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相公……”原婉然听牢子催促离开,随即握紧赵野的手,巴巴盯着他,“相公,你要当心。” 赵野微笑,“我会撑住,你放心搬救兵去。” 原婉然盼望长伴丈夫身边,亦明白此刻多留无济于事,便忍痛去了。 姑嫂二人回到客栈简单洗漱,田婀娜点了茶果饮食垫胃。 等待时,原婉然问道:“婀娜,我们好不好找路子向府尹上报牢里的猫腻?大人办案连皇亲敢处死,若晓得衙门内神通外鬼,当会提防一二,你哥哥更保平安。” 田婀娜摇头,“嫂子,投鼠忌器。衙门见不得光的勾当行之有年,府尹新来,纵然有心整顿,绝非一朝一夕能见功。反而咱们妨碍贪吏猾胥发财,定要招恨。小野哥哥还陷在牢里,府尹日理万机,难保能护他周全。” 原婉然听如此说,便打消主意,又问:“那么,请老爷子发话,顺道托他问牢里谁整你哥哥,这可行吧?” 田婀娜点头,“可行,然则恐怕问等于白问。牢子收钱不办事,退钱便罢,供出客人身份让人惹火上身,往后谁敢光顾他们?” 这时,丫鬟摆上叫来的饮食,田婀娜端起一碗汤,道:“嫂子受了一番惊吓,进些百合红枣汤,安神宁心。” 她十指纤纤将汤递过,房外客栈大厅传来一声吼,声若雷震。 “田姑娘,我来了。” 田婀娜捧碗的手一抖,原婉然亦打个激灵。 正收拾梳妆用具的丫鬟没听清来人叫“田姑娘”,蹙眉道:“啊唷,哪来的田舍郎?” 田婀娜木着脸,吩咐在旁伺候用饭的丫鬟,“你到门边等,客人到了便放他进房,省得他嚷嚷。” 客栈楼梯板爆出步响,那人脚步甚重,一步一打鼓似地砰咚砰咚冲上楼,停在田婀娜房前。 “田——”他喊了个开头,丫鬟旋即开门。 金金旺老实不客气冲进房里,这人还是老样子,一身大红道袍,金银刺绣光泽富丽。要说不同,就是他怀里抱了一个小老头子。 小老头子发须皆白,身形本就瘦小,让金金旺托抱在怀,更显玲珑依人。他家居寻常衣饰,双手揣抱蛐蛐罐。 屋里的女人都摸不着头脑,小老头子亦苦笑。 金金旺抱着小老头子大步走来,因为一路疾冲上楼,他额间起了一层薄汗,呼哧喘气。当他看见田婀娜,咧开的嘴直要裂到耳根。 “田姑娘、嫂子,对不住,我来晚了。田姑娘,你要我推荐讼师,我寻思与其告诉你姓名,不如杀到他家请了来,送到你跟前。” 他低头笑看怀里小老头子,“这位老先生死的能说成活的,黑的能说成白的,替我家打赢好多官司。” 丁讼师陪笑,“二少东家,先放老夫下地,蛐蛐罐经不起摔。” 金金旺从善如流,向原婉然等人解释:“老先生脚程慢,我担心姑娘和嫂子久等,干脆抱他上来。” 田婀娜与原婉然向丁讼师见礼,双方坐定,原婉然将赵野官司原由说了一遍,又提及牢里有人暗算赵野,请金金旺代为请托金老爷子发话周旋。 金金旺起先顿足,连声道“天妒英才”,而后拍胸膛:“包在我身上。” 视线一转,黏在田婀娜那儿,恋恋不忍就此拔开,也巴巴地似等待什么。 田婀娜柔声道:“金公子快去。” 金金旺应好,面上却微露失望。 田婀娜嫣然补上一句:“快去才能快回。” 金金旺满面红胀猛地起身,椅子教他撞开咕咚倒地。 “好的,好的,我一定尽快回到姑娘身边。” 田婀娜矜持不失亲昵地微笑,金金旺更不犹豫,转身飞奔离开。 原婉然与田婀娜接着询问丁讼师官司情势。 丁讼师沉吟,道:“不好说。人命官司一般讲究尸、伤、病、物、踪五项俱全……” 大抵记起原婉然并非同行中人,他解释:“意即尸身、致命伤、致死病因、凶器物证、证人证词,以上检验齐备,方可推问案子。以伍乞儿此案论,他尸身大抵无处追寻,则尸、伤、病、物都无,那便剩最后一项‘踪’可以作文章。” 原婉然忙道:“先生,乞儿头爬高摔死,当年众人亲眼见的。” 丁讼师微笑,“韩赵娘子,证人从来未必是真证人、说真话。” “您是说,伍大娘找人泼我家相公脏水?” “小娘子有所不知,打官司使的手段,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做不出的。” 原婉然点头表示受教,只是纳闷,以赵野提过以及后来相见情状,伍大娘并不像会诬告的那等人。 丁讼师又道:“咱们转回正题,证人亦难找。能作证者,不外乎赌坊人马与赌客。