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田婀娜等到赵野稍遣悲怀,收住泪水,便向他赔礼。 她道:“小野哥哥,对不住,我骗了你。韩大哥独撑大局,心力俱疲。你越晚清醒,届时越要自责后悔,在紧要关头留他独自扛事。” 又向韩一赔罪:“韩大哥,对不住,我自作主张。” 韩一摇头:“我该谢谢你,你替我担了干系。” 他料准赵野有朝一日会清醒,只是估算不定那日会是何日。 再者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他担心放任赵野自欺欺人,沉浸在假象中越陷越深,久而久之会否弄假成真,再清醒不过来? 他暗自定下期限,倘若赵野依旧糊涂,便下猛药打破他痴心妄想。 然而丧妻之痛,其痛深重,他自己再清楚不过,到时未必忍心也将赵野拉下苦海。 再者,假使实话实说的时机不对,赵野还受不住真相,因此真疯了,如何是好? 果真如此,他永远不能原谅自己,日后九泉之下更无颜见小阿婉。 今日田婀娜快刀斩乱麻,虽说出手太快,但她挺身而出,说到底是为了解他们兄弟的难,不惜做丑人,将成败后果揽上己身。 赵野向田婀娜一揖,道:“谢谢你,婀娜。你说的没错,我让大哥独自受罪多久,清醒后便要多愧疚。万一他有个好歹,我不只悔恨终生,死后也不敢见婉婉。” 韩一等赵野心绪平复,和众人回到正房坐定,说起原婉然遇害案情。 他们家走水那时,街坊邻居在外头叫开门无人答应,只得搬动梯子,从外爬进宅里开门救火。 起火源头在柴房,一来天干物燥,二来火夫事后判断,凶手洒上硝石硫磺等助燃之物,火起不多时便势头猛烈。 原婉然就倒在柴房内门口附近,被拖出来时已经面目全非,救不得了。 至于行凶疑犯,大致有了一个。 火灾前一天,原婉然为了冰镇摄里别,请专门在附近作买卖的冰贩子于翌日送冰来。 当日冰贩子准时前往四喜胡同,路上看到一个从未在附近见过的生面孔。 那男子驾了一辆马车,金鱼眼,满面红光,嘴角直要咧到耳根。 那人看似人逢喜事精神爽,可那得意洋洋的表情莫名教那冰贩子毛骨竦然,因此将他相貌记在心上。 衙门根据冰贩子描述,画下嫌犯小像,赵野乍见那画像,目眦欲裂。 “蔡重!”他从牙缝迸出这名字,随即捶胸顿足:“都怪我!当初杀了他,婉婉便不会出事!” 众人好容易劝住赵野,就通报衙门疑犯来历,并请仵作相验原婉然遗体。 京城街坊有横死者,按规矩由地保通报,请仵作相验,呈报官府。 火灾当日,负责验女尸的稳婆曾经来过。她一瞧原婉然给烧到面目难辨,再见赵野和韩一兄弟,一个痴守尸首,一个欲待买冰保存尸首。 稳婆酌情考量,有了计较。她和捕快分头搜检原家各处,再以酽米醋和酒①泼洒柴房地面,查验可有血迹。 她向韩一报上结果,道:“老身在府上遍寻不着血迹,这即是说,尊夫人在家遇害,并非死于刀刃杀伤。不过她的遗体受火烧不轻,除非剖尸,否则不易查出身上伤损。如此一来,能检查的部分只剩口鼻。府上既然打算动用冰块保藏遗体,缓些时日相验无妨。假使大人愿意剖尸,到时动手亦不迟。” 这日赵野恢复神智,纵然舍不下原婉然,惟更不愿她死后徘徊人间,不得安宁,便忍痛请稳婆相验,方好入敛。 事前他在原婉然棺前,俯身轻抚她肤发焦黑的头脸,柔声说话。 “婉婉,待会儿稳婆过来看看你口鼻,一会儿就好了,不会疼。你安心睡吧,别牵挂大哥和我。我们兄弟俩会互相照顾,等着和你相见。将来我们在地下团圆,还像从前那般,一块儿过日子。” 他稍停话头,再开口时,口气狠厉。 “你别记挂报仇,报仇有我们。这辈子我什么都不做了,只管杀蔡重!善不能有善报,恶人必有我来报!” 说到“善不能有善报”,他想起什么,起身走到西厢房。 彼时韩一人在前宅理事,只有田婀娜和金金旺陪伴赵野。这两人随赵野走进西厢的佛堂,就见他双目通红,盯住佛桌上原婉然供奉的观音瓷像。 赵野恶狠狠道:“婉婉那么信你……”抢上前猿臂往佛桌一挥,把观音瓷像扫落地上。 金金旺啊呀惊呼,亏得眼明手快,张手一个扑身落地,千钧一发之际抱住神像,将它全须全尾救了下来。 金金旺小心抱稳观音像,由地上爬起,劝道:“师父,你这样,菩萨要降罪的!” 赵野嗤声冷笑:“祂?只受香火,办事无能!” 