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绣坊一间议事间里,十来位绣娘三五成群结伴而坐。 那长生商号的美人赵爷私人向绣坊订制大幅绣件,今日将前来敲定细节。 原婉然与平日相善的绣娘们坐在后头,一群大姑娘小媳妇按惯常风气,身上布衣清一色为耐脏的松花绿、墨灰、秋色……等暗色。 某个绣娘把下巴往前一抄,议事间前边的绣娘一般也有闺女与媳妇,却是粉红、蔚蓝、丁香……等鲜亮衣色。 那绣娘低声道:“嘻嘻,赵爷真是罪过。” 其他人也放轻声音七嘴八舌,“难怪她们,赵爷确实十分的人才。人往高处爬,姑娘尚未许人家的,要能找着他这等夫婿,那是好事。” “定亲的、成亲的也往前钻,这可不好。” “可不是吗?赵爷还要往咱们这儿走动一阵子,这帮女娘抢在他眼面前晃,一个个乌眼鸡似地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上头不管管,怕要闹出笑话。” “理他呢,咱们边上看输赢胜负。” “我押官姑娘,她样貌好,出身不低,要不是家道中落,可以挑更好的人家。” “呵呵,她要能入赵爷法眼,也不枉费尽心思了。旁人在头上身上下功夫,她连脚下都顾到了。前些时候她不得了罕见布料,紫色底子能变出红光那种?如今裁成鞋子天天穿了来。” 众人谈论间,蔡师傅与长生商号的美人赵爷进了房里。 赵玦一袭水蓝素绸道袍,手挂茶白暗花潞绸披风,进房后,星眸向房里众人一盼,颌首招呼。 他的目光清澈如秋水,转盼流光,寻常的点头动作都格外优美。 他生得神清骨秀,动静散发一股出尘幽韵,但本人彷佛美而不自知,迎向绣娘们的欣赏神色不曾浮现一丝骄慢,上苍精心刻划予他的眼角唇畔始终蕴含笑意,礼貌周备,谦和温文。 若存心挑剔他容貌,勉强可说他凝脂般的肤色略透苍白,双唇血色亦偏淡,不过落在有心的绣娘眼里,反倒平添几分纤秀美丽。 其他绣娘虽则作壁上观,当赵玦映入眼帘,亦觉自家双目蒙尘已久,而今洗涤一新。 原婉然例外,她日日与赵野相对,并不似众人以为赵玦美貌多么罕异。 蔡师傅道:“诸位绣技出色,赵爷的绣件便交由各位负责。绣件三个月后要作为礼物送出……”她简单交代差事期限与内容,便请赵玦展示画稿。 赵玦往房门口打手势,房门口一个青年男子专管为他驾车及随身服侍。 东家下令,那男子便双手捧画躬身递上,而后倒退几步,转身回到门口垂手侍立。 赵玦将画轴轻放在就近绣架上,徐徐展开。 绣娘们都上前观看,穿红着绿的尤其踊跃往前挨。 赵玦那幅画乃观音像,画中八方水波滔滔,观音身姿轻盈踏足于莲花莲叶上,头顶宝冠,遍身璎珞,白衣翩跹。 祂身后圆光环照,宝相端丽庄严,眉目一派慈悲安祥远眺,矜怜天下苍生。 众人或出自真心,或真心之外尚有吹捧之意,纷纷称赞。 “美哉。”一个女声略高扬,清昂响起。 大家循声望去,但见官来仪笑道:“此画置陈布势大气从容,设色典雅,骨法细腻流畅。还有那观音,宝相庄严,气韵生动,能令观者油然生出礼敬之心。此画诚属难得佳作。” 盛装的绣娘们有的哑然,有的掀了掀嘴唇,似乎也要说上几句,官来仪赶在前头转向原婉然。 “韩赵娘子,你觉得呢?” 突如其来让人问到头上,原婉然一愣,论亲疏以及相距远近,官来仪都不至于找上自己发问。而今人家既然问了,她好歹该答一声。 原婉然凝神瞧向观音图,画像固然有许多妙处,然则教她诉诸于言语,一时倒难以措辞。