赌坊办黑擂台,教唆害命,东家伙计各自是主、从犯,都要问罪,他们绝不肯认帐。这些人个个鬼见愁,哪个赌客敢向官府揭他们疮疤,日子甭过。况且,要证明他们案发当时出现在黑擂台,亦非易事。” 丁讼师呷了一口茶水润润嗓子,续道:“话说回来,人命关天,有时官司五项要件不全,官府倘使怀疑其中确有冤情,仍旧准状审理。这回伍大娘家贫却有钱告官、赵官人被收禁便遇险,事情接踵而来,严丝合缝,准是早早打通关节下了埋伏。不论谁做的手脚,总之舍得下本钱对付赵官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定能找到人肯作伪证,或者假造证物,令府尹判断这案子必要推问。这便是老夫前头说情势难断的缘故。” “先生,既然人证物证可能作假,官府不会仅凭这些便判定人命官司有罪无罪吧?” “按理不会,人命官司以尸身一项最为紧要,少了此项佐证难以定罪。官府若无法断定嫌犯清白与否,惯例送到皇上那儿定夺,走到这地步,顶多以疑案了结。” 原婉然听到“疑案”,心生侥幸,问道:“倘若以疑案了结,我当家便没事吗?” “不然,按害命罪责减等判刑,流放充军。” 原婉然手扶桌沿稳住身子。 “韩赵娘子休慌,凡事定案前仍有转寰余地。当务之急,一,搜集相关证据,有利的保存利用,不利的销毁,比如生死状、比武者名册,这些簿册也能定赌坊的罪,不会轻易外流。时隔多年,若还留下这些东西,你们告知赌坊官司的事,他们必肯毁去。二,打听伍家证据为何,及早准备见招拆招。没准赵官人可以赖帐,咬死不曾打过擂台,官府要定成疑案也难。” 三人商议一阵,田婀娜发话聘请丁讼师。 丁讼师把手一摆,“两位是少东家的朋友,老夫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府尹甚是厌恶积惯讼师,以为我等长年以刀笔为业,尽皆贪婪狡诈,公堂上处处刁难,老夫索性退居幕后了(Ⅰ)。两位小娘子公堂上需要用人,老夫荐个人选,他貌似忠良,有些美名,府尹还听得进他几句话。不过这位现如今炙手可热,不好请动。” 丁讼师报了人名,又提点些官司窍要,不多时金金旺回来了,见了田婀娜笑是笑的,却不似先前兴高采烈。 原婉然见状,心都提到嗓子眼,田婀娜问道:“金公子,可是金老爷子不答应帮忙?” 金金旺道:“姑娘莫急,我爷爷答应了,就是另外开了条件。” “什么条件?” 金金旺大叹口气,“他让赵大哥应承,不再替我作画。唉,爷爷变着法子让我别写书。” 原婉然脱口道:“我们答应。金公子,请你回复金老爷子……” 金金旺摆手,“不必回复,我替赵大哥应承了。这时候,爷爷的人该把话带到牢里了,他待会儿就来通报结果。” 赵野暂无后顾之忧,原婉然与田婀娜都松了口气,忙不迭向金金旺道谢。 金金旺见田婀娜表示感激,精神大振,呵呵笑道:“田姑娘,不必谢我,你的大哥就是我的大哥,”说了,自觉冷落原婉然,赶紧道:“嫂子也是,你的丈夫就是我的丈夫……呃,不是,哈哈,那啥,赵大哥才气大,没了多可惜。他画的人啊,发丝都是活的。” 这一提,金金旺的头又垂了下去,“唉,我再不能用他的画了。” 原婉然温声道:“金公子,京城画师如此多,一定有如你意的。” 金金旺把低着的头摇了摇,“他们的画再好,我都不喜欢,只有赵大哥的画才衬我文章。” 原婉然急于安慰金金旺,心里一个朦胧念头浮现,尚未理清,话便赶在前头出来:“金公子何不试着自己画?” 金金旺愕然,抬头无言探问她意思,她梳理思绪措词,并未即刻作答。 田婀娜在旁道:“旁人的画再好,到底隔靴搔痒,金公子您笔下人物该什么模样打扮,喜怒聚散诸般光景,谁比得上您了若指掌呢?您亲自画,岂不最传情达意?” 金金旺闻言,拍腿喊道:“田姑娘说的是,好,打今儿起,我金金旺学画。”他望向田婀娜,面目发光,“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田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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