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章

宁国府,花厅 王子腾之子王义坐在金丝楠木椅子上,也不碰小几上的茶盅,脸上神情淡漠,心头多少有着几分屈辱。 他在思量等下要怎么和这位贾家之主叙话。 就在这时,却见前院传来小厮的声音,“大爷,宫里来天使了。” 王义闻言,心头一惊,起得身来,向外望去,脸色变幻了下,思忖道,“想来是宫里传旨晋爵的旨意来了。” 想着那年岁比自己小一轮的少年,等下要接受宫里的晋爵,王义心头深处就有一股愤恨混合着妒火,熊熊燃起。 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负面情绪,想着自己是不是要躲躲? 只是转念一想,自己在这儿,倒也没什么好躲着的,重又落座。 这边厢,贾珩在仪门处见到了大明宫内相戴权,吩咐人摆着香案,领了圣旨,起得身来。 戴权将圣旨绢帛合起,打量着对面的少年,白净无须的面容上,皱纹好似要笑开一朵菊花,道:“贾子钰,恭喜了,这般年纪仗着祖荫封爵公侯的,咱家见过不少,但如子钰这般以功累进爵位,咱家这些年,真是头一次见着。” 爵位与爵位也不同,那等袭父祖之爵而登高位的功勋子弟,在天子心头的分量,拍马不及眼前仅仅只是一等男爵的少年。 贾珩双手接过圣旨,然后一手托起,一手相邀说道:“戴公公谬赞,还请入厅中喝杯茶水,歇歇脚。” 戴权笑了笑,道了一声“请”,然后随着贾珩进入花厅。 二人进得厅中,戴权步伐一顿,看向坐在楠木椅子上的王义,面色一诧,转头看向贾珩,问道:“这位是?” 王义抬眸见到戴权,心头微动,快行几步,拱手一礼道:“前京营节度使之子王义,见过戴公公。” 贾珩凝了凝眉,没有说话,他倒想看看王义究竟作何表现。 戴权笑了笑,恍然道:“原来是王子腾之子,咱家说怎么看着有些面熟。” 王子腾整顿京营,酿成大乱子,差点儿致神京城遭受兵乱,后来因家眷死难王事,圣上怜悯其惨境,并未加以处置,听说现在赋闲在家。 戴权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眼王义,笑问道:“你这是拜访贾子钰的?” 王义应了一声,然后看向一旁的贾珩,面上堆起笑意:“今儿个不是初一吗?就过来看看珩哥儿。” 听着王义自来熟的称呼,贾珩目光幽深几分,道:“王兄坐罢。” 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是当着戴权的面,当然态度也不用多热切。 事实上,对王家的态度,随着形势变化,他也会适时调整。 先前,从元春出宫后,王子腾这位原京营节度使,就已经失去了如原着那般“入阁为宰辅枢臣”的机会。 等到京营变乱,王家彻底没落,只能苟延残喘。 再之后,他既不会有意狙击,以免落人话柄,也不会如从前般贾王二家亲密无间。 这不仅仅是出于王子腾能力或者品行的怀疑,还是因为王家不听话。 一个不听话的盟友,就是一颗不定时爆炸的炸弹。 戴权见着二人的对话,眸光微动,倒也品出味儿来。 贾史王薛四大家,互为姻亲,同气连枝,荣辱与共,但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先前王家势大,已有盖过贾家之象。 现在贾家后辈子弟争气,出了个贾子钰,王家没有心结才怪了。 因王义在一旁,戴权与贾珩也不好多说,随意寒暄了几句,喝了一盏茶,说要回宫复命,就离座告辞。 贾珩一直将戴权送至宁府门前,错身之间,将准备好的一万两银票塞过去,然后才返回厅中。 可以说,人际关系的维持,永远不能等到事到临头再去求人。 王义依然在等候着,见到贾珩归来,起得身来,脸上就有几分不自然。 