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九章

宁国府 会芳园,天香楼 满堂珠翠,莺莺燕燕,欢声笑语,疑是冬去春回。 湘云正在与黛玉解着九连环,许是有些着急,苹果圆脸嘟起雪腮,鬓角、鼻翼见着汗珠。 黛玉在一旁掩嘴笑着打趣。 迎春与大丫鬟司棋,凝神下着棋,一旁的小丫鬟绣橘歪着脑袋看着。 元春则拉着宝钗的手,在一同说话,这对儿姨表姐妹,一着红裙、一着黄裙、都是肌骨莹润、姿容丰美,猛一看去,竟有恍然难辨之感。 这边厢,秦可卿则与李纨、凤姐陪着贾母听着戏,下方请来的戏班子,唱得是《白蛇传》。 大年初一的天香楼,为欢快、喜庆的气氛充斥着。 忽在这时,一个婆子近前笑道:“老太太,珩大奶奶,姨太太和二太太已过来了。” 贾母面带笑意,唤道:“凤丫头,你代我迎迎。” 凤姐笑着应了一声,为丝绸襦裙包裹的酥翘、浑圆,离了铺就棉褥的椅子,出去相迎。 宝钗这时,也离座起身,轻声道:“凤嫂子,我和你一同去。” “我也去。”元春笑着起身,随着凤姐一同去迎王夫人和薛姨妈。 过了一会儿,薛姨妈和王夫人在宝钗、元春、凤姐的相陪下,上得二楼。 谈笑的众人都稍稍停了下来,见礼的见礼,问候的问候。 贾母抬眸看向薛姨妈,笑着说道:“姨太太总算来了,就等着你们听戏的,这怎么才来?” 薛姨妈笑了笑,解释道:“原午睡刚醒,姐姐过来看蟠儿,就的在家里陪着姐姐说了会话儿。” 王夫人这时也上前见过贾母。 贾母点了点头,然后见薛姨妈面带笑意,情绪还不错,笑道:“你们姐妹平时什么时候说话都便宜,你好不容易过来,咱们娘俩儿好好说说话才是。” 薛姨妈白净面皮上现出一抹笑意,道:“老太太这话说的,我倒想来得勤一些,只怕您老烦了我。” 想了想,将后半截儿的“还要照顾我家蟠儿”给咽了回去,改口而言。 贾母笑道:“怎么会?我高兴还来及呢。” 凤姐也笑着说道:“姨太太这是过来的头一个年,亲戚亲里的,应该在一块儿多多热闹才是。” 王夫人这边儿接受着元春与探春问候,朝两个一着黄裙、一着粉裙的少女点了点头,在金钏、彩霞的侍奉下,落座在贾母下首的绣墩上。 贾母转而看向王夫人,面带关切,叮嘱道:“宝玉随他老子去拜访老亲,回头你和他老子说说,宝玉年岁小,让他少吃一些酒才是。” 王夫人应道:“老太太放心,等老爷和宝玉回来,我就和他说。” 贾母说完,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一旁的秦可卿,笑了笑道:“珩哥儿媳妇儿,珩哥儿今儿说是去帮着宫里阅兵?” 提及贾珩,众人都看向那盛装华服,艳丽无端的女子,湘云也将九连环放在一块儿,明亮的大眼睛,熠熠看向秦可卿,看了过来。 嗯,就连王夫人都看了过去,只是脸色有着几分不自然。 这就是她怄气之处,老太太问完宝玉,紧接着又问起了那位珩大爷。 秦可卿嫣然一笑,柔声道:“夫君一早儿就起了,骑马去了城外,说是领兵往安顺门接受圣上校阅,这都过了晌儿,还没回来。” 元春在一旁听着,那张白腻如玉的脸蛋儿上现出好奇之色,问道:“老祖宗经得事多,可见过阅兵?” 此言一出,探春、黛玉、湘云、宝钗都看向贾母。 贾母目光慈祥地看着自家的大孙女,面上现出回忆之色,说道:“阅兵扬武,记得那时候,跟着老侯爷看过,好几万人在安顺门演武,场面十分壮观,这一晃好多年,虽后面有几次,但都没那次场面大。” 老侯爷自是指保龄侯史公。 说到最后,贾母觉得老脸也有几分发热,就是那次,她一眼相中了领着骑兵,意气风发的代善。 贾母压下了一些思绪,叹了一口气道:“只是有许多年,就再没见着这般盛况了。” 探春轻声道:“老祖宗,珩哥哥说,阅兵为国家正典,先前废置多年,如今重启,是为着鹰扬武事,振奋人心呢。” 元春美眸看向俊眼修眉的少女,笑道:“三妹妹说的不错,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贾母摇了摇头,感慨道:“昨个儿,前朝的官儿还反对着,闹的给什么似的。” 