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

安顺门,城门楼 崇平帝旨意既定,就有内阁阁臣去拟旨。 按着陈汉的公侯伯子男之爵,公侯伯是超品,这三等爵,不立下颇有分量的军功,很难得授。 子爵是正一品,男爵是从一品。 一二三等只反映在世袭、俸禄的变化上,而不在品级上区别。 贾珩爵至一等男,既是因为崇平帝便于贾珩领兵的需要,也是因为前段时间戡平京营变乱的酬功,以及更深层次的拉拢。 贾珩谢恩而罢。 其实,他也能猜出崇平帝的用意,可以说如今的他,已和天子深深绑定在一起,如无意外,就可上演一出君臣相得的佳话。 崇平帝说完,又转而看向戴权,道:“戴权,从内帑中取出绢帛五万匹,赏赐此次受阅将校。” 戴权面带笑意,拱手称是。 这也是阅兵例行封赏,否则何以收军心?但对崇平帝而言,也算是小小出血了一把。 崇平帝环顾群臣,道:“诸卿,时近午时,随朕前往昭仁宫用宴。” 众臣齐声应是。 经过阅兵扬武观礼,在安顺门城门楼上的文武群臣,也不知是不是崇平帝自己的错觉,神色比往日都恭敬了几分。 而这边厢,太上皇则派内监过来,说神思乏累,先回了重华宫。 当然,这是预防父子同殿的尴尬,崇平帝送别了太上皇,然后,领着大汉文武群臣,浩浩荡荡前往昭仁宫。 君臣午宴,觥筹交错,共度新岁,至未初时分,群臣方散。 而阅兵扬武一事,则以旋风般的速度,在神京城迅速发酵,文官侧目,武勋自也不例外。 京营整顿已经走上正规,且一应大权,又落在贾家的宁国府掌控之中。 神京城,王宅 厢房之中,王子腾着家居素色长袍,拿着一本兵书正读着,这些时日赋闲在家,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京营节帅,似颓废了许多。 但遭逢大变,心态无疑也平和了一些。 以往没有时间看的书,也有时间好好读上一读。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脚步声,继而一个衣衫简素,热孝未除的青年,举步而入,神色仓皇。 “怎么了?神色匆匆的。”王子腾放下书卷,皱眉问着王义。 王义拱手施了一礼,道:“父亲,刚刚听京里传来的消息,贾珩在安顺门阅兵,军卒山呼万岁,圣上龙颜大悦,特晋其爵为一等男。” “阅兵就阅兵……嗯,你说什么?”王子腾本来不在意说着,忽地惊醒,目光阴沉地可怕。 终于,到了这么一天了吗? 圣上这是要为贾珩接掌京营铺路了,而晋爵一等男,才可便于领兵。 只是他这般年纪,就做京营节度使? 王子腾摇了摇头,目光咄咄看向王义,问道:“你可见着他所练之兵?观之如何?” 王义凝眉道:“儿子并未去观礼,但听一些人说,军容严整,甲兵如林,颇得圣上与朝臣赞誉。” 王子腾叹了一口气,压下心头嫉妒、愤恨的负面情绪,沉声道:“今日是正月初一,你去备上一份厚礼,送到宁国府上,另外,北静王、南安郡王等几家,也要将礼送到。” 王义面色大变,怒道:“父亲,给北静、南安两家送礼来往还可说,但给贾珩小儿送礼是什么意思,贾珩小儿算什么东西?父亲落得如今这下场,他贾珩也有责任!” 王子腾默然片刻,沉声道:“贾史王薛四族,原本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以说打着骨头连着筋,以后怨怼人的话,你就不要说了。” 他如果想复出,说不得还得借助贾珩之力。 先前因整顿京营一事,已与南安郡王、北静王等人闹翻,虽因家眷死难王事而得圣上心怀愧疚,来日或可起复,但这些人有任何一方坏事,他复出就要多受波折。 