贾珩打量了一眼王义,也不绕圈子,问道:“王家兄弟,这次来是自己的意思,还是你父亲的意思?” 王义正准备着如何开口,闻听质问,脸色一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想了想,回道:“是父亲的意思,我等两家原为老亲,过年了也该多多走动才是。” 此刻,对上那一双审视的目光,王义心头竟生出一股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惧。 贾珩沉吟片刻,道:“好了,我知道了,王家兄弟若无他事,可先回去罢。” 王子腾向他低头认输,并不出奇,而王义只是过来表明态度,如是代表王子腾谈论什么,显然是不够格的。 现在他的态度就是礼收下了,人也见了,不冷不淡的态度算是传递到了。 虽然以王家为政治盟友的做法不可取,但如果只是顺水推舟做一次两次的政治交易,倒并无不可。 王义脸色难看,张了张嘴,显然被对方如驱赶苍蝇般随意打发出去,心头倍感屈辱,情知形势比人强,只得压下心头的愤懑情绪,拱手告辞。 而在这时,外间仆人来报,南安郡王、北静王、缮国公、治国公、齐国公、保龄侯史鼐,忠靖侯史鼐,几家府上各派了府里管家,过来送礼道贺。 此外还有京营部将派了家中管事登门送礼相贺,如果不是贾珩提前说过,不喜京营诸将群聚来贺,只怕宁国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破。 无他,太招摇了。 但纵然是这样,比起贾珩封爵三等将军以及之后的晋爵一等将军,四王八公都没来几家相贺,此刻才真正是宾客盈门,门庭若市。 贾珩放下茶盅,吩咐着焦大先去接待着,正要起身前往后院,忽听到仆人来禀,一位姓韩的公子,带了贺礼过来道贺。 说着,递上名刺。 贾珩将圣旨放在柜子里,接过拜帖观瞧,就是一愣。 “韩珲。” 面色不由现出思索。 “韩癀这时候允其子过府拜访,其意不问自明。” 经过昨日他上疏弹劾杨国昌,“倒杨”之政争,已悄然拉开了序幕,如他所料,内阁次辅韩癀开始坐不住了。 “只是此人心思深沉,老谋深算,需得提防受其算计。” 从本心而言,他并不想让韩癀接任内阁首辅。 东南士绅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尤其是在他掌管锦衣卫后,对浙党的了解程度也愈发深入。 现在的陈汉,比任何时候,都需以东南三省财税奉养天下,那么容浙党秉政的结果,是不可测的,想来这也是天子对杨国昌信用不减,一直容忍的缘故。 可以说,天子重用杨国昌等齐党,就是用北方士人对抗南方士人,这也是陈汉立国以来政治运行最深层次的逻辑。 当年,陈汉太祖力排众议,将国都由繁花似锦的金陵城迁都长安,就有这个意思。 思至深处,贾珩面色幽幽,到了今日,他已能拨开朝局三党的迷雾,直指核心。 “等军机处一立,如无意外,我势必会入军机处,但军机处料理边务,也离不得内阁的支持,可韩癀其人,上位首辅之后,会不会为东南士绅张目,毫无疑问,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 他几乎可以预见,韩癀一旦登位首辅,将来如果和他产生裂痕,会比杨国昌更为难缠。 巧克力味的屎,屎味的巧克力,这是一个选择性的问题。 “想来天子最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贾珩心思电转,吩咐着仆人领来相见,遂出了花厅,在廊檐下见到了韩珲。 这位内阁次辅之子,身形颀长,气质儒雅,头戴士子方巾,一身蓝白色棉袍,面带笑意,拱手道贺:“子钰,恭喜了。” 