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谢谢。”赵玦侧转面孔,向官来仪牵展唇角。他神情虚乏,眉目间依然儒雅温润。 “小事一椿,何足挂齿。”官来仪低眉,整个人透着温顺矜持。 须臾她似乎察觉什么,回头瞥向原婉然等人,展颜笑道:“啊,太好了,人来了。韩赵娘子也出了大力,多亏她脚力够跑得快,不一会儿便找来援手。” 赵玦抬起头,吹弹可破的肌肤此刻沉白如细瓷,一缕碎发由的额间垂了下来,拂掠过俊眼修眉,几分楚楚彷徨的味道。 赵玦平时仪态极好,此刻身子虚弱,坐姿依旧不曾太失端正。 如同白山茶花,花开千瓣雪,优雅华丽,一朝风吹雨打凋谢,到最后一刻都不肯狼狈,情愿倾尽所有,以整朵的花姿一次坠地,绝不挨延日子,逐片花瓣零落出丑。 他望向原婉然,“谢谢。”笑容跟给予官来仪的一般,尔雅谦和。 “不客气。”原婉然答道。 下人赵忠疾行到赵玦跟前,诚惶诚恐,“爷,动得了吗?” 赵玦默然伸臂挂上赵忠颈项,赵忠一使劲,轻而易举架起东家,朝车棚所在的院落走去。 赵玦起先双脚拖地,而后咬牙挣扎自行迈步,额间一阵虚汗。 官来仪见状,即刻上前在他另一侧搀扶,三人行动间,虚笼赵玦身上的茶白披风无声落地,他们都不曾理会。 原婉然俯身拾起,弯腰时,留心自家裙角沾黏一片金银花叶子,她顺手摘掉,带着披风跟上赵玦等人。 绣娘们用完饭,三三两两步出饭堂,撞见赵玦四人行动不寻常,都跟上看究竟。 原婉然挤在人群里,当赵忠搀扶赵玦上车,她排众上前,好将披风搁上驾座。 “列位请让让。”她向绣娘们道。人多拥挤,她半举茶白披风接近车子,赵玦正好侧身瞥来。 其时雨势转小,银光水线似有若无,飘渺纷飞,像一道道极长游丝,缠连天地之间。 隔着稀疏雨幕,原婉然与赵玦四目交投,尚未反应过来,一只手斜刺里伸来,一把夺过她手中披风。 “我来。”官来仪在前头殷懃笑道,将披风大略折好,探身放进车内。 赵玦进了车,快速驶离绣坊,绣娘们不等骡车消失在街道彼端,便向官来仪与原婉然——一路跟在赵玦身畔的两人——探问端底。 官来仪抢着答道:“赵爷赏花昏倒,韩赵娘子寻他的下人过来帮忙,我守在赵爷身旁看顾。”并一一回答当时光景。 绣娘们议论一阵便回绣房干活,原婉然则教官来仪拉住。 “韩赵娘子,我得向你赔礼。”官来仪正色道。 “啊?” “刺绣大幅绣件,工钱较多,你知道吧?” 原婉然点头,当初她进绣坊就为这个。 官来仪道:“不单如此,订得起大幅绣件的都是阔人,收货时,他们一般会打赏绣娘。我们俩才来绣坊,便越过许多老人得了好差使,某些人不服气,背地嚼舌根。” “她们说些什么?”原婉然忙问道。 “别问了,没的惹闲气。刚刚赵爷展示画作,我特意显山露水,好压服小人口舌。韩赵娘子,你帮过我,我想报答恩情,便顺带点了你的名字,让你也露一手。” 原婉然迟疑,“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不错。书画不分家,韩赵娘子的二官人写得一手好字,绘画必然亦极好,你跟着他耳濡目染,不消说,同是内行。” 原婉然笑了,夸赵野这话她爱听。 官来仪叹息,“可我疏忽韩赵娘子性情文静,平日并不多言,仓促之间如何能大发议论?一片好心成了恶意,真真对不住。” 赵玦的骡车外表半旧,装饰平常,看着比起小富人家的用度略逊一筹,骡子却极上乘,撒开四蹄在街道上奔跑,拉着车子又快又稳。 赵忠紧握鞭子,几度回头,终于问:“主子,可要再快些?” 陡地一道黑影由车帘底下从他眼角余光掠过,那黑影随来势夹着些微风动,再一声轻微噗落,落在他身畔。 赵忠低头看去,身旁驾座躺着茶白暗花潞绸披风,赵玦的衣物,要价不低,前些天刚裁好。 “爷?”他恭声问道。 “烧了。”车内赵玦吩咐,中气尚不足,然而果决。 “是。”赵忠一口答应。毕竟主子用过,他慎重团起披风,夹在身侧。 赵玦后脑靠向车壁,磕碰的微疼让他略略分神,不再那么感觉肉身乏力。 匆忙驾车上路,赵忠未及按规矩先行熏香,但车厢久经熏染,余韵残存。 赵玦闭上双眸,成就这份合香的香草芳树都死了,尸体受人和合焚烧,残留的馥郁是一缕缕幽魂,让他呼吸纳入体内。 他的气力彷佛又回来一些,一会儿记起什么,长眉微蹙。他睁开眼,掏出怀里汗巾拂向身上,拭过几下,扔在白狐皮坐褥靠近驾座的那方。 “蝼蚁之辈。”他嗤声,明秀的面目如同冰雪铸就。 话分两头,四喜胡同,赵家书房临窗榻上,赵野读毕书稿,将那沓纸搁在桌上一角,取茶润喉。 榻下不时响起呼噜声,墨宝躺在书房专属牠的小毯子上,四脚朝天头歪一边,不知发了什么梦,两条后腿一阵踏蹬。 忽然前门传来砰砰扣门声,墨宝的脚在半空一顿,眼睛半睁半闭,目光呆滞,很快翻身往大门走动,而后跑起来,边跑边叫。 赵野下塌出屋,尚未出二门,墨宝在大门后吠叫,声音已不止于寻常警戒,却是敌意浓重。 赵野脚步微缓,耸肩转臂松弛筋骨,顺手抄起花坛搁着的一把长柄花铲,拿了往另一只掌上轻拍掂量。 不错,趁手。他带了花铲来到大门后。 墨宝在门后走动跳跃,咧开的嘴犬牙毕露,竖尾急摇。 “是哪位?”赵野问。 “我们是天下书坊的人。”门前男子道。 赵野噢了声,听声辨位,来人约莫站在门前三步开外的侧方。叫门的人避到一边,门首正前方想必有什么东西等着自己。 他将花铲在身侧略提起,向墨宝轻声说:“预备。” 墨宝黑眼圆睁,喉间发出轻咆。 赵野开门,前方出现一张灿烂无比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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