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吉林思怒气未消,他家大人头发乌黑,这几天都冒出星白了。少年白头,如此变化,哪里是没情分的人所能有?大人是眼泪往肚里流啊。 那位赵官人将韩赵娘子当成命根子,大人又何尝不是将她看做心肝肺腑? 按吉林思想来,他宁可疯了,也好过像韩一那般,清清醒醒承受生离死别之苦,每天时时刻刻受钝刀子割肉,一寸寸凌迟。 对于灶间里外的风波,韩一置若罔闻。 原婉然不在了,世间的暄嚣于他失了意义。 韩一端起碗,小小啜了一口葡萄汁液,未熟的葡萄酸涩远多于酸甜,还夹杂草木灰烬以及它的硷味。 火灾之后,他发现这葡萄浆液发现得晚,纵使后来把浆液加以冰镇,难免有些酸败。 然而韩一将那浆液含在嘴里,比吃着瑶池琼浆要珍惜千万倍,恋栈着不舍得就此吞下。 因为往后再也不会有了。 惦记着给他做合口甜菜的小阿婉不在了。 当他暂时料理完手头丧葬事务,得空到灶间一转,当即明暸原婉然生前最后一段时光在做什么。 她在替他做摄里别。 他的小阿婉爱惜物资,缝制衣裳鞋脚,用线都裁度着尺寸剪取,尽量不浪费留下线头儿。 这样的人儿却舍得为他买下再便宜也算不上便宜的香料,要熬煮让他易于下口的甜菜。 其实原婉然一问他摄里别的作法,他便猜中她会为自己下厨,却并未阻止。 他想吃她做的摄里别。 他失去过家,以为再也不能吃到家人做的摄里别,因此有了新家之后,想在新的家人那儿再吃到带有旧家和美记忆的甜菜。 可是他天生下来,彷佛注定合该一次次失去。 不过几天前,原婉然还赖在他怀中,秀丽的小脸轻闭双眸,娇声央求:“再抱一会儿。”教他心软到不知如何是好。 怎料到短短几天工夫…… 韩一猛地心痛难当,一口气上不来,一阵晕眩。 他踉跄着扶住桌子往旁边长凳坐下,匆忙中不忘瞥向桌上陶锅,生怕桌面摇晃,教陶锅倾出浆汁。 吉林思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人。 “大人……”他忡忡唤道。 “不打紧。”韩一振作精神坐正,珍而重之将陶锅上盖。 里头未完成的摄里别,是小阿婉最后的遗物。 “大人,”吉林思替韩一鼻酸,劝道:“不如你哭一场,别什么事全闷在心里,伤身呐。” 韩一静默一会儿,道:“再等等。”他与其说回答吉林思,更像在提醒自己目前不可泄了劲:“等发送阿婉走完最后一程。” 那以后,他自有长长的一辈子去哭他的小阿婉。 灶间内陷入一片沉寂。 灶间外墙前,发出新的声响。 “呜呜呜。”房外人担心打扰韩一,在压抑哭声。 田婀娜立在房外壁前,掏出自家汗巾,往身旁递去。 立在田婀娜身旁的金金旺接过汗巾拭泪,那五大三粗的壮汉嘤嘤呜咽:“太惨了,我师父一家太惨了。” 田婀娜若有所思,随即轻迈莲步,掉头走人。 金金旺跟在她屁股后头,低声问道:“田姑娘,你上哪儿去?不是有事和师伯商量吗?” 田婀娜一声没言语,走入正房原婉然的寝间。 赵野自然守在原婉然棺椁前。 事发当日,他听到旁人提起原婉然的名字还有所警动,这一两日除非韩一发话,否则直如梦游之人,两耳不闻身外事。 田婀娜唤了赵野几声,进而拍打几下,都叫不动他,便朝棺中尸首柔声道:“嫂子,对不住。” 她说完,强硬扳转赵野的头脸朝向自己。 赵野好容易教外力摆布得抬头,便见到一只纤手朝自家门面急挥而来。 啪!田婀娜一耳光打得赵野头一歪,教他白皙面颊受力不久,便浮现红痕。 金金旺在寝间门口瞪大了铜铃眼:“啊呀,田姑娘!” 他赶紧揉揉眼睛,温良心善的田姑娘怎会动手打人?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他想进房探个究竟,因着师父赵野顾虑原婉然害羞,不准外男进入寝间害她“不自在”,便不敢造次擅入,只得在房门口抓耳挠腮干着急。 赵野挨打吃痛,皱眉睇田婀娜一眼:“做什么打人?”他望回原婉然身上,道:“轻声,仔细吵醒婉婉。” 田婀娜却只怕闹不大动静,跺脚高声道:“小野哥哥,韩大哥出事了!” 赵野整个人像教烈火炙了一下,转头问道:“什么?”散漫的双眸凝聚一点神光。 田婀娜眼泪说来就来,嘤嘤凄然哭泣:“韩大哥在灶间不知怎地忽然倒下,面色发青,不省人事!” 赵野本来神情呆滞,闻言慢慢露出一股与先前不同的茫然。 原先他这人好似全然陷在梦中,此刻逐渐转变,如主入半梦半醒之际,神智朦胧不知所以,但依稀有了些知觉。 终于他瞧向原婉然,表情如大梦初醒,泪水夺眶而出,滑落面颊。 随后他由椅上一跃而起,一阵风奔向灶间,嘴里连声喊道:“大哥!大哥!” 韩一听闻赵野叫唤,扶桌而起。 不多时赵野奔到他眼前,韩一奇道:“阿野,你……”他没把话说完,因为察觉赵野眼神清澈了,不由深深注视确认。 赵野急出一头汗,拉着韩一往长凳坐,道:“大哥你坐下歇息,别急着起来,我这就请大夫。” “请大夫?”韩一也急了,问道:“阿野,你哪儿不舒服?” “我没事,是你不舒服,婀娜说你……”这回赵野也没把话说完。他察看韩一气色,对方精神不比平日昂扬,却也不似才刚昏倒不醒的模样。 赵野醒悟过来,田婀娜哄骗人呢,他大哥并未出事!果真出了大事,那妮子跟婉婉一样,才不哭。 赵野大大松了口气。 连日来他少进饮食,忧心原婉然“病势”难以成眠,体力消乏,方才误信韩一出事,大为紧张,这时宽下心来,登时没了气力,双腿一软。 韩一和吉林思忙扶他坐在长凳上。 “阿野,你怎么了?” 赵野低头不语,牢牢抓住韩一手臂,如同急流中攀住浮木,胸膛急剧起伏,开始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头哽咽:“大哥,大哥,婉婉……婉婉……” 他终究说不出原婉然“走了”这话,悲痛交加,只能放声大哭。 他的倔强,他的骄傲,他的胆气,他冷眼人世起落得失的洒脱…… 种种他天生性情容貌才华赋予他的一切过人并且可资倚恃之处,此时此刻通通不算数了。 死生契阔之前,他和芸芸众生不分贤愚贵贱,都只能卑微地留在尘世间,哭悼生命中最沉重的失去。除此之外,无计可施。 韩一抱住他,默默流泪。 吉林思在旁拭泪。 田婀娜回到灶间,掉了几滴泪水便不肯再哭,倒是金金旺哭红了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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