贾珩笑了笑,相邀道:“那阵风将子升吹了过来,快请。” 说着,将韩珲引入花厅,二人分宾主落座,叙过一番契阔。 贾珩问道:“子升兄,最近在忙什么?” 韩珲笑了笑,说道:“倒也没忙别的,为明年春闱准备。” 韩珲是举人功名,如今在国子监读书。 说着,韩珲看向贾珩,笑了笑,问道:“说来,子钰若于今岁秋闱乡试大比,明年春闱一捷可定。” 贾珩不由失笑道:“子升兄,一鼓作气而金榜题名,未免太高看于我了。” 韩珲笑道:“子钰《平虏策》文辞晓畅,可为传世名篇,还有那两句诗,虽只两句,但却有舍我其谁的豪迈担当。” 经过一天时间的发酵,或者说在有心之人的推波助澜下,昨日除夕节,熙和殿中的细节被朝贺的官员披露出来,从《平虏策》到两句诗,以及五问杨国昌,几乎传遍神京,在国子监中都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至于杨国昌被贾珩问得张口结舌,讷讷不能对的“昏庸老迈”形象,更是在一些有心人的特意彰显下,绘声绘色,引得不少人耻笑。 如果不是正值新春,通政司已然弹章如潮,群情汹涌了,可以说此刻的神京城内暗流涌动,都在盯着内阁。 贾珩道:“可科举不考策论,而考经义之学,八股制艺,非我所长,也不知能中与否。” 韩珲想了想,面色有着几分古怪,说道:“只是虽武勋不禁科考,可以子钰如今煊赫名声,若参与科举,只怕引得一些非议之声。” 陈汉并不禁勋贵子弟参加科举,而当初宁国府的贾敬,就曾以袭爵人身份参加科举,中得进士,金榜题名。 但当初贾敬并未出来做官,而且也没有贾珩如今名扬天下。 贾珩想了想,面色微顿,一时沉吟。 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再参加科举是有些不合适了,不是爵位的问题,是名位的问题。 朝廷从一品大员、国防策略的制定者,前脚刚刚上表弹劾过首辅,后脚去参加科举? 好比这种画风,上一刻还在开国务会议,隔天说我去参加国考? 文官集团整个都风中凌乱了。 你是过来捣乱的吧? 要不,你来做会试副主考算了? 比如,在原着中,贾政就被皇帝点为学政,可贾政连秀才都不是。 韩珲笑了笑道:“如今京城中,上至内阁宰辅,下至贩夫走卒,何人不识子钰之名?《辞爵表》海内传诵,《平虏策》百官研读,三国话本酒楼茶肆,子钰若参加科举,不说引起轩然大波,也要引得侧目而视。” 考中了还好,顶多闲话两句,如是考不上,那可就引为笑谈了。 贾珩沉吟了下,倒也觉得是个问题,叹了一口气道:“映雪寒窗日月长,张张彩笺写华章,一朝唱名东华门,不枉年少好儿郎,子升可知,如有选择,我还是想读书,科举出仕的。” 韩珲面色微顿,看着少年脸上的怅然若失,心头涌起说不出的古怪。 怎么说呢? 如果后世之人在此,或会生出,继不识妻美兄弟东,悔创阿里杰克马,北大还行撒贝宁之后……还想科举贾子钰? 韩珲想了想,道:“那子钰若对读书功名执着,圣上可赐同进士出身,这在过往也是有的。” 贾珩摇了摇头道:“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韩珲也不提此事,转而提及于缜之父,右佥都御史于德,感慨道:“于世叔南下钦办要案,也不知南边儿情形如何了。” 提及整顿盐务,贾珩面色微顿,沉声道:“南边儿风高浪急,年前闹得颇为厉害,前不久过年,停了一段儿,过了这个年,想来又要风波再起了。” 韩珲点了点头,道:“京城何尝不是如此,京察在即,又不知还会闹出多大的风波呢。” 贾珩闻言,心头一动,紧紧看向韩珲,但韩珲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抬眸看了一眼天色,说道:“子钰,时候也不早了,我也先回去了。” 