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夜里,原婉然坐在东间寝间炕上,身旁炕桌的油灯火光荧弱,驱不走屋里大半幽暗。 当韩一浴后进房,半隐半现暗影中,高头大马的身形越发雄伟。 原婉然由炕沿站了起来。 韩一说:“安置了。”便往床上坐。 “嗯。”原婉然待灭了油灯,瞥见韩一披散头发垂落肩膀,一绺绺乌发依稀映带水光。 她便不熄油灯,寻毛巾坐上床,在韩一身后替他拧拭头发。 “不要紧,一会儿便干了。”韩一道。 “擦干吧,湿着头发睡觉,要得头风。” 屋里从此安静下来,剩下毛巾拭在发上轻细窸窣。 原婉然手里忙活,目光落在韩一背影。他微薄中衣下,是宽大的肩头、厚阔的背脊,然而,背对她的正面呢? 现下他脸上是何等神色?跟早上他回家不打招呼有无干系?彼时他可曾听到什么异响? 原婉然肚内猜疑,手慢了下来。 韩一转身,两人打个照面,她缩回手,躲开目光。 “今早我回来过,”韩一取走她手上毛巾搁到一旁,“你知道了。” 原婉然盯住自己搁在小腹前扭绞的双手,“嗯,布娃娃不在原位,你换下衣服搁在床栏杆……” “我存心的。” 原婉然一惊抬首。 韩一轻抚她头顶,道:“我无意教你难堪,但三个人做夫妻,这般光景早晚难免。撞上了,与其遮掩,不如直面。” “你……”原婉然话起头,便抿了抿唇,没敢往下问:你都听见了? 韩一由她神色猜着一二,因答道:“我上西间找你们,门开着,悄没声息,从次间那儿看到寝间床帐放下,床前搁着你们鞋子,我便走了。” 原婉然耳根热辣,却也吁出口气。韩一回来时,她与赵野已缱绻完事歇下了,那些暧昧声响并未教人听了去。 坐在对过的韩一亦是静默,其实当下他并未即时离去,反而遥对那方床帐出了会儿神。 相似的光景他经历过。 那年,他名字还叫伊智奴,跟弟弟图光负弓佩刀,策马跟随父亲。 父子三骑周围由二十来头猎犬簇拥,十余名仆从尾随,一批人马浩浩荡荡奔回营地。 将近营地,阿娘帐篷尚远,图光便大喊,“阿娘,阿娘,图光打中兔子、狐狸,大阿父和大哥打天鹅、野猪。” 差不多那时,父子三人行到了直面阿娘帐篷的方向,他们生长于山水间,眼力颇佳,轻易瞧见篷外门帐垂掩,前头摆了双男人靴子,侍女们则垂手立在门前左右,一动不动。 图光嘴快,“小阿父跟阿娘在一块儿。” 父亲缓下座骑,转头向他们兄弟俩道:“伊智奴、图光,先回我帐子。”又吩咐仆从回帐休息。 父子三人甫进帐,管家便来报讯:“家主,前天救起的路人醒了,自称韩东篱,大夏人。” 父亲颌首表示知道了,道:“好生款待,让客人安心将养。” 管家喏喏退下,帐里侍女替父子三人更衣,奉上吃食。 图光吩咐卸下他弓箭猎刀的侍女:“家伙放大哥哪里,别再送回我帐子。” 父亲问道:“图光今晚还跟伊智奴一块儿睡?” “是啊,明儿起来,我原地抄起家伙就跟大哥走。” 父亲微笑,“图光成天跟着伊智奴跑,将来成家还是这么着,媳妇定要吃醋。” “不怕,我按祖宗规矩来,跟大哥共娶媳妇。两个丈夫不打架,媳妇杀羊谢天还来不及。” “万一伊智奴中意的姑娘你不中意呢?” “大哥中意的我一定中意,就像大阿父和小阿父,都中意阿娘。” 图光似想到什么,歪头问道:“我黏哥哥,媳妇要吃醋,那么,小阿父黏阿娘,大阿父不吃醋吗?” 父亲阔朗的脸盘愣怔一霎,恒常明亮的眼眸黯了黯。旋即他笑了,如同他们驻扎的草原,当云飘雾散,日轮重出,又是青翠碧亮一望无际。 “自然吃醋,可是我和你们小阿父互不相让,三个人都难过。各退一步,三个人都快乐。” 各退一步,三个人都快乐…… 韩一伸手如抱婴孩,将原婉然挪近抱入怀里。 原婉然杏眼圆睁,重逢后,夫妻俩首次这般贴近。 