珩,却见那少年好似有感应般,正自低头品茗间,将目光投来一线。 嗯,清冷?抑或温润? 黛玉心下一慌,眉眼微垂,纤若葱管的双手,轻轻搅动着香袋的红穗子。 宝钗正自端着茶盅,学那少年权贵好整以暇品着,那张娴雅、明丽略有几分婴儿肥的白腻脸蛋儿,容色淡淡,杏眸偏转,偷瞧了眼黛玉。 顿时,茶盅内茶汤涟漪,波纹扩大了几圈。 贾母这时,心头也无意识地暗暗松了一口气。 或者说贾珩一如既往甚至尤胜往日的温和态度,让贾母潜意识生出了一股安全感。 大抵是,宁荣二府,同气连枝,亲密无间,一如昨昔……这就好。 贾珩劝道:“老太太,先前我在祠堂就有言,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太太不是还有兰哥儿?将来光耀门楣,也未可知。” 贾母叹了一口气,看向身旁侍奉的李纨。 少妇此刻着兰色菊纹对襟袄子,下着月白色襦裙,秀雅玉容不施粉黛,眉眼间萦着一股挥之不散的宁静气韵。 “兰哥儿是个好的,和宝玉一样,将来好好读书,科举入仕。”贾母感慨了一句。 宝钗本来正自品着香茗,茶盅的茶汤再次荡起圈圈涟漪,甚至明明不多的茶汤溅了出了一颗茶珠,连愈发丰艳、娇美的身躯轻轻颤了下。 李纨轻轻唤了一声:“老祖宗”,眼角余光偷瞥一眼那少年,藏在衣袖中的罗帕被一双剪了指甲的素手铰了铰,罗帕兰花都簇成一团儿。 先前,那场东道儿倒没白请着,这前前后后,先是在老爷那边儿,现在又是在老太太跟前儿。 等过几天,设了宴,再请个东道儿才是。 贾珩又与贾母说了会儿话,然后看向薛姨妈以及宝钗,温声道:“正有些事儿,要和姨妈和薛妹妹商量商量。” 薛姨妈原本是想着请贾珩东道儿,但因为贾赦判罚结果出来之故,被贾母“插了队”,原本还要推到后面几天,闻言,丰润脸盘儿上堆起笑意,道:“珩哥儿,去梨香院叙话,正好文龙也在家里。” 宝钗同时也起身,向着贾母告辞。 黛玉见着这一幕,秋水明眸闪了闪。 …… …… 忠顺王府 已是戌正时分,庭院深深的宅邸,灯火辉煌,丝竹繁乱。 忠顺王正拥着妾室,听着几个穿着戏服的戏子,唱着一折武松醉打蒋门神的好戏。 就在这时,一个消瘦的身影,神色匆匆上了阁楼,绕过六扇玻璃枫叶屏风,在茜香国进贡的红球儿鸳鸯地毯上立定,拱手一礼道:“王爷。” “怎么说?”忠顺王放下酒盅,挥了挥手,将姬妾屏退,凝眸看向那周长史。 周长史脸色不大好看,“王爷,宫里传了信,贾赦一案,结果出了。” “这般快?何人监斩?”忠顺王面现喜色,问道。 周长史摇了摇头道:“并未处死,父子皆流放到贵州,遇赦不赦,听说是爵位折抵了刑罚。” 忠顺王脸上喜色先是如潮水般迅速退去,而后诧异道:“荣国失爵了。” 周长史低声道:“王爷,圣上终究还是网开一面,足见小儿颜面不小。” 忠顺王脸色顿时阴沉不定,显然有些不大满意,这他这般费劲,都没弄死一个? 察觉到忠顺王心思,周长史宽慰道:“王爷,荣宁二府已除一爵,虽未见着死人,但也大差不差,王爷,稍安勿躁。” “还是可惜啊……不过一经流放,保不齐就没了性命,如那贾珍一样,嘿嘿。”忠顺王长出一口气,目光冷闪,分明起了一些心思。 周长史道:“王爷,此事不可强求。” 忠顺王点了点头,沉吟说着,忽地想起什么,放下酒盅,猛然抬眸,道:“本王记得,荣国府是户部拨银敕造的吧?当初贾珍失爵,就被封了公府,后来才给了小儿?” 周长史一下子猜出忠顺王所想,低声道:“王爷,荣国太夫人尚在,只怕不好作成。” “那死老婆子可以回金陵嘛,既然没人在京中为官享爵,不回金陵做什么?”忠顺王冷笑一声,阴侧侧道:“现在朝廷财用窘迫,荣国府宅财货充入官帑,一纾国难,才是正理。” “王爷,此举终归有损圣德,王爷如暗中谋划此事,只怕为圣上所忌。”周长史规劝道。 忠顺王眉头紧锁,脸上笑意敛去,目光深沉,他必须承认,周长史所言在理。 却是想起先前天子在朝堂上的淡漠目光,虽无好恶,但却有一种雷霆悬而不落的冷酷。 忠顺王想了想,森然道:“那就先便宜荣国府了。” 周长史道:“王爷勿怒,等战事一起,那时自有那位的好看!” 忠顺王点了点头,转而抬眸看向戏台上的琪官儿,低声道:“琪官儿他也立了大功,明个儿将西洋进贡的珐琅玻璃瓷瓶,还有暹罗国进贡的佛珠、玉佛,挑几件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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