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两个人说话间,往着贾母房里去。 因为上次之事,鸳鸯心底藏着一份羞意,也不好多说其他,一路安静而行。 贾珩在荣庆堂中用罢饭,之后,傅试来唤,傅秋芳就是出言告辞,贾母也不多作挽留,着人送傅秋芳回去。 一时间,荣庆堂中,就剩下了贾母、凤纨、黛玉、迎惜,探春还有王夫人搂着宝玉,各自说着话。 贾珩端着茶盅,品着香茗,忽地抬眸,清声说道:“老太太经得事多,我来前儿在书房中,研读着东虏肆虐于北疆的本末细情,翻阅兵部职方司关于二十余年前,辽东之战的记述,其间颇有模棱两可之处,就想询问老太太几桩旧事。” 贾母闻言,就是一愣,苍老面容上现出诧异,道:“珩哥儿,你这话,究竟是怎么说?” 原本闲聊着的的凤姐、李纨、黛玉、湘云、探春等人都是停了谈笑,抬起了头,目光疑惑而好奇地看向了那贾珩。 如凤姐、探春都是明眸闪烁,嗅到了一丝高端对话的味道。 王夫人正搂着宝玉叙话,也是抬头看去。 还是那句话,说起来可能有些贱骨头,以如今贾珩的江湖地位,王夫人再是不喜贾珩,也无法忽视其存在。 贾珩斟酌着言辞,说道:“辽东之战后,关外失陷,天下震动,这是隆治二十七年之事了,当时,国公爷应该还健在,老太太可知当初的神京朝局?” 他不好直接问废太子一事,但随着谈话深入,贾母必是知道他在问什么。 贾母凝了凝眉,说道:“珩哥儿,隆治二十七年……有二十多年了,让老身想想。” 面上做出回忆之色,少顷,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时候北边儿吃了败仗,国势飘摇动荡,国公爷在五军都督府经常彻夜未归,忙得脚不沾地的,因为是太上皇御驾亲征,兵败之后,神京城中,就是闹得沸沸扬扬,流言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二十万大军全折北边儿了,有说北平已经破了,还有说号召天下上京勤王的……总之,京里一片兵马慌乱的,国公爷偶尔回来,脸上也是阴云密布,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唉声叹气。” 贾珩闻言,瞳孔微凝,暗道,果然如此。 在北平吃了败仗的太上皇,还没回京,只怕神京已是满城风雨,群情汹汹,而当时的监国太子,自是一举一动都吸引着各方势力的目光。 那么如果传出一些太上皇已遭不测的流言,极有可能有文武百官上疏让太子践祚。 王夫人抬起头来,眸光闪烁,心头微震,这等关乎朝局的大事,二十多年前,她还未出阁,哪里知道这些。 至于凤姐,明媚、艳冶的瓜子脸上也是现出思索。 探春同样将目光投在贾珩身上。 贾母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再不久,第二年,就是义忠亲王被废黜了,那件事儿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挺复杂的,我其实了解的也不多。” 贾珩想了想,轻声道:“老太太了解多少,可和我说说罢,只是荣庆堂可有单独的慕轩室?” 贾母、王夫人、凤姐:“……” 探春英气的浓眉下,晶澈明眸眨了眨,心底泛起一个词,“屏退左右”。 迎着一众惊疑不定的目光,贾珩解释说道:“一些旧事,我在外面也不好贸贸然打听,但朝堂为官,总要做到心头有数,否则,不定犯了什么忌讳。” 他如果写《平虏策》,呈递于上,就需要对辽东失陷的所有细节做到心头有数,唯有如此才能在言之有物的基础上,不犯天子忌讳。 贾母面色怔了下,笑道:“你是个心思谨慎呢,里间倒是有一座平日用来午睡的暖阁。” 众人:“……” 不过转念一想,也觉平常,这里多半还参杂着天家的权力斗争,讳莫如深,的确不适宜当着众人的面道出。 