是的,此刻的王子腾就是在低头认输。 四大家族,贾史王薛,总要有一个领头人,原本承接了贾家军中遗泽的王子腾,已有力压史家之势,可一场变乱,全部化为乌有。 他王子腾,忍一时之气,先过了这个坎儿再说! 王义面色一急,唤道:“父亲。” “去罢,为了我王家,收起你的傲气!”王子腾冷哼一声,训斥道。 当年,他王家为了借贾家之势,妹妹嫁给了贾家作媳妇儿,而他也在小荣国公面前伏低做小,才有今日。 王义身形一震,心头挣扎一会儿,拱手道:“是,父亲。” 说着,转身离了书房,准备厚礼去了。 原着中凤姐曾半是吹嘘、半是讽刺和贾琏说,“我把王家地缝里扫一扫,也够你们过一辈子了。” 这话虽有几分夸大其词,但凤姐作为荣国府管家媳妇儿,也不可能将一件天方夜谭的事情拿来讽刺贾琏,那么只能说,王家家资颇丰,起码在某种程度上比外强中干的荣国府好上许多。 忠顺王府 阁楼之内,忠顺王一身苏锦竹纹锦袍,趴在床榻上养伤,因为屁股上的伤势,导致这位老王爷,连宫廷皇室家宴都未曾去,只能呆在家里,倒是颇为无趣。 好在戏台上,琪官儿与几个戏子,正在咿咿呀呀唱着曲子,琪官儿抖动流云水袖,恍若江南水乡的女子,身段儿婀娜一如杨柳依依,而那男扮女相的样子,妖娆妩媚。 直将忠顺王看得一阵火大,扭头对着远处侍奉的婆子低声道:“去将琪官儿唤来。” 少卿,曲乐倏停,琪官儿晃动着流云水袖,盈盈款步,近前道:“王爷,您吩咐。” 忠顺王打量着脸上敷粉,腮帮、眼睑均是涂着胭脂红晕的琪官儿,只觉妖娆、艳冶,勾动心火,也就妾室魏岚能一较高下。 忠顺王最终落在那两瓣红唇上,露出一个令琪官儿恶寒的笑容。 “琪官儿,过来侍奉于孤。”忠顺王一边伸手屏退着婢女,一边轻笑说道。 这几天可把他憋坏了。 琪官儿心头一沉,脚下却未动,低声道:“王爷身上不大爽利,只怕……” 忠顺王笑了笑道:“那你过来。” 说着,说了一段话。 琪官儿面色倏变,支支吾吾想要说些什么。 “过来!”忠顺王没了耐心,恼怒道。 琪官儿心头满是屈辱,正要近得前去,忽地阁楼楼梯拐角处传来一道声音,“王爷,王爷可在屋里?” 正是王府长史周顺。 忠顺王皱了皱眉,冷冷看了一眼琪官儿,沉喝道:“去问问周长史有什么事。” 琪官儿这时如蒙大赦,出了厅中,去唤周长史。 周顺快步进入厢房,脸色难看,低沉道:“王爷,大事不好了。” 忠顺王皱了皱眉,道:“什么事,这般慌慌张张?” 周顺平复了下呼吸,沉声道:“贾珩阅兵得了彩头儿,被宫里封了一等男爵。” 忠顺王闻言,猛地起身,脸色阴沉,如乌云密布,怒道:“他何德何能,焉何被封爵?” 然而话还未说完,屁股上已是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令忠顺王痛得大叫了一声,这位王爷原就不是吃苦忍痛的性子。 周顺叹了一口气,上前扶着忠顺王重新躺好,低声道:“王爷,贾珩小儿现在愈是得圣上信重,只怕短时间不好再争短长了。” 忠顺王面色铁青,冷声道:“孤知道,需得从长计议了。” 他如何不知,如果他真的为愤怒左右,当初就不会熬过残酷的夺嫡之争。 周顺见忠顺王很快恢复理智,暗道一声,不愧是王爷。 周顺道:“王爷,据臣所知,贾珩将薛家的薛蟠送进,还牵涉到了金陵知府贾雨村,此人已为圣上革职拿问。” 忠顺王皱了皱眉,惊疑不定道:“这位犯官求到了你的名下。” 周顺也不隐藏,道:“王爷,此人同年好友张如圭与下官是同乡,其人奔走营救贾雨村时,求到了下官门下。” 