贾珩凝了凝眉,心头有些明了。 京察大计,想来就是韩癀想出的招数了,这也算是提前通通气。 送别了韩珲,贾珩取了圣旨准备前往内书房,刚刚走到廊檐,却见一个着翠罗色袄裙,梳着鬟髻的少女,款步而来,长着几颗小雀斑的鸭蛋脸面上,笑意盈盈。 鸳鸯笑道:“老太太说,等大爷接了圣旨,可到天香楼叙话呢。” 贾珩朝鸳鸯点了点头,道:“等我将圣旨放好就过去。” 圣旨除祭祖之时,供奉起来告慰先祖,平时都有专人看护,防止虫蛀蚁蚀。 鸳鸯轻轻应了一声,抿了抿樱唇,笑道:“我来帮大爷吧。” 贾珩轻声道:“那倒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了。” 鸳鸯清丽鸭蛋脸上,笑意一滞,目送着少年进入内书房,神色幽幽。 贾珩进入内入房,绕过一架山河屏风,将圣旨锁入一个木柜,折身返回,看向鸳鸯,笑了笑道:“走吧。” 鸳鸯却被对面少年笑得心头一跳,眉眼低垂,并排行着,沿着抄手游廊,回到天香楼。 此刻,天香楼仍是被一股兴高采烈的氛围笼罩着,贾母与凤姐等人一边谈笑,一边等着前院晋爵旨意确定。 见贾珩过来,凤姐艳丽的瓜子脸上,笑意涌动,有意凑趣唤道:“老祖宗,爵爷回来了。” 贾珩也没搭理凤姐的打趣,看向贾母,唤了一声,然后落座下来。 天香楼一众女眷,都纷纷停了说笑,齐齐看向那少年,虽未见着随身带有圣旨,但脸上欣喜之色不减。 贾母笑问道:“珩哥儿,宫里旨意领过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圣旨已收好了。” 贾母笑道:“你晋爵一等男,这是大事,得开祠堂告慰列祖列宗,让他们也高兴高兴才是。” 贾珩想了想,说道:“今明两天许是不成了,后天罢。” 凤姐笑道:“珩兄弟,刚才还和老太太说,要唱半个月戏,一直热热闹闹到元宵才好呢。” 贾珩沉吟片刻,道:“凤嫂子和可卿你们两个决定就好,不过若凤嫂子爱听戏,可以南下买个戏班子。” 凤姐:“……” 众人不知为何,听着二人的对话,就有些心头想笑。 宝钗梨蕊脸蛋儿上,杏眸盈盈如水看向那少年,嘴角也不由噙起一丝笑意。 凤姐却没有将打趣往心里去,眼前一亮,说道:“还是珩兄弟想的周到,回头儿我就吩咐人往南省买个戏班子来,咱们也听一听昆腔,吴侬软语,这算是乡音了。” 贾母感慨道:“一晃也有多少年,没回去金陵了。” 众人都兴高采烈说着。 秦可卿这时,美眸柔波微漾,见着贾珩眉眼之间流露而出的倦色,关切道:“夫君若是犯困了,不妨先回去歇息罢。” 这话一出,探春等人抬头见着贾珩脸带倦色,也都出言劝说着。 宝钗不由瞥了一眼秦可卿,杏眸神采黯然,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 贾母道:“一大早儿天不亮就起来,又是阅兵,又是应对着宫里的皇帝老子,珩哥儿这会儿定是累坏了,赶紧去补补觉才是正理。” 说到最后,也有几分自责,只顾着高兴了,唤人不停来这儿折腾。 贾珩放下茶盅,轻笑了笑,说道:“其实还好,不过睡一觉也好,等晚一些还要往京营巡查,晚上说不得还要宿在京营,不过,明天倒不至耽搁归宁。” 说到最后,看了一眼秦可卿。 好在秦可卿只是面带关切,并不相疑。 按着惯例,新妇大年初二是要回娘家归宁的,明天去老丈人那里,也是答应过秦可卿的。 说完,在贾母等人的相劝下,也不再坚持,离了天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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