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只是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探春妹妹。 却见探春妹妹被那位珩大爷赞过英媚的眉眼之间,也是浮起羞喜神色,而手中正紧紧捏着先前那位珩大爷给她擦眼泪的素色手帕。 黛玉弯弯眼睫微垂,抿了抿粉唇,暗暗摇了摇头。 王夫人面色如清霜,不发一言。 外面那少年才是真正的巧言令色,糊弄上下,她的儿子,哪里需要教这些? 管仆人?这都是内宅妇人平时所为,哪里需要她的儿子操持? “哪怕是教什么为官做宰的官场道理,也不用你这没做过几天官,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来教,等宝玉他舅舅查边回来,我以后自带宝玉去向他舅舅请益。” 王夫人如是想道。 探春这时开口道:“林妹妹,平日里咱们那些胭脂水粉买的不能用,我就猜是这些买办在弄鬼,方才珩哥哥说的对,这些下人,主人得了全分,他们就要得了五分,这样下去,任是金山银山,也是要河干海尽的。” 李纨也是点了点头,道:“我虽平日不大用胭脂水粉,但也听素云说过,从月例而来的胭脂水粉都不大能用,还需出去现买。” “这都是冰山一角,我们平时穿的衣裳、鞋袜,还有镜子、梳子,都是让这些买办采买,他们从其中。”探春那张清丽无端的脸蛋儿上,现出一抹感慨,说道:“一家尚且硕鼠横行,如那一国,钱粮用度,银子如流水一样,也不知是个什么场景。” 黛玉望着一旁的少女,掩嘴娇笑道:“三妹妹,要不你和前面那位珩大哥学学经济仕途之道,将来说不得科举能做个女尚书呢。” “林姐姐又来取笑人。”探春嗔白了一眼黛玉,轻声说道。 王夫人听着二女的玩笑,多少有些人类的悲欢从不相通的吵闹,只是其脸色虽有些不好看,但也没有直接说什么,而是看向一旁侍奉茶水的金钏,轻轻笑了下,说道:“给我沏碗茶来。” 探春闻言,脸蛋儿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而黛玉也是轻轻笑了笑,微微垂下螓首,余光瞥了一眼王夫人。 而前厅之中,那位颌下蓄着山羊胡的老者,道:“方才吴总管说不知胭脂水粉、果蔬茶点这等小样用度,那米粮采办,想来不会不知了吧?” 米粮这等对贾府这等钟鸣鼎食之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吃都要吃上好的碧粳米,且不能是陈米,因此都要按一个半月采办一次,每一次都要大量采购,而因为交易次数多,最容易动手脚。 吴新登道:“此事,我只是个拨付银子的,但这些年,采办粮米,从无疏漏。” 贾珩看向一旁的宝玉,说道:“宝玉,你怎么看?” 宝玉脸色微变,故作思索,说道:“他管银子的,如说一点儿不懂,似乎……也说不过去,许是上下串通,也未可知。” 他现在打定了主意,无论这位珩大哥问什么,他都顺着说完事儿,而且,好像他也看着这吴新登也像是在满嘴瞎话。 贾政闻听此言,老怀大慰,但面上不露声色,反而斥道:“不要自作聪明。” 贾珩点了点头,道:“政老爷,我方才就说宝玉聪颖过人,只是不肯用心思在这些事务上,读书也是此理。” 贾政闻言,心头不由愈是欢喜,但面带苦色,说道道:“不可谬奖,子钰以后多加提点他才是。” 宝玉:“……” 还提点提点? 他甚至已经想到了一幕,将来这位珩大爷动辄,“宝玉,你怎么看?” 几是不寒而栗。 仓库总管戴良脸色变幻,听着几个贾府爷们儿谈笑自若地说着话,心头却是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骇恐。 因为贾珩现在与贾政、宝玉所议,几乎就相当于当着一头通人性、聆人语的肥猪面前,说这头猪怎么杀,怎么下刀,还教着一旁的小孩儿学杀猪。 完全不考虑,猪此刻的感受。 而单大良同样心思惊惧,面上挤出了笑,说道:“珩大爷,这不是查赖总管挪用之账,怎么就……” 不等贾珩出言,一旁的凤姐笑道:“现在就是在查赖家之账,但你们在赖大手下做事,他糊弄主家,贪墨公中之银,你们一点儿不知?” 这几大管家,在自家都是一等一的体面,她也隐隐风闻,但因为都是上了年纪的积年老仆,她一个管家媳妇儿,先前见了赖大,都要礼敬三分。 这在红楼梦中,其实贾母知情的,如五十三回所载:赖大之母因又问道:“少奶奶们二十两,我们自然也该矮一等了。”贾母听说,道:“这使不得,你们虽该矮一等,我知道你们这几个都是财主,分位虽低,钱却比她们多。” 