贾母转头看向王夫人以及宝玉,轻声笑道:“宝玉还有他娘,不用跟前儿伺候了,早些回去歇着罢。” 王夫人:“……” 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 去一旁说还不算,还打算将她远远打发了,排除在府里的核心机密之外? 其实倒不是,而是贾母见宝玉面露恹恹之色,觉得刚刚闹了一场,就让宝玉回去歇着。 王夫人强自笑了笑,说道:“那老太太,我先和宝玉回去了。” 李纨也是看向凤姐,笑道:“我们要不也下去了吧。” 凤姐虽心头有些不乐意,但这时也只能笑道:“老祖宗,我和平儿去看看各处夜里,有没有婆子吃酒耍钱的,等过会儿再回来。” 虽有些心痒痒的想听,但知道以她的身份,还有些不够格。 贾母点了点头,笑道:“去罢。” 黛玉、湘云、探春面面相觑,也是纷纷起身,开口告辞。 探春倒是想跟着去听听,一双英媚、明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移地看着贾珩。 贾珩道:“让三妹妹和鸳鸯搀扶着老太太过去罢。” 贾母、王夫人、凤姐、李纨、黛玉:“???” 黛玉不由一眼探春,星眸眨了眨,嘴角噙起一丝笑意。 探春心头欣喜,清丽修眉之下,一双英媚、明亮的眸子,一瞬不移地看着对面的少年。 迎着众人或疑惑、或不解的目光,贾珩轻声道:“探春妹妹见识不凡,只可惜不是个男儿身,否则,也能在外面闯出一方事业,帮衬着我。” 众人闻言,都是心头震撼。 一双双目光投向探春,就是王夫人也是紧紧盯着探春,面色动容,探丫头竟这样得这位珩大爷的看重? 被众人围观着,探春粉腻脸颊羞红如云霞,垂下明眸,芳心被甜蜜和欣喜充斥着,娇俏道:“珩哥哥,你这话太重了,我可担不起呢。” 可惜她不能为男儿身,是的,可难道女儿身,就不能帮衬珩哥哥…… 嗯,哪里有些不对? 贾珩道:“怎么担不起?” 他之所以给予探春高度评价,不仅仅是对探春明媚大气的欣赏,也有让探春在家中处境改善一些之故。 探春为庶出,虽跟着王夫人长大,但也未必快意自在。 加之,探春对他的态度,现在已愈发有“小迷妹”的倾向,势必要引起王夫人的不喜和敲打,如果他给予相应的看顾态度,王夫人再是不喜,也不敢冒头儿。 “起码王子腾回来之前,王夫人都要夹着尾巴做人,她再是对我有怨愤,她也不敢与我冲突,因为担心折了体面。” 说来说去,这都是贾珩先前与贾赦、邢夫人斗争出来的赫赫威名。 贾珩为一介白身之时,尚在荣庆堂和祠堂中骂过贾赦不肖子孙,骂过邢夫人贱人,纵观贾府上下,每每思虑,谁不惧之? 王夫人这等自持出身的贵妇,要维持太太的体面,自是顾虑重重,根本没有直接和贾珩冲突的勇气。 说话间,探春和鸳鸯搀扶起贾母,向着里间暖阁而去。 贾母的荣庆堂以十二块屏风隔断着空间,而后间的暖阁,恰恰是贾母午睡休憩之所,烛火灯笼燃着,明亮如昼。 鸳鸯搀扶着贾母在太师椅上落座,隔着一方小几。 探春轻笑着看向贾珩,就准备提起茶壶去斟茶,却被贾珩提起茶壶,轻声说道:“三妹妹,我来罢。” “嗯,珩哥哥。”探春闻言,眉眼低垂,收回了手,却是方才有意无意地触碰到指尖。 贾母那边儿也在铺好的坐垫上落座,叹了一口气,道:“珩哥儿,那件事儿,你不去到处打听是对的,本来也该和你说说的,这段时间,家里的事乱糟糟的,倒是忘了。” 贾珩已成为贾族族长,但因为出身旁支之故,对宁荣二府的一些朝堂旧事缺乏了解。 贾珩道:“正要向老太太请教。” 说话间,将斟好的一杯茶,推至近前。 贾母叹了一口气,面上现出回忆之色,说道:“那是隆治二十七年,当时的圣上御驾亲征,不意在北边儿吃了败仗,二十多万人马啊,都折在北边儿……神京城内几乎家家带孝、户户支幡。” 想起往事,贾母苍老面容上也有几分惊惧,身后的鸳鸯,就是轻轻抚着贾母的后背。 贾珩面色静默,听着贾母道出细情。 