事实上,如贾雨村这等文官出身,同年、乡党数不胜数,再加上前不久周顺刚刚要寻贾珩身上的错漏,为其提前堵住,得知贾雨村坐罪失官,自就留了心思。 见忠顺王迟疑不决,周顺劝说:“王爷,此人因讨好贾家,而牵涉到薛家的人命案子,如今却被贾珩小儿翻脸不认人,捅破到圣上那里,如今贾雨村正被押在都察院候审,其人已恨透了贾珩小儿,王爷何不伸出援手,收一两榜进士出身的干吏为己用?” 忠顺王面色顿了顿,冷声道:“都察院刚换了总宪,是属驴的,不太好说话,当初为京兆府尹,就不大给本王面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忠顺王说的自然是许庐。 周顺想了想,低声道:“王爷,许德清既以刚介耿直闻名,就不会枉法失刑,如今贾雨村虽然徇私枉法,但罪不至褫夺官爵,如王爷托都察院之力,不因圣上交办而秉公处断,将其连降数级,贬斥为知县,隔上一二年,再谋起复,王爷可收拢一员视荣宁二府为寇仇的文臣。” 忠顺王想了想,低声道:“此事,你去运作运作,可以去寻一寻左副都御史彭大人。” 周顺心头一喜,拱手应是。 他得了贾雨村转交张如圭的八千两银子,得其游说要为贾雨村谋轻罪处断,受人之托,自要忠人之事。 再说,他与贾雨村交谈一番,发现此人虽身陷囹圄,但气度从容,言谈疏阔,并没有因坐罪而一蹶不振,甚至对贾家颇为愤恨。 …… …… 却说贾珩得天子勉励几句,出了昭仁殿所在的书房,正要出了宫苑,返回宁国府,刚迈过朱檐高立、宽阔笔直的御道,忽听到身后一把轻唤。 “贾爵爷留步。” 贾珩不由一愣,无他,这一声“贾爵爷”,总让他想起韦爵爷,压下心头的一丝古怪,回头而望。 却见一个着粉白色宫裳,身形窈窕,一头如瀑青丝悬于腰际的妙龄女子,笑意盈盈地唤住自己,正是晋阳长公主的贴身侍女怜雪。 “怜雪姑娘。”贾珩轻声回着,忍不住看了一眼怜雪身后,见并无丽人倩影,心头不由生出一股失望。 一段时间未见晋阳,也有些思念。 怜雪见得这一幕,忍俊不禁道:“贾爵爷可是在寻找公主殿下?” 贾珩道:“怎么不见晋阳殿下?” 怜雪近前,轻声道:“这会儿公主殿下还在长乐宫,等稍晚一些的申时,将独自一人回公主府,贾爵爷有空暇吧?” 贾珩轻声道:“晚上倒无事。” 怜雪闻言,心领神会,笑道:“那我就先回去和公主说了。” 说着转身,忽地转眸看向贾珩,眨了眨清眸,道:“还未恭喜贾爵位荣升一等男爵。” 贾珩轻笑了笑,倒也没有多说其他。 怜雪笑了笑,也不说其他,转身离去。 望着怜雪远去的背影,心头也生出一股猜测来。 可以说他和晋阳长公主的今天,有不少都是怜雪帮衬着,才得以进展飞快。 “想来是有所图得,等她想说之时再说罢。”贾珩思忖着,神情施施然出了宫门。 宁国府 因是正月初一,东西二府的女眷则聚在天香楼吃酒听戏。 二楼,帏幔四及,莺莺燕燕聚之一堂,欢声笑语不时传来。 贾母在凤姐、李纨等人的相陪下,与秦可卿一同说笑,下手坐着元春、迎春、探春、湘云、惜春、黛玉等人。 贾母这时看向宝钗,笑道:“宝丫头,怎么不见你娘过来。” 宝钗正自看着戏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探春扯了扯宝钗衣袖,笑道:“宝姐姐,老祖宗问你话呢,说姨妈怎么没来呢?” 宝钗闻言,丰美莹润的脸蛋儿上微微一红,旋即淡淡笑意,杏眸清波微漾,轻声道:“妈这会儿午睡,许还未起呢。” 贾母笑道:“鸳鸯,去唤唤姨太太过来听戏,一起热闹热闹。” 她就担心因着蟠儿的事有心结,多过来走动走动就好了。 鸳鸯笑着“哎”了一声,然后径直去了。 