探春凝了凝英气的眉,清丽脸蛋儿上现出思索,道:“珩哥哥昨个儿也没说缘故,不过应是没什么妨碍,否则,今个儿也不会如期举行了。” 元春道:“如今边事不振,整军经武,为大势所趋。” 探春闻听此言,转眸看向自家姐姐,轻声道:“大姐姐说的是。” 宝钗在一旁静静听着姐妹二人的对话,莹润如水的杏眸叠烁,藏在衣袖中的素手,攥了攥那一方昨日未还的手帕,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其上似还残留着那人指间的温暖。 “老太太,珩大奶奶,珩大爷回来了。”就在这时,一个婆子匆匆跑上二楼,惊喜说道。 正在叙话的众人,闻言,顿时停了叙话,脸上不约而同现出喜色。 秦可卿笑着吩咐道:“宝珠,过去迎迎。” 因贾母这位贾族辈分最长的长辈在此,秦可卿也不好扔下贾母,兀自相迎,落得周围人眼中,也会笑话蜜里调油的两口子不知礼数。 这时,正与探春、黛玉、迎春带来的几个丫鬟,隔着一架屏风后的轩窗下磕着瓜子听戏的晴雯,闻言,扭动着水蛇腰,那张明媚的瓜子脸上见着微笑,轻声道:“大奶奶,我也去迎迎公子罢。” 秦可卿目光柔和,点了点头道:“去罢。” 贾母则打量着晴雯,少女下穿石青色襦裙,上着翠色掐牙背心,胸口鼓鼓囊囊,已见着清丽动人的芳姿,眉梢眼角更有一股淡淡妩媚风韵萦而不散。 贾母对一旁的凤姐笑道:“这丫头可是我府上那个唤作晴雯的?” 凤姐笑道:“老太太好记性,当初赏了珩兄弟做丫鬟,伺候起居,这一晃都有半年了吧。” 贾母点了点头,笑道:“看着出落得愈发苗条了。” 暗道,看着虽未开脸,但却已见着小妇人的风韵。 想来…… 这般想着,不由看了一眼秦可卿,见其面无异色,暗道,这才是可使后宅和宁的大妇风度。 当初她将赵姨娘给了政儿,也是这个意思,既不许宠妾灭妻,也不能作河东狮吼,影响族里人丁兴旺。 秦可卿轻笑道:“晴雯不愧是老太太调理的人,是个得力的,帮着伺候大爷,省了我不少心思。” 贾母笑道:“晴雯这丫头是个好的。” 王夫人听着“晴雯是个好的”,眉心跳了跳,冷冷看了一眼消失在楼梯口的晴雯,白净面容不见笑纹。 她至今记得这小蹄子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模样,仗着那位珩大爷的势,对她和宝玉都不太恭敬。 就在众人闲谈叙话之时,见着一个身着蟒服、气质英武的少年,在晴雯和宝珠的引领下,沿着木梯,上得二楼。 贾珩朝四春、黛玉、湘云等人颔首示意,目光掠过品貌端丽,娴雅文静的少女。 今日,身姿丰腴的宝钗,重又穿上葱黄色衣裙,似乎昨日那个如春华秋月、含羞带怯的少女,并不存在一般。 面色顿了顿,在其洁白如雪的脸蛋儿上顿了下,也不多停留,然后抬眸看向贾母,上前见礼,唤了一声:“老太太。” 贾母面带微笑,问道:“珩哥儿用过午饭了没有?” 贾珩道:“已在宫里用过了。” 秦可卿玉容恬然,款步盈盈近前,状其自地帮着解开披风,递给一旁的瑞珠,问道:“夫君,怎么看着风尘仆仆的。” 于是,转头吩咐着丫鬟,端上盛满温水的铜盆,让贾珩濯洗着手。 宝钗静静看着夫妻相敬如宾的一幕,杏眸微垂,樱唇抿了抿。 待贾珩擦了擦手,将毛巾递给宝珠,重又落座,接过晴雯奉上的茶盅,低头抿了一口。 一道道目光注视着,贾珩虽心头有些怪异,但神色坦然。 这时,贾母才问道:“珩哥儿,今个儿的阅兵大典,诸事还顺遂吧?” 贾珩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忽地从楼梯上“蹬蹬”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婆子绕过屏风,近前道:“老太太,珩大爷,王家义少爷带了礼物登门拜访珩大爷。” 贾母苍老面容上现出诧异之色,看着那婆子,问道:“义哥儿过来这是?” 贾珩皱了皱眉,暗道,王义这时候过来做什么? 心思电转之间,倒有几分猜测。 王夫人同样目带疑惑,盯着那婆子。 此刻,不仅仅是王夫人不解,薛姨妈同样皱了皱眉,目露不解。 因为薛姨妈和王夫人,在吊唁王子腾之妻赵氏时,王义曾当着亲戚的面,不止一次说着对贾珩的怨气话。 