贾母道:“京中没多久,就废黜了太子,东府的敬哥儿,原来早早中了进士,为太子右中允,也吃了挂落儿,当时国本之争闹得满城风雨,不少科道言官被贬出京城,我们家那段时间也不顺遂,隆治三十五年,太上皇也不知怎么的,又重立了太子,再就是隆治三十九年,宫里突然传来了太上皇病重的消息……” 言及此处,贾珩手中端起的茶盅,就是一顿,暗道,想来这就是当今天子登基的缘故了。 贾母面上还有几分惊惶,说道:“当时,也不知怎么着了,神京城中喊杀声四起,兵荒马乱的,那时候老国公也过世有五六年了,我们家对朝局也不知怎么一回事儿,再不久,就是今上继了位,神京城中说,赵王和太子谋反弑君,但过了不久,又听说,赵王爷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太子在崇平元年,又改封为义忠亲王。” 贾珩道:“原来如此。” 贾珩想了想,问道:“忠顺亲王和我贾家,是不是之前有些龃龉?” 贾母叹了一口气,说道:“国公爷还有你祖上的代化公,与这位老王爷是有一些过节。” 说着,就将往事道来。 荣宁二府的代化和代善两堂兄弟,这等将门子弟与忠顺王爷这等天潢贵胄,自是起于意气之争,再之后争执,就成了利益之争。 太上皇隆治帝,膝下养有长子吴王,应是庶长子,二子是太子,三子赵王,四子雍王,六子周王,这是成年的藩王,如今赵王和周王都不在,虽不知何故,但结局不问可知。 贾珩面色不变,想了想,缓缓道:“我荣宁二府,当年……可是介入了夺嫡之争?” 贾母面色倏变,道:“珩哥儿,国公爷一直是忠于太上皇和当今圣上的,也就蓉哥儿他爹被拣选到右春坊。” 贾珩眸光深深,喃喃说道:“怪不得。” 当时的太子是嫡子,至隆治二十七年,已经做了二十多年太子,三十出头的年纪,可以说麾下必然聚拢了一批文臣武将。 几乎可以说,四王八公武勋集团都会派年轻子弟,供太子驱驰。 到了一定地位,想一点儿不沾夺嫡之争,根本不可能。 贾敬为太子右中允,就是明证。 而荣国府应该一直忠于隆治帝,这样多线下注,才是长长久久之道。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太上皇会因辽东之战后,为皇权稳泰,废黜太子。 “这里面除了父子相疑,皇权之争外,多半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天家秘辛,否则废黜一位太子,也是伤筋动骨、动摇国本的大事,而后面的隆治三十五年,二立太子,也是耐人寻味。” 贾母唏嘘感慨道:“那时神京的满朝文武,都和那位老千岁有着香火情,天家十几年如一日,都是一团和气,谁知风云突变,天家……” 贾珩默然了下,也不再询问,叹道:“我贾家能渡过那段动荡的朝局,多亏了国公爷掌舵。” 贾母在内宅,消息闭塞,也只了解得一鳞半爪。 不过知道这些,就已足够了,历朝历代的皇权更迭本来就是谜团重重,因为天家不会愿意将丑态百出的秘闻晒出来,也就……雍正实诚。 贾母闻言,轻轻笑了笑,道:“都是一些陈芝麻烂豆子的事儿,一晃也二十多年过去了。”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圣上已御极十四载,往事随风,不好再提了。” 其实还有一个疑惑,当今天子在潜邸之时执掌刑部,手下似乎无兵无将,又是怎么顺利继位,最后还得到文官集团的拥护? “太子和赵王坏事也坏得蹊跷,这里面应该还有一支举足轻重的军事力量,支撑了崇平帝继位,这个才是崇平帝如今坐稳位子的最大依仗,那么……是周王?还是曾为吴王的忠顺王?” 心底也是蒙上一层阴霾,太子、赵王也不过才去了十四年,如今这些人的后人、部将,会不会卷土重来? 四王八公之中,又有多少人与这些王爷牵扯在一起? 只觉得这其中千头万绪,迷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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