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金金旺摇头晃脑笑眯眯,问起三人商量结果,丁讼师说到赌坊会同证人过不去,金金旺道:“这倒不会。” 众人问其缘故,金金旺道:“赵大哥比武的天运赌坊收了,上代老板过身,他儿子正卖赌坊还债。” 田婀娜奇道:“你怎么知道小野哥哥在天运下场?事情可过好些年头了。” 金金旺搔搔头,嘿嘿笑说:“我一见赵大哥的画便爱的了不得,打听过他底细。” “不好。” 丁讼师抚须道:“赌坊倒了,老板去了,伙计依旧有罪,不敢作证,赌客那儿不敢保。‘观看黑擂台’这事量刑轻,加以有钱拿,赌客作证顾忌益发小了。” 原婉然精神一振,“那么,我们也找赌客作证,证明我当家的清白。”她思及某事,为难起来,“那些赌客都是谁?要怎么证明他们在场?” “嫂子,我帮你。”金金旺举手道:“开赌局会造赌客名册,咱们按它找人。” 田婀娜问道:“这些年过去,名册还在吗?” “在。”金金旺断然回答。 他的语气跟手头正有那本名册似的,田婀娜瞅他一眼,“你喜欢小野哥哥,所以收藏了跟他相干的物事?” 金金旺睁大铜铃眼,双手齐摇,“田姑娘,我不喜欢赵大哥,不,不是不喜欢,不是那种喜欢,赵大哥跟田姑娘不一样,真的。” 田婀娜笑道:“嗯,我知道了。咱们且说名册,金公子,你怎生知晓名册仍在?” 金金旺立刻乖乖回答心上人问题,“堂哥打算接手天运,带我去看地儿。赌坊帐房家俱都卖了,地上一屋子册子堆作小山,老板说都是历年来跟钱沾边的簿册,他家两代当家夫妇亲手整理。我这便问他买来。” 丁讼师提醒,“既如此,二少东家问问可有赵官人的生死状与比武名册,也一并买下。” 金金旺应下,原婉然一旁听着,此时欠身鞠躬,“金公子,有劳了。” 略停顿,又说:“名册里的赌客我一个都不认识,拿到它亦无从找起。那些人或许还会在各家赌坊走动,请你帮忙打听。” “没问题,我家手下多,派人打听不费力气。” 原婉然便取出银锭要交予他,“这给买名册、找人作使用。” 金金旺张手表示不必,“嫂子,这样就生份了,几张破纸值不了几个大子儿,我家手下闲着也是闲着。——对了,你叫我金旺得了。” “诶,金旺,”原婉然唤道:“让你出力,又要你出钱,我们怎么过意得去?况且,打听赌客下落并非你家手下的正经差使,平白给他们添麻烦,我和你赵大哥很该请他们吃茶,表示些谢意。” 金金旺道:“我会赏他们……” 田婀娜取走原婉然手中银子,递向金金旺,“你不收,日后我们遇上困难,怎么好再向你开口呢?” 金金旺赶紧起身双手接过,他的手离田婀娜的指尖很近,小心翼翼不碰触。归座以后,他握住银子乐呵呵笑。 不久,金老爷子派往牢里周旋的人来了,不出田婀娜预料,牢子并不愿松口交出赵野仇家的名字,原婉然便按牢子开价付讫银两。 田婀娜道:“嫂子,我们再去探小野哥哥一遭,告诉他事情办妥。金公子,待会儿您也去看我哥哥一赵,好吗?他在牢里寂寥,必然期盼朋友探访。” “好好好,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您有买帐册的大事要办呢。” “我让手下先去打点,看完赵大哥我便去。” 金金旺原就打算探视赵野,何况能与佳人同行?当下屁颠屁颠跟了去。 进入牢里,他在田婀娜前方开路,手持汗巾在半空挥舞,生怕牢中气味薰坏心上人。 这么一个大汉甩着轻柔汗巾忽左忽右,颇得几分跳秧歌的真髓,牢子侧目,犯人冷嘲热讽。 金金旺自顾自笑吟吟道:“田姑娘留心脚下,别污了鞋,嫂子也是。田姑娘这边走,我挡住那些下流胚的狗眼,嫂子也是。田姑娘……” 见了赵野,田婀娜夸金金旺如何大力相助,赵野便提议出狱后教他作画,金金旺手舞足蹈欢呼,改口喊赵野“师傅”。 他声响太大,一个牢子闻声怒目张口要骂,让同侪拽住。 “是金老爷子的孙子。”拽人的牢子低声道,被拽的牢子闭嘴。 原婉然留心牢子言语,眼角余光瞥见田婀娜正气定神闲微笑,彷佛这一切都在算计中。 稍后金金旺往天运赌坊找名册,原婉然回四喜胡同收拾行李与画稿,田婀娜在旁相帮。 待收拾差不多,田婀娜指着书柜旁一只藏画箱笼,道:“嫂子,小野哥哥从军前的书画部份收在里头,我依稀记得看过一幅画,想再瞧瞧。” 原婉然应好,她便开箱检视,翻到箱笼下方抽出一张画,轻轻哈地一声。 “我原说从前见过嫂子。” 原婉然闻言,拿着物事走来观看,田婀娜将画稿转到她面前。 