——便有,官来仪彷佛将能夸的都夸完了。 众人齐齐望来,原婉然不自在,看着观音画像运笔精细,便按本心答道:“这画费了不少心思,很美,依它绣成的绣件必然精致,收礼的人保准欢喜。” 官来仪保持淡笑,赵玦面上未改温文儒雅,眼神却一怔,刹那精光尖锐,不大像高兴的样子。 原婉然微感惶惑,一眨眼,赵玦依然是那个翩翩佳公子模样,眸光温润。 或许自己看错了,原婉然忖道,她说的是好话,旁人听了都无异色。再者,花钱送礼,自然存心讨收礼者欢喜,无有打算招人烦的。 那日天阴微凉,忽而大风吹来,绣房门窗大敞,阴润的空气灌入室内,赵世玦咳了几声。 这回旁的绣娘抢先发话:“赵爷,时气渐渐转凉,小心御寒。您咳嗽,吃姜末鸡蛋好。” 其他姑娘跟上:“喝萝卜葱白汤也行。” “烤橘子,便宜实惠,还好吃。” “温开水更便宜。” 官来仪轻声浅笑,“各位姐姐提的偏方都很好,不过用偏方同药方一样,首要必须究其根本,对症下药才行。譬如,久咳肺虚,吃冰糖燕窝粥;热咳痰黄绿,则服用川贝炖梨……” 绣娘蔡师傅走到原婉然身旁,轻声托她吩咐厨房,给众人都沏杯热茶。 坊里向例差遣资历最浅的人跑腿,原婉然便领差出房,临走顺手带上门虚掩,让吹进房里的风势小些。 当她回房,几个衣着柳绿花红的绣娘目光古怪。 原婉然定睛观察,这回真没看走眼,她们打量自己,那眼神或多或少不悦。 我做错什么了?她暗忖。 蔡师傅道:“韩赵娘子,我排定了差使,这次绣件你管配色。待会儿吃过午饭,你便来议事间同赵爷商议,你们议定线色,我们便开工。” 原来如此,原婉然恍然,谁能管配色,便多出一两日工夫与赵玦独处,自己得了差使,那些盛装绣娘的心思便成泡影。 稍后众人散了,原婉然步出绣房,一个绣娘悄悄上前扯住她衣袖,将人扯到边上。 “韩赵娘子,你吃大闷亏了。”那绣娘说,一身银红衣衫亮丽扎眼,脂粉稍浓的长脸十分严肃。 原婉然闻她说得严重,忙问:“这话怎么说?” “啧,官姑娘坑你呢。” 原婉然蒙懂,最近她与官来仪的往来仅仅方才那句对答,问话固然有些难答,说坑人未免太过。 红衣绣娘往地面一跺脚,“你还咂摸不出滋味儿?官姑娘拿你当垫脚石,抬高她自家。” 那绣娘像倒了核桃车子,替原婉然分解道理。 “官姑娘评赵爷的画,文诌诌地夸得天花乱坠,既讨了赵爷的好,又显出她肚里有墨水。我们其他绣娘大字不识几个,毕竟在绣坊待久了,听画工、师傅经常谈论画稿,像模象样的书画行话还能说上两句,跟官姑娘差不很多。韩赵娘子你不同,你才来绣坊,没法子谈布局、设色谈出个子丑寅卯。这不,你只能说收礼的人会高兴,跟官姑娘比,显得你外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原婉然料不到一句问话还有这些门道,便入神聆听。 红衣绣娘又道:“所以呢,这几天你在赵爷跟前,最好透点口风,提提官姑娘为人阴险,莫让他误会你外行,看轻你。” 原婉然唯唯诺诺朝饭堂走,那绣娘在旁絮絮叮嘱,末了说“我可是为你好”才走开。 你才不是为我好呢,原婉然朝那红色背影暗忖。 她城府没深到看穿官来仪问话目的,可不等于蠢到人云亦云。 蔡师傅选她参予刺绣、管配色,无不肯定她的才能,这几天她也多的是机会向赵玦证明。 换句话说,官来仪在口舌上占点便宜,于她的妨碍微乎其微,红衣绣娘怂恿她告状,其用心反倒险恶许多。 