但之所以纵容,一来因为师出无名,二来不想落得薄待老仆之名。 三来是自己还吃得饱。 当然,最关要之处,贾母真不是那等心狠手辣之人,如果是贾珩,自是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掘地三尺,也要将银子追回来。 “再说真要拔出萝卜带出泥,将这些家贼都清理了出去,这个家我才好当。”凤姐面无表情,心头思忖着。 单大良闻言,脸色虽难看,也不好再分说。 那老者笑道:“米粮亏空一年多达一万二千两银子,你们也是有趣,一个月一千两银子,不要说什么米价不同,老朽对这近十年的米价都烂熟于心。” 贾珩问着吴新登,道:“吴总管,谁管着米粮采办?” 吴新登脸色苍白,讷讷不言。 一旁凤姐嘴唇翕动,正要开口说是仓库总管戴良和买办钱华。 贾珩沉喝说道:“来人!拿了戴良和钱华,拖出去,严加拷问,一笔笔银子,都要理清,凡有亏空,一概填补!” 凤姐:“……” 心头也有几分疑惑,这珩兄弟是怎么知道是戴良和钱华的,稀罕了。 随着一声令下,戴良和钱华脸色大变,刚想要张嘴叫屈,却见两双目光一冷厉,一讥讽地投了过来。 二人声音都低了几分,道:“珩大爷,我们有下情回禀,我们买米遇上盗匪,损失了……” 却是当初用来搪塞贾赦的话语,迎来一声冷喝: “所以,一个月遇一次盗匪?一次损失一千两?还真是巧合的好似通匪了一般,本官现在怀疑尔等和盗匪勾结,叉出去,先打二十板子,仔细拷问!” 戴良、钱华:“……” 四个军卒又是将二人按翻在地,而后拖着瘫软如泥的二人出去。 吴新登脖颈儿后的汗毛根根竖起,感受到侧后方被拖走的二人,心头早已沉入谷底,四肢都是冰凉。 那种身边一个人又一个人被拖走,不是当事人,是不太能体会到那种绝望感和压迫感。 这本身就是一种心理煎熬的酷刑。 因为,此刻除了吴新登和单大良外,还有两个管事头目在一旁哆哆嗦嗦站着,已是脸色难看,嘴唇哆嗦着。 凤姐同样看着这一幕,斜睨了眼那端坐在靠背椅上的少年,丹凤眼眨了眨,心头已不知说什么好。 平儿在凤姐身后站着,俏丽的脸蛋儿上,也有几分震惊之色,也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安之如素的少年,心道,这珩大爷比奶奶的手段还要凌厉…… 贾珩道:“宝玉,你怎么看?” 又是迎着一双双或淡漠、或期待、或玩味的目光,宝玉硬着头皮,几乎是绞尽脑汁,轻声道:“珩大哥先前所言,一饭一粥当思来之不易,确为金石之言。” “诗经所言,硕鼠硕鼠,勿食我黍,对这些人,你有什么对策制之?”贾珩说着,又是问道。 宝玉抓耳挠腮,憨厚笑了笑,说道:“这个,可否容我思量一下。” 他已隐隐觉察到,只要他露出这副样子,就能少挨一些骂。 贾政见此,就是皱眉喝道:“赶紧思量了来!” 宝玉想了想,忽而看到粉面带笑的凤姐,福至心灵,轻声说道:“不妨换个谨细人再管就是了,我看二嫂子平时处事公允,老祖宗和太太也夸,若她来管,想来一定诸事周到。” 闻听此言,凤姐丹凤眼眨了眨,心头虽欢喜不胜,但晶莹玉容上却现出作难之色,笑道:“我说宝玉你是真能给我揽事儿,我现在管着手里一摊子事都忙不过来,这等出去买米的事,还是要交给旁人办的。” 贾珩道:“用好人,自是十分重要,但还是要互相监督,比如碧梗米,贾价几何,你可暗派几路人分别打听,多汇总几条渠道消息,那就没有人可以全部买通你的信息渠道,如果他可以做到,他也不用这些欺瞒你的手段,直接明抢就是了。” 这在皇帝统御群臣也是如此,信息渠道太过单一,认知就会狭隘、局限,陷入一个信息茧房中。 后世某组织,用来决策大战的信息,都是几条互不交叉的情报渠道一同传递而来。 这就和后世证据制度一样,想要查清案件事实,孤例不证,且同一来源的证据不能互相补强、印证。 许多情况下,一般都是搜集不到直接证据,那就用间接证据去“还原”真相,而且最好是原始证据,而传来证据证明力就很弱。 利益相关者的证言,证明力也相对较弱…… 后世的证据制度,可以说蕴含了东西方的智慧精华,对于辨伪存真,探求事实真相的能力都是一种科学锻炼。 而这恰恰是这方世界的人缺乏的,或许有一二聪颖之人,能偶得之一隅,就已是英睿、机敏,不可轻欺。 而后世的专业化分工和深化,就是流水线一般让资质平庸者成为洞察其微的人才,而非经验之谈,口口相传,简单的以五听观辞。 贾珩说完,也是端起一旁的茶盅抿了一口。 而贾政也是面色微顿,心头盘算着贾珩的话,颇觉得有一定道理。 关键在于,贾政……也不通俗务。 说是去工部做员外郎,但实际就是一茶一蜜饯,三国看一天。 