画稿墨痕浓淡,勾勒出一名少女上身,她身形瘦弱,面容秀丽稚气,秀气的嘴扯开撑出一抹笑,笑意却勉强,如身上打了补钉、磨洗泛白的衣裳,柔软柔顺,同时由里到外透出单薄疲惫,似乎挨一天是一天。 原婉然怔住。 “那是我,”猝不及防与过往的自己相逢,她眼圈儿一红,“我做姑娘的时节,你哥哥见过我一面。” 当时娘家冷漠,外头风言风雨,不知道何时有了局,她刻骨地精疲力倦。 而今目睹这张画,她猛然领悟往日竟有它的轻松处:从前她一个人一个身子,死便死,活便活,如今多了赵野,那人陷在牢里,她带他不走,救他不出。 田婀娜转回画稿审视,半晌道:“小野哥哥将嫂子刻画入微,准是那时便留心嫂子了。” 原婉然摀住嘴,明明相遇得那般早,却错过了好些光阴……她到底没绷住,哭了出来。 田婀娜在旁并不劝,只是递上绢子,等她哭得差不多,柔声道:“嫂子别担心,你们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小野哥哥有金老爷子发话保住,况且金金旺在牢里张扬一通,牢子衙役认定他与金家渊源深,这便安了双重保障。只待找到证人,证明小野哥哥清白,他便能回家团聚。” 原婉然拭泪,自嘲笑道:“我真不中用,要你帮忙,还要你安慰。” 田婀娜轻抚她肩膀,“嫂子挨到如今才哭,不容易了。”她若有所思,话声几乎像叹息,“哭得出来,也好。” 原婉然渐渐平静,昂头道:“我不哭了,眼下好多事要办,没那闲工夫。”她拿手中红色拜帖递向田婀娜,“婀娜,你可知道这位什么人?” 田婀娜按拜帖上名字念道:“姜怀恩……”她轩起眉叶,“嫂子,你识得姜怀恩?” “唔,他便是薛妈妈的那位通家旧识。” 田婀娜听过薛妈妈那椿情事,但未曾深问,这时惊叹:“哎,是他呀。” “这位来头很大吗?” “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之一。内廷有十二监,以司礼监为首,秉笔太监乃司礼监二把手。” “婀娜,司礼监做什么的?” “一般掌管宫里刑名、礼仪等事,倘若他们的头儿——掌印太监,遇上皇帝允许,让他代批奏章,权势可就大了,足以跟内阁首辅相比。” 原婉然张口结舌,皇上、首辅在她与天上的星星无异,可望不可即,自己认识的人居然见过这些人? “他在这事上帮不上忙,”田婀娜道:“我听说府尹厌恶宦官,姜怀恩若明着插手相助,恐怕适得其反。” “我请他帮忙找人。” 原婉然握紧巾帕抱裹的玉鱼,掌心给冷硬的玉石硌得微疼,“我婆母——生下你哥哥那位——留下一项信物,可以用它找到你哥哥的生父。他生父似乎挺有能耐,摆得平一般人摆不平的麻烦。这椿官司万一走投无路,便得动用它了。” “什么样的信物?我帮忙打听。” 原婉然摇头,“你不好见那信物,据婆母说,找到人兴许能保你哥哥性命,兴许惹祸上身,让你哥哥死得更快。既然这件事可能害人,你知情越少越安全。” “好,我不问。”田婀娜干脆道。 原婉然握了握她的手,谢谢她的体贴,又商量道:“婀娜,我打算找伍大娘谈,试试这官司能不能转寰,也问明白她知不知情有人要整治你哥哥。等打听到赌客下落,我也一个个拜访,请他们上堂作证。” 田婀娜蹙眉,“伍大娘跟小野哥哥的对头八成同伙,不可不防,嫂子真要找她,我派人陪同。黑擂台赌客那里,请吴叔出面斡旋。那些人拿孩子性命取乐,黑心烂肠,嫂子别和他们打交道。” 原婉然不安,“吴叔和金金旺在外辛苦,我清闲在家……” “不打紧,他们会乐意。嫂子,你平安,小野哥哥才稳得住阵脚,万一你出事,他真要不行。” 原婉然听如此说,道:“嗯,我听你的。对了,还要请讼师……” 田婀娜笑道:“这不难。丁讼师荐的那位讼师是我旧日相好,我选上百媚榜眼,嫌他不够份量,疏远了。” “这……你冷了他一段时日,找他帮忙不会受刁难吧?” “再刁难也有限,”田婀娜耸肩,掩嘴笑道:“他爱极我鞭法,说比谁都抽得他舒服。” 翌日,金金旺带着丁讼师与随从到客栈与众人相会,他兴高采烈送上赌客名册,而生死状、比武者名册由于不涉及银钱出入纪录,赌坊并未留存。 大家打开赌客名册一看,面面相觑。 名册上白纸黑字,赌客编号写得整齐,姓名那栏的字却都是鬼画符,无一字众人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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