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活着,为了什么? 原婉然十五岁那年,经常这般疑问。 天高云淡,麦田刚收割完,矮短麦茬成排成列戳在地上,农夫收割时漏下的麦穗散落其间,那清一色的金黄随土地到哪儿,它就漫到哪儿;它漫到哪儿,哪儿便有鸟雀栖停,妇孺俯身拾穗。 原婉然走在田里,在一簇簇麦茬间拣起麦穗。 一根、两根、三根…… 总是过不了多久,她手里便握满麦穗,塞进绑在腹前的麻袋。 麻袋蓬起时,她蜜色的手因为频繁穿梭在麦茬间,再留心也免不了给戳出许多伤口。 “哎,原丫头手脚真麻利。”边上有人叹道。 原婉然循声望去,村里一对婆媳立在边上,婆子指向她腹前鼓蓬蓬的麻袋,睨向自家媳妇和她提的半满篮子,道:“原丫头跟你同时下地,便拣了这许多,人还小你几岁。” 那媳妇强笑着不答话,原婉然抹去满头汗珠,陪笑道:“我运气好罢了,这儿的麦穗特别多。” 婆子道:“丫头不止能干,还客气。蔡重那小子有福呐。” 原婉然那点笑容消失了,急忙道:“他跟我不相干。” 婆子呵呵笑道:“丫头害臊啦?” “不,我是我,他是他。” “得了吧,村里谁没听过你嫂子放话,说你和蔡重有一腿,要把你们配作一对?人是你嫡嫡亲的嫂子,绝不会胡说,败坏小姑名节。” 原婉然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我跟他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婆子摇头,“嗐,你既然怕人说,就该守规矩呀,跟我假撇清顶什么用呢?” 原婉然烧着脸欲待辩解,那婆子一扭头走了,她又不好追上去拉住长辈理论。 正委屈之际,目光一转,远处一个与她年纪相当的小姑娘正盯着自己,不知看了多久。 “春儿。”她挤出笑容轻唤,春儿匆匆掉转头走远。 原婉然的笑僵在脸上,正此时,几个小孩子挎了篮子从田埂上跑过,见她腹前麻袋鼓胀,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哈哈笑道:“瞧,原家丫头肚子大了,让姓蔡那只虫搞大了。” 原婉然抓紧的麦穗簌簌抖了起来,“我没有。”她听到自己声音变了。 孩子们一阵风跑远,全没理会,她扬声辩白反倒招来地里其他人侧目、耳语,还真有人打量她肚子。 像有什么东西压住胸口,她立在田中但觉喘不过气,便走到土路把收获卖给收购零碎麦穗的贩子,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离家已近的路上,沿途树木夹道,她环视周遭见无他人踪影,便绕过路旁草丛,行到一棵树下。 树下绿草离离,唯独背路的那端,有块角落堆放一片薄薄青草,草下露出翻松的光秃泥土。 她扒拉开青草,拾起附近一块扁尖石头朝下挖,没多久,地上露出一个倒扣小破瓦罐。抽出瓦罐,洞底躺着一团青中泛白的破布。 她探向破布团捏了捏,布里东西实实在在硌在肌肤上,她安慰地笑了,胸口那无形的千斤压迫轻了几分。 布包里头藏了九文钱。 她由卖掉麦穗得来的铜钿里掏出一枚,放进布团小心包好,扣回瓦罐,掩土堆草将地上恢复原状,而后拍拍手离去。 在到家前最后一个转角,她二度缓下脚步,躲到路边树后向家那儿张望。 原家屋前,原智勇和另一村人搬了凳子坐着,大抖二郎腿嗑瓜子,地上一片瓜子壳。 