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从宋家回返之时,已是戌正时分。 原本宋源有意留宿,但为贾珩所拒,只得派了昨日的马车,载着贾珩重返家中。 贾珩此刻虽一身酒气,脸颊酡红,但头脑却比往日还要清明一些,从马车之上下来,止住了下车搀扶的老者,笑道:“老伯,我不用搀扶,一个人走过去就好。” “公子可还行?”那老伯担忧说道。 贾珩笑了笑,摆了摆手,道:“就几步路了,老伯且回去罢。” 那老伯道:“那公子小心。” 贾珩挑着灯笼,应了一声,向者自家所居宅院而去。 夜色深深,不时传来几声犬吠。 贾珩推门而入院中,如往常一般,将灯笼挂在廊檐下,就去打水,还未等打水,就见蔡婶从里屋出来,带着两个年纪在十一二岁左右,容貌略有几分肖似的丫鬟,说道:“公子,仔细别自己忙了,让她们来就好了。” 贾珩凝眉道:“这是?” “奴婢见过公子。”两个丫鬟“噗通”跪在地上,将头埋在胸前。 蔡婶笑道:“珩哥儿,我这两天留意了许久才寻得中意思的,是一对儿姐妹。” 说着,道:“快起来,抬起头来,让公子看看。” 贾珩凝了凝眉,一边洗着手,一边说道:“起来吧,地上凉。” 然后,拿过挂在绳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问着一旁的蔡婶,道:“婶子,她们两个几岁了,是哪里人氏,可认识家不曾?” 不等蔡婶回答,两个丫鬟,已抬眸看向贾珩,灯火映照之下,似乎刚刚洗了脸,两张青春稚丽的脸蛋儿上略有些营养不良,脸上似有泪痕。 一个梳着羊角辫子,眉眼周正的少女,说道:“公子,我唤碧儿,今年十二,这是我阿姐,今年十三,在家里唤为燕儿,原是山东逃难过来的,娘饿死在路上,父亲带着弟弟,为了过活,将我和阿姐以五两银子,卖给了人伢子。” 名唤碧儿的女孩儿,口齿似乎伶俐一些,抬起一张消瘦、白皙的脸蛋儿,一五一十说着。 两姐妹虽无十分丽色,但也算得五官端正,只是许是营养不良,都有些憔悴。 贾珩一时默然,抬眸看向蔡婶,问道:“她们两个年纪不小了,这是怎么买过来的?” 按说年龄太大的丫鬟,都记得事了,性情早定,人伢子那里都不好卖,若是又逃往他处…… 蔡婶叹了一口气,解释道:“珩哥儿有所不知,她们姐妹两个,在东市人伢子那里耽搁有大半年了吧……只因姐姐是个哑的,妹妹就不愿单卖,非要带着姐姐才肯舍人,卖了几次,都是在主家不肯好好做活,逃将出去,回到人伢子那里,挨了不少毒打,我听人说这事,就觉得可怜了一些,索性一并买了,那人伢子一开始张口要二十两,我好说歹说,才讲到十两银子。” 贾珩看了一下姐姐,见着一张眉眼英秀、肤色略黑的脸蛋儿,眸中蓄着泪水,嘴唇翕动着,似要说些什么,但只是发出咿呀的声音。 许是以为对面的少年公子要撵她走。 而这时,名为碧儿的少女,抬起一张苍白、削瘦的脸蛋儿,眼圈微红道:“公子,你若是不要我姐,也将我一同送回去罢。” 贾珩默然了下,对着蔡婶说道:“都留着吧。” 名为碧儿的少女,激动地流下眼泪,说道:“谢公子,我和姐姐一定好好侍奉公子的。” 蔡婶笑着说道:“快去准备洗澡水罢。” “哎……”碧儿说着,雀跃地拉着一旁的姐姐,然后去灶屋去舀热水。 贾珩看着两个少女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暗道,这就是冰山一角。 据他所知,自崇平八年,山东、河南等地,连年水旱不收,再加之整军备寇,二地几乎成了陈汉朝廷的财政黑洞。 说来也是巧合,陈汉为了御备东虏,同样在正常赋税制上另加了边饷、练饷。 