《红楼梦》中有言,他想做好官,但不谙世情,只解打躬作揖,终日臣坐,形同泥塑。 等元妃封妃之后,这才点了学政,但却被手下几个清客相公奉承、蒙蔽着。 凤姐在一旁看着那少年,芳心也有一种情绪涌动着。 果然是能人,这些手段,她以前也隐隐用着,但却很难说出这番道理来。 有些事平平无奇,说穿了似乎也就那么回事儿,但想要全面、系统的总结,却不容易。 多少人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甚至不知其三,其四,其五……若偶得其二,就自鸣得意。 贾珩放下茶盅,瞥了一眼“度日如年”的宝玉,淡淡说道:“回去后,诗经的观后感抓紧写了,将这次观看查账诸事,写一篇感悟文稿来,我明天晚上要看。” 宝玉:“……” 上篇作业还没写完,现在又布置了新的作业? “好好写,明天晚饭之前交过来。”贾珩说着,淡淡说道:“不拘你写成什么样子,要是自己所思所想,字数不少于八百字。” 宝玉:“……” 贾政在一旁听得心头欢喜不尽,但还是板着脸,喝道:“听清了没有?回去好好写!若敢糊弄其事,仔细你的皮!” 宝玉闻言,哆嗦了下,应了一声。 而后贾珩也不再理宝玉,看向另外一位中年账房先生。 只见其人取过汇总而好的簿册,笑道:“大人,这些是荣国府,近五年营造、翻修房舍、花园、凉亭,所用之木石之料等总支,累计也有十三万七千四百六十一两与支出核对不上。”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木石之料,向来是最容易动手脚之处。” 抬眸看向吴新登,道:“谁在管着这摊子事儿?” 吴新登已是不敢应。 单大良脸色难看,嘴唇翕动,扑通一声,跪下道:“珩大爷,这一切是赖总管在时,贪墨的啊,和小的无关啊。” 身后两个买办见此也是齐齐跪了下来。 “一推二六五?你们以为将所有事情都推给赖大,就可以安然脱身?要不要我将赖大押回来,与尔等对质?”贾珩冷声说道。 凤姐清声道:“珩兄弟,这些人太无法无天,这才是五年,就已贪墨二三十万银两,再往前面查,简直不敢想。” 方才查出来的银两账目,她方才稍稍算了下,就已经高达二三十万两,这还是五年,再往前只怕更多。 荣国府为百年公侯之家,金陵的田庄、铺子产出以及神京周围的产出,利银悉送于荣府,由这几人收支,真要一笔一笔核对过去,这几家贪墨数额,几逾百万。 凤姐说着,福至心灵,竟是忽地想起一句话,倒查三十年! 只是片刻,就觉得难度太大,因为一些太久的账本,根本就寻不到了,现在账本也就这么多,只能查到近十年的账目。 因为赖大、赖二两兄弟以及吴新登等人,也不是蠢货,留着几十年的账本等着人来查? 先前就因一些账本占着库房,十年以外的账簿都清理干净。 看着单大良与两个管事头目惶恐不知所言的神色,贾珩沉喝道:“来人,将这二人拖出去,先严刑拷问!等下一并查账,缺多少,抄家来补!” 而一旁的贾政也不再说什么,哪怕再是不谙经济事务,也知道这些人贪墨了几十万两银子,意味着什么。 至于贾赦,早已是心花怒放,盯着贾珩的目光,都减轻了几分愤恨。 “恶人还需恶人磨啊,这几十万两银子一追回,能办多少事?不对,还有后五年的银子,得有五六十万两吧?” 贾赦心头畅想着。 但实际,赖家占了大头儿,而且前几年也没有这么多…… 宝玉身旁的袭人,则是偷瞧了一眼贾珩,心头被查出来的几十万两银子震撼着。 几十万两银子…… 白花花的银子?她的月例是几两来着? 一墙之隔的王夫人、李纨、探春、黛玉等人都是面露震惊。 方才还不觉,经过凤姐一番盘算,几十万两? 这数字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同时,也有程度不一的欣喜。 要知道王夫人的月例也才二十两银子。 如黛玉、探春等姑娘也才月例二两。 丫鬟紫鹃、素云、侍书更不必说。 而随着军卒将单大良等两个管事头目押出去,厅中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 银库房总领——吴新登! 无星戥! 吴新登脸色惨白,手脚冰凉,已是说不出话来,纵是紧紧低着头,可仍是感觉到厅中十几双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压得双腿一软,最终……“噗通”一声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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