梨香院,厢房之中,薛姨妈正自接待着王夫人,两姐妹坐在床上,拉着手说着体己话。 王夫人刚刚看过薛蟠的状况,轻声宽慰道:“妹妹,文龙看着大好了许多,也是年轻身子壮实啊。” 薛姨妈听着这话,目光就有着躲闪,忙道:“郎中说,要足足养两个月才好呢。” 王夫人见状,心思剔透,倒也反应过来,叹了一口气,道:“你说这个事儿闹的,好好的亲戚,那人非要将人往牢里送,倒是连外人都不如了。” 薛姨妈闻言,神情烦闷,唏嘘感慨道:“我也这么说不是,他只一心想做好官,却苦了我家蟠儿。” 王夫人一听这话,心头已有七八明白,她妹妹心头还怨着那位。 “他在外面当官儿,也未必一直顺顺当当,你不知道,昨日宫里朝廷那些官儿都弹劾着他。”王夫人压低了声音说道。 薛姨妈问道:“这……这,老太太不是说没什么事儿吗?” 王夫人嘴角噙起一丝冷笑:“说是那样说,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千里搭凉棚,就没有不散的宴,外面风高浪急的,哪能一直顺当。” 薛姨妈闻言,面色变了几变,有些心惊肉跳,竟不敢接话。 她是真的有些怕了,自家儿子去了五城兵马司,一条小命还要攥到那人手里。 王夫人叹道:“现在老太太惯着他,也是无可奈何,还有三丫头和大丫头,倒和他亲得给什么似的。” 何人知道她的苦楚,自那位起来后,不管是老太太,还是亲手养大的姑娘,都好似跟她隔了一层似的。 薛姨妈强笑了下,道:“姐姐,先不说这个了。” 王夫人看着自家妹妹神情的不自然,情知因薛蟠之事,对那位已是敢怒不敢言,叹了一口气。 薛姨妈转换了话题,苦笑道:“姐姐,我瞧着过了这个年,宝丫头年岁也不小了,就该定亲了,偏偏家里出这么档子事儿。” 王夫人闻言,倒是惊讶道:“怎么这般急着给她定亲?蟠儿刚刚……只怕不太容易寻合适的,不过,我瞧着宝丫头是个好的。” 她是真喜欢宝钗的品貌,尤其是那性子。 薛姨妈叹了一口气,转而问道:“姐姐,我看宝玉过了这个年,年岁也不小了罢。” 王夫人喃喃道:“是呀,一晃都……嗯?” 说着说着,就觉得不对,抬眸看向自家妹妹,道:“妹妹的意思是?” “我寻思着能不能亲上加亲,也是好的。”薛姨妈笑了笑,低声道。 王夫人闻言,面色微顿,心头却一时间犹豫了起来。 蟠儿刚刚进了牢房,她家宝玉就娶着囚犯之妹,这说出去……好说也不好听。 只是宝丫头的性子,贤惠大方,又实在中她的意,更不用说薛家在京中不少营生铺子…… 王夫人此刻一时间竟纠结起来,想了想,轻笑道:“妹妹,宝玉他年岁还小,倒也不用太急,再说宝玉的婚事,终究绕不过老太太那边儿,都不说这些,还有大丫头的事还没定下来呢。” 想想,还是拖一拖为好。 反正薛家就这样了,肉烂在锅里,又跑不掉,不如让宝玉看看能不能娶个公主、郡主什么的。 上次听大丫头说,长公主府里似有一个尚未婚配的小郡主,也比宝玉大不了两三岁,年岁正合适。 女大三、抱金砖。 此刻的王夫人,比之原着的对“金玉良缘”推波助澜,此刻也不知是不是被某人开阔了眼界,竟存了骑驴走马的心思。 薛姨妈闻言,心头虽有几分失望,但不好表露出来,笑了笑道:“也是,倒也不用太急。” 王夫人想了想,笑道:“妹妹,我觉得宝丫头这性子是不错的,不然先让他们平日里来往相处着?” 薛姨妈笑道:“是这个理儿。” 就在姐妹二人叙话之时,鸳鸯的声音在院落中响起,“姨太太在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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