不过,当时,薛蟠刚刚蒙贾珩派兵搜救回来,薛姨妈正自庆幸万分,对王义的怨怼之言,自是不放在心上。 贾母想不通缘由,索性开口道:“珩哥儿,都是亲戚亲里的,不妨先去见见,看他有什么事儿。” 既然贾家声势复振,对王家的态度也不用太疏远了,亲戚亲里,打着骨头连着筋,总要留着几分体面。 贾珩沉吟片刻,道:“那我去看看。” 然而,正要起身,说来也巧,又一个婆子踉踉跄跄上了阁楼,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说道:“大爷,奶奶,宫里有公公过府传旨了。” 众人闻言,面色微变。 贾母连忙看向贾珩,问道:“珩哥儿,宫里这时候传旨,是什么意思?” 探春、元春、黛玉、湘云、惜春,闻言,同样看向那少年,此外,另有一双水露莹澈的杏眸,凝睇而望。 迎着一张张或关切、或好奇的面容,贾珩语气平淡,好似说着旁人的事情般:“今日阅兵正典,圣上龙颜大悦,将一等云麾将军,特晋爵为一等男。” 贾母、凤纨、四春、钗黛、湘云:“……” 王夫人:“???” 薛姨妈:“!!!” 天香楼中倏然一静,继而宛如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水花四溅,波澜起伏。 探春、黛玉、元春几个,眉眼之间多有喜色流露,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而王夫人脸色微白,如丧考妣,因为惊怒交加,嘴唇无意识抽动着,衣袖中攥着的手掌猛地用力,指甲陷在掌心,痛犹不觉。 薛姨妈白净带着淡淡皱纹的面皮上,同样动容,心头震惊难言。 一等男? 这是多大的爵位来着?比着一等将军,又晋爵了多少? 薛姨妈不懂,就下意识就去看自家女儿,却见宝钗侧对着自己,正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那蟒服少年,一时间看不出神情。 宝钗此刻看着那风轻云淡,脸上浑然没有多少喜色流露的少年,觉得那清隽、英武的面容似有几分恍惚。 记得她初进京时,他还是三等将军,圣旨晋爵为一等,现在为一等男,如按着这势头,或许…… 宝钗心头一跳,不敢再想下去。 贾母面上笑容已是凝滞,一时间倒没反应过来,转头问着鸳鸯,语气不确定问道:“鸳鸯,刚才珩哥儿说……晋爵?” 鸳鸯笑道:“老太太,因珩大爷阅兵有功,圣上晋珩大爷为一等男呢。” 贾母主仆二人的对话,好似在天香楼二楼按下了播放键,原本的静止画面迅速鲜活起来。 元春柔美玉容上满是欣喜之色,看着贾珩,盈盈笑道:“一等男为五等爵之列,以后纵是公侯,也是指日可待的。” 凤姐笑着凑趣说道:“珩兄弟,岂不是以后要唤一声爵爷了。” 贾母笑道:“这可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咱们家,都有多少年没出过一个五等爵了,珩哥儿真是光大贾家了,待准备准备祭祖才是。” 看着那宠辱不惊,淡然处之的少年,心绪抑制不住的激动,纵是她百年之后去见国公爷,也有话说了。 四王八公,四王姑且不说,八公如她贾家几代爵位减等到如今,不过寥寥几家。 一时间,天香楼中众人兴高采烈。 凤姐笑道:“弟妹,这般大的喜事,可得好好庆祝庆祝才是。” 看着一旁的女子,心头羡慕几乎控制不住。 “是该庆祝庆祝。”秦可卿欣然说着,吩咐着宝珠,去取些银锞子,给丫鬟、婆子发发,沾沾喜气。 宝钗柳叶细眉弯弯,将一双秋水盈盈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脸上,心思复杂。 贾珩目光平静地看向贾母,清声道:“老太太,宫里传旨,不好慢待,我先去领旨了。” 贾母也反应过来,忙不迭笑道:“是,是,宫里天使不好怠慢了,快去罢。” 贾珩再不多言,下了天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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