人家客人来绣坊订制绣件,不来理论绣娘私怨的,自己果然为点芝麻小事便说人不是,不论客人对官来仪观感好坏,自己先就落下小肚鸡肠的声名。 客人没准还要怀疑顾记绣坊勾心斗角,管理无方,不宜合作生意。 这事损人不利己,做不得。 原婉然用完饭便上议事间,行到议事间的前一进院子,走在抄手游廊上,她发现栏杆上挂了一领茶白披风。 这披风……原婉然沉吟,隐约记起在赵玦那儿见过,而这院子正是她初见他赏金银花的地方。 她觑向院子一角,果不其然,赵玦又立在金银花花架下,置身绿叶环绕中。 枝叶空隙后,赵玦侧脸雪细俊美,浮在碧绿叶间,那光景如同一块白玉带绿的玉雕,白的是他,绿的是叶,矜贵绮丽。 原婉然犹豫是否该上前打招呼,赵玦低首出神,深深沉浸在思绪中,半垂星眸长睫轻覆,周遭空气彷佛都寂寥了。 她那里举步不前,赵玦忽然脱力似地,猛地倒向花架,而后顺着花架倾颓,滑落地面。 “啊。”原婉然三步并两步上前查看。 赵玦躺在地上,双眸紧闭,面容经地上青草一映,更加苍白。 “赵爷,赵爷。”原婉然蹲在赵玦身前连声呼唤,迟迟得不到响应,她顾不得礼节,拍打他脸颊、臂膀。 赵玦不动不响,原婉然伸指探至他鼻下,气息轻暖,幸好尚不算虚弱。 “来人……”原婉然抬头求救,叫了几声都不见人影——时值中午,大伙儿都在饭堂。 原婉然唯恐再下去耽搁赵玦病情,起身奔向裁缝铺的饭堂。 裁缝铺饭堂离绣坊饭堂不远,那儿裁缝多是男子,有气力将赵玦抬到他车上,让他下人送去医馆…… 原婉然站起,周围便响起轻声淅沥,天上落下微寒水滴,汇成毛毛雨,地上浮起一股青草清香、潮润土气。 她顿住脚步,望向花架上方,上方并无绿叶遮荫,赵玦在架下要挨雨淋,而且雨势渐大,盖上披风亦遮不住。 原婉然轻咬下唇,自己这一去要花上些许工夫,赵玦已经体弱昏晕,经不得受凉。 她犹豫几霎,蹲下扶起赵玦,摆弄成方便自己双手插入他腋下的姿势,站起弯腰使劲往后拖。 开头拖人那一下她没捉稳,双手松滑了开,人没拖动,自个儿倒带着施力势头跌坐地上。 这一摔跌不重,但赵玦顺势倒在她身上,头便枕在她大腿膝上。 “呀啊啊。” 原婉然惊呼,一回神赶紧推开人。 她按住砰砰心口,臊得不行,转念救人要紧,强自镇定心神再次拖人。 这回她加倍留神,总算没出纰漏,只是赵玦看上去颀瘦,身子倒挺沉的,一路拖上游廊,她甚是吃力,气喘吁吁。 原婉然扶着赵玦,让他背脊贴顶墙壁侧身躺下,经过这阵子折腾,赵玦都未清醒,她顾不得自己喘不过气难受,迈开步子跑向饭堂。 才跨出院子院门,便见官来仪由另一重院子的抄手游廊行来。 官来仪远远见人,殷懃笑道:“韩赵娘子,我……”走近几步,她蹙眉,盯住原婉然裙身,“怎么这模样?” 原婉然低头,察出自己裙子有些皱乱,还沾染了块灰尘,随手一掸拍,“赵爷、赵爷昏倒……在花架看花,昏倒了,得喊人帮忙。” 官来仪两眼放光,连声催促:“你快去。” 原婉然脚不沾地跑了。 当她带人回来,赵玦依着墙壁半坐,他垂首揉捺眉心,脸上依旧没多少血色。 官来仪风姿文雅蹲在他身旁,一面为他盖上披风,一面柔声道:“是,您看花时昏倒,我见了,守在左右看顾。您且宽心等等,我让韩赵娘子去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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