不只如此,她双手分明垂在身子两侧,可一沾上韩一身子,他上身躯干的阔狭轮廓、衣下肌骨的坚实…… 这些触感居然涌上她空空的手间,异样真实熟悉。 她暗自惊怪,犹豫再三,终于伸手穿过韩一臂下环抱,从手臂内侧到手心,轻轻贴上那挺拔身躯。 抱住韩一之后,她觉受的触感,与先前未抱时所错觉到的一致无二。 她呆住,以为生疏了,却原来自己仍旧熟悉他,以这样的方式。 “阿婉。”韩一唤道。 “啊?是。”她回神,在他怀中略直了直身子。 一只蒲扇大手抚上她头发,手指探入发下缓慢滑过。 “是我让你嫁我们兄弟俩,倘若有任何事让你羞耻,罪过在我,与你无干。” 韩一的手很大,轻易罩住她后脑勺,加以长年练武,指节粗大,指腹生茧,这样的手粗硬有力,抚摸起她却十分轻柔。 原婉然不期然想到绣线,绣线颜色明媚,散发蚕丝华光,然而质地娇嫩,碰它的人若手上肌理粗糙、脏污油腻,便要教它损了细致,失了颜色。 因此她身为绣娘,沾触绣线、绣件总是小心翼翼,而眼下韩一待她亦是这样。 原婉然抓住韩一衣衫,像揪紧自己的心,胸口泛着疼,觉着酸。 冷不防头顶受力让什么轻轻顶了顶,略抬眼却是韩一,低脸凑向自己头上。 她微微吃惊,错愕模样似乎拘住了韩一,他再不动作。 韩一不动,她也没谱怎么应对才好,两个人与空气一同凝滞,不言不动。 片刻后,韩一上身往后微仰,松动了环抱人的臂膀。 他要离开?原婉然一惊,来不及细想便扑向前收拢双手,抱住眼前人。 立刻她感觉韩一身子一僵,她跟着反应过来自己多么热络纠缠男人——不是相处已久的赵野,而是阔别两年多的韩一。 唰地红潮由她颈根刷上双颊,恨不得地下找个缝钻进去,可惜地上没缝,推开韩一又不好,只得把头埋进他胸前躲。 她憋红脸闭紧双眼,在韩一怀中听到屋外秋虫鸣唱,自己腔子里那颗心砰砰急跳。 一会儿她品出异样,韩一身上并无任何呼吸起伏,她半惊半疑,正要抬头察看,韩一宽阔的胸膛重新起了张弛。 “阿婉。”韩一低唤,嘴唇再次落在她头顶,这回未曾停歇,双唇沿着额侧而下,在她肌肤印下蜿蜒小径,一路亲到她脸上。 原婉然心跳更急,闭眼任他施为,当罩在她脑后的大手缓缓往后托,她便依着它手势仰起头。 一股暖热鼻息拂上嘴畔,男人温软的唇瓣轻轻擦上了她的。 “唔……”她眨了眨眼,对上韩一贴近的脸——他闭着眼睛,亲吻她。 一阵莫名战栗扫过全身,她生怕韩一张眸与自己对上视线,赶紧合眼,恍惚间手脚酥软坐不稳,靠在韩一臂间的身子微晃了晃。 男人臂膀即时圈紧承托她,继续与她厮磨唇瓣,他试探似地轻轻蹭了一阵子,见她并无抗拒,这才得寸进尺轻啄。 两人口鼻相凑,原婉然很轻易察觉韩一呼吸粗了,时间一霎一霎过去,声息便一丝丝加重,可他的亲吻一迳轻缓,分明下了精神克制。 韩一这是提防亲得急了猛了,要让她不舒服。 原婉然的心重重疼了起来,这个人,永远那么温柔。 从前的事一椿椿回来了,他给过她的欢喜、悲伤连带卷土重来,奔到眼前。 两年多前,没人相信她清白,她孤伶伶面对旁人嘲笑作弄,唯有韩一同她说:“不要怕,没事了。” 后来他们成亲,韩一大抵在女人上头实在陌生,又自知男子力大,每每碰触她,动作间明显留了份心,生怕下手稍重会伤了她。 这等节制在他最是意乱情迷时候亦不例外,有一次,紧要关头她又哭了,他停下来哄她,柔声细语。 是那一刻,她全盘陷落,无可自拔。 原婉然脑中轰然一声,几年时光过去了,她跟韩一的过去并未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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