原婉然周身血液流通了些,蔡重不在她家,否则一准坐在门口分食瓜子。 原家那厢,村人起身要走,原智勇留他,又向屋里喊道:“娘子,好了没?” “快了。”蔡氏由屋里回答。 原智勇向村人道:“我娘子端庄,不打扮整齐不肯轻易出门。” 村人摆手笑道:“不妨事,我先去斗狗场等你们。” 正要离去,原婉然迎面走来,一身蓝色土布衣裳泛白得厉害,对照原智勇身上衣衫簇新,那村人脸上露出思索神气。 原智勇见状,向原婉然笑道:“让你在家待着,非下地干活,又舍不得穿新衣,老是一身旧衣鞋,不知情的人还当我们苛待你。” 村人笑道:“哪儿能呢?大家都晓得你家原丫头生来勤快节俭。” 原智勇笑道:“我爹娘去得早,全靠我们夫妻拉拔这丫头成人,幸好苦心倒没白费,她知道一口饭一辈子恩情,想方设法贴补家里。” 那村人闲扯几句告辞,身影一消失在转角,原智勇拉下脸,朝原婉然伸手。 原婉然摸出铜钿交出,原智勇撇嘴道:“让你拣麦穗,去了大半天才挣这点钱?换作我拣,份量翻倍不止。” 又扭头向屋里催蔡氏,“快点,我得相过狗才好下注。” “拣凶的下注不完了?”蔡氏摇摇摆摆由屋里踱出来,笑吟吟抚摸好容易梳成的时新发式。 “斗狗哪只不凶?——唔,倒未必,昨儿刘四带来一头黑狗,看着温顺,还是母的,还对上常胜将军,我估摸它必死无疑,就押了常胜将军,哪承望倒教它咬死。” “那便押它嘛。” “它下了场趁刘四不留神,溜了。不然等它养好伤再来,我一准押它。” 蔡氏没往下接话,迳自向原婉然道:“早不回来,我们阿重等不耐烦,先走了。” 阿弥陀佛,走的好,原婉然暗忖。 蔡氏道:“今晚别煮饭,我们在外头吃,你吃家里剩的。地上扫干净。” 原婉然没吭声,拿过扫帚扫地,蔡氏啧声道:“成日脸上没个笑影儿,真触楣头。要不是阿重喜欢,我才不答应你们的婚事。” 原婉然顿住摆弄扫帚的手,望向蔡氏。 蔡氏道:“过几个月,给娘守孝满了,你们就成亲。”口吻随意,像在说她一道菜想吃多辣。 原智勇跺脚,道:“芝麻小事回头再说。”他牵起蔡氏的手匆匆走了。 原婉然杵在原地,手抓住扫帚,紧得手指关节泛白,冷汗直流。 啪,突然她扔下扫帚,踉跄跑进家后方的竹林。 竹林深邃,高耸的林梢遮拱出一片幽暗,也少人来,对她如同巢穴,难受时往那儿躲,可以安心哭出来。 可这回,她已经走到最深最隐秘的角落,想哭泣喊叫发泄,却使不出力气哭叫。 压在她胸口的恐惧郁闷翻成剧痛,一节一节往上胀,卡在喉间,她仅剩的赖以维生的最后一丝活气都要给堵没了。 无意间她瞥见面前一丛竹子,抬起拳头往其中一管敲去,梆梆梆,血肉敲击坚硬竹管,没多久手掌侧便红肿,疼归疼,心底却莫名好过了些,脑袋也清醒了些。 不要慌,还有几个月的工夫想办法…… 原婉然告诉自己,她扶着竹子尝试定下心绪,竹丛后头那端发出细微声响,像有什么在地上拖动摩擦,还带喘息。 她头皮发麻,岂难道蔡重来了?那家伙曾经在竹林出现过。 很快她把头一摇,她嫂子说蔡重回去了,况且这角落除了她,谁都不知道…… 她轻手轻脚后退,隔了几步距离绕到竹丛一侧张望。 说时迟那时快,一团黑影咆哮着由竹丛后头地上窜起扑来。 天光阴暗,原婉然就看到那扑向自己的黑影嘴巴尖长,唇肉挑起,露出一嘴参差尖牙白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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