金金旺忙向观音像陪笑,道:“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我师父这辈子不容易,没了师母,他太过伤心,不知轻重得罪你,你大神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别难为他。” 他恭恭敬敬将神像放回佛桌,念念有词许下赔礼。 田婀娜不劝赵野,只拉他回寝间等稳婆。 她深知赵野厌恶神佛因果之说,后来竟然偶尔拜观音,也并非真信观音,而是信原婉然。 因为世上有原婉然这么一个人,他信了或许神佛这等神灵确实存在,并且慈悲为怀。 一朝原婉然去了,且是善人不得善终,他那缕信念随之崩塌,灰飞烟灭。 一顿饭时过后,稳婆到来,韩一和赵野在场陪伴原婉然。 稳婆以棉絮搓成的细签探进原婉然鼻孔。稍加擦拭再抽出,道:“鼻内无烟灰。” 韩一问道:“请教上下,鼻内无烟灰,说明何事?” 稳婆道:“火烧身死之人,生前受火逼烟熏,口鼻大张,极力呼吸,口鼻内便有烟灰②。倘若死者这两处无有烟灰,则是走水之前已经亡故。且待老身再探探尊夫人口内。” 她扳开原婉然嘴巴,令其露出两排牙齿及口腔…… 原婉然尸首接受相验,金金旺不方便在场,田婀娜以为相验改变不了原婉然身故事实,两人遂一块儿在邻室等待。 寝间本来肃静非常,居然爆出一串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那声音笑中搀哭,哭中搀笑,好似声音的主人一度给错打进无间地狱,受尽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朝沉冤得雪,脱出地狱,无尽悲辛,无尽欢欣。 田婀娜和金金旺面面相觑,认出是赵野发笑,双双起身要到寝间探问分明,赵野业已大步流星走了出来。 按说他才刚大笑,心绪该当畅快,实则这时眉头深锁,貌似忧心如焚。 田婀娜问道:“小野哥哥,发生何事?” 赵野不及答话,飞奔进西厢房,田婀娜和金金旺赶到时,他正跪在地上,朝向不久前自己想砸毁的观音神像磕响头。 赵野前后言行矛盾无条理,諕得金金旺失色:“啊呀不好了……师父真疯了……”他过去扶住赵野,防备他磕伤额头。 这时韩一进来了。 他双眸熤熤,眉心起皴,雄伟身躯往地下一跪,十二万分肃穆虔敬,向观音菩萨行顶礼膜拜大礼。 金金旺简直要哭了:“啊呀,师伯也疯了……” 田婀娜从赵野瞧到韩一,黑宝石似的眼珠子滴溜溜这么转了一圈,遂也向观音合什礼拜。 金金旺真的哭了:“啊呀,田姑娘都疯了……怎地大家都疯了?呜呜呜……田姑娘,你放心,有我在,我会照顾你……” 田婀娜又好气又好笑,道:“我们谁都没疯。” 金金旺奇道:“那我师父怎地起先哈哈笑,后来眉头结疙瘩;不久前要砸观音,这会子拜起观音?你和师伯又怎地一个个学师父拜观音?” 田婀娜感念金金旺误会自己疯了,一口承诺要照顾自己终生,因此耐心解释。 “我猜想方才相验遗体,小野哥哥和韩大哥察觉蛛丝马迹,认出寝间棺中那位女子并非我嫂子。否则,小野哥哥决计发不出任何笑声,更加不肯拜观音。” 田婀娜拧起蛾眉,道:“尽管嫂子尚在人世,却下落不明,大家可不得发愁,求观音保佑她平安回家吗?” 金金旺奇道:“什么蛛丝马迹?” 赵野挽起袖子,露出从前原婉然在他臂上留下的牙印③。 他道:“尸首的牙齿和婉婉对不上。” 原家出事翌日,原婉然昏沉中觉着身上一阵阵凉意。 她的神智渐次澄明,鼻中嗅到的泥土气息便益发清晰,身下似有些凹凸起伏的小硬物,硌得人难受。 她微微掀开眼皮,白昼亮晃晃的天光直灌进眼底,逼得她惺忪睡眼一眯。 不久她适应光线,支起身子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睡在碎石零星散布的草地上。 她定了定睛,放眼身前,但见一片树木,从树木间隙望到树林尽头,有条河流蜿蜒而过。 在河流彼端,岸上林木葱郁,一片绿意依顺远处山势高起,往上绵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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