边饷是二十余年前因为辽东沦丧,后金崛起之后,九边重镇戍守兵力大增,为了筹措粮秣、军饷而加征摊派而来。 至于练饷,则是各地天灾人祸,贼寇蜂起,地方督抚为了操练军兵,备寇警戒,靖绥治安所用。 而国朝百年,百弊积生,宗室亲王,士绅豪商,蓄田置产,土地兼并已是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中枢财政更是入不敷出,年年赤字。 贾珩在心底感慨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问道:“婶子,晴雯呢?” 转头,看见厢房中烛光亮着。 蔡婶朝厢房奴了奴嘴,低声道:“那姑娘也不知怎的,我晚上喊她,她都没出来吃饭,这会儿正在屋里绣什么的吧。” 贾珩面色顿了顿,目中若有所思,举步就向东窗厢房而去。 刚至厢房,绕过帘子,就见到晴雯坐在床上,就着灯火,似在刺着绣,但针线未动,浑然是装模作样。 贾珩心头好笑。 少女似乎听到动静,放下手中正在刺绣的女工,抬起一张娇媚如春花的脸蛋儿,幽幽地看着自己,贾珩怔了一下,笑道:“晴雯,还没睡吗?” “公子不来,我怎么敢睡?”晴雯脆生生说着,将螓首偏到一旁,轻哼一声,忍不住说道:“公子这一身酒气,也该让人伺候着洗了澡才进屋,弄得一屋子酒气。” 显然,这位俏婢将方才院中的对话听了个真切。 少女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抑扬顿挫,却如黄莺出谷一般,悦耳动听。 贾珩走到几案之旁,给自己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茶,微微闭上眼睛,淡淡说道:“今日去了一位先生家中做客,故而迟归了一些。” 他稍稍猜测了一下晴雯突然怏怏,究竟在何处。 一种可能是他本来答应教晴雯识字写书的,但今日吃酒晚归,多半是不成了。 另外一种可能,就是蔡婶带了两个丫鬟。 贾珩说完,举起茶盏,饮了茶,嗯,茶水尚温,似是刚换的茶叶,略有些甜,这是加了蜂蜜? 晴雯闻言,娇躯微颤,抬起一张明媚的瓜子脸,看向闭目养神的贾珩,幽幽说道:“公子吃酒,怎生吃得这么晚?” 贾珩睁开眼睛,轻笑了下,说道:“本来想早回的,但那位先生拉着多留了一会儿,等洗过澡,再教你认字罢。对了,那几个字,今日要复习一下,等会儿还要考你。” 晴雯抿了抿樱唇,轻声说道:“那十几个字,我都记下了。” 贾珩放下茶杯,笑道:“记住记不住,考过之后才知道。” 晴雯这时见贾珩又要提起茶壶去倒茶,就是起身上前,柔声道:“公子,我来吧。” 贾珩敛去面上笑意,神色淡淡说道:“如何敢劳烦晴雯姑娘?” 说着,并不松开茶壶。 晴雯脸色刷地苍白,急声道:“公子你……是我……” 见此,贾珩轻轻一笑,无奈道:“好了,不逗你了,只是以后不要往茶中乱加什么蜂蜜,也不知你是和谁学的?” 晴雯这才转忧为喜,提起茶壶,“哗啦啦”倒入蓝纹白瓷的茶杯,撇了撇嘴,笑道:“老太太屋里都这般吃茶,我见柜子里有蜂蜜,所以往里添了一些,愿想着公子喜欢喝来着。” 贾珩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轻笑道:“吃了酒,原就渴的紧,蜂蜜茶就是越喝越渴。” 晴雯眉眼弯弯,轻笑